第148章 星橋迎鼓


  早在兄弟兩人說話的時候,葉識微就想好要偷襲了。畢竟如果正面動手,他可沒有能夠贏過兄長的把握。

  葉識微本來已經想到了葉懷遙若是因自己的舉動生氣,他要如何道歉如何勸說,孰料對方竟似絲毫不意外一般,動也不動,只是輕嘆了口氣。

  「可不許再使勁了啊。」葉懷遙道,「要不然我的傷該裂了。」

  葉識微猛然一怔,然後立刻意識到不對勁,葉懷遙的臉色有點發白。

  他的打算只是想將哥哥制住送到外面去,下手自然很有分寸,又是哪來的傷口?

  雖說葉懷遙方才已經有過苦肉計的前科,葉識微還是不敢托大,連忙收手,幾步過去將對方扶住,驚問道:「你身上有傷?」

  這一扶,他便覺得手下觸感不對,按著葉懷遙後背的掌心感到一種黏稠的濕意。

  葉識微眉頭倏地蹙緊,心疼之色溢於言表,連聲道:「你出血了,這是怎麼回事?怎麼會弄成這樣?讓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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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懷遙照著他的腦門推了一下:「什麼怎麼回事啊?我剛才為了留住某人,可是生生從天上砸下來的,都這麼辛苦了,結果你還是不聽話想跑。」

  葉識微這才意識到,葉懷遙從方才一開始就受了傷,雖說應該都是皮外傷,但最起碼會很疼吧。

  他性情素來溫淡,此時也有些氣急了:「可是你、你,你若不是故意的,又怎麼會摔下來?我以為你肯定有所防備……你這不是,不是自己找苦頭吃嗎?!」

  葉識微一邊說,一邊去看葉懷遙的傷口,葉懷遙嘶了一聲,挺了挺背,說道:「我也確實有所防備,誰想到掉下去的時候晃神了,沒看見地上還有塊凸起來的石頭,這一磕,差點把我的腰給撞斷了。」

  葉識微氣的不想說話,幫他包好了傷,垂眸看看指尖的血跡,將手縮了回來。

  葉懷遙卻一把握住他的手腕,目光灼灼地看著葉識微,問道:「你知道我當時為什麼會晃神嗎?」

  葉識微心道這叫什麼事啊,本來想讓你快走,結果越說越分不開。

  他垂眸,悶聲道:「不知道。」

  葉懷遙道:「我在想,從高處墜落是這種感覺。」

  葉識微倏地怔住,心頭又酸又癢,好像被一隻小毛爪子輕輕柔柔地踩住了。

  「我御劍而行,可入九霄,可下深淵,這些年來,也不止一次地體會過,可是無論多少次,都永遠回不到當年烽煙來時的城牆之側。」

  葉懷遙輕聲道:「識微,所謂殺人誅心,你當真覺得活下來就是幸運?可否想過,你今日硬逼我走,我便不得不再次承受愧疚悔恨,日夜難安?」

  葉識微聽了他最後一句話,胸中一刺,只覺心如刀割。原本有著千言萬語,一時都哽在了那裡。

  他扶著葉懷遙,只是再也狠不下心鬆手推開,心裡不知是悲是喜,過了半晌方啞聲說道:「哥你……你這些年來過的不好嗎?」

  葉懷遙道:「挺好的,但是我每天都很想你。」

  葉識微的手一顫。

  他不想表現的太失態,吸口氣道:「莫說別的了,除了後背,別處還有沒有傷?你根本就沒自己處理,再讓我看看。」

  葉懷遙抱怨:「哼,要不是你拿繩子勒我,本來都不流血了。」

  跟贗神鬥爭了這麼多年,葉識微覺得自己早就應該已經無心無欲無情,即使馬上就面臨著生死大關,內心也幾乎早已經不起半點波瀾。

  但從與葉懷遙真正相認到眼下,總共也只有兩個時辰還不到,他就把悲喜驚憂統統經歷了一個遍。

  如此便深刻地意識到,什麼波瀾不驚心如止水都是騙人的,根本原因還是你沒遇見放在心坎上的人。

  葉識微檢查過傷口,知道自己是徹底狠不下心讓葉懷遙走了。別說沒法再用法器綁他,就是葉懷遙那番話,也讓他毫無辦法。

  ——當然,葉懷遙也是看準了這一點才有恃無恐毫不反抗。

  否則以他的本事,早料到了葉識微會動手,怎麼可能還會被他偷襲成功?

  葉識微嘆了口氣,湊過去將葉懷遙抱住,像小時候那樣,下巴抵在他的肩頭,一動不動。

  過了好一會,就在葉懷遙幾乎錯覺葉識微已經睡著了的時候,他忽然啞聲開口:「哥哥,那麼你希望我怎麼做呢?」

  葉懷遙道:「跟我說說,贗神這個天魔陣的內情,你知道多少?」

  葉識微抱著他道:「所知有限,很多都是憑藉自己推測。天魔陣跟赤淵的地氣相勾連,已經被贗神布置多年,不久之前才剛剛全部完成,規模十分龐大。但具體威力如何,沒有親眼見證,誰也想像不到。」

  雖然因為葉懷遙的堅決而不得不對他妥協,但實際上,葉識微依舊對於這個法陣非常忌憚,也因此對自己的行動並不抱有樂觀的態度。

  「贗神最不能夠忍受的就是受制於人,他心心念念想要擁有真正屬於自己的身體,我這麼多年的存在對於他來說,無異於眼中釘肉中刺。他找到了鬼族這片合適的地方之後,已經經營多年。」

  葉識微道:「我這一次的反撲成功,如果能使他不再覺醒,當然是件好事,但一旦還有重新奪回主動權的能力,我想他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發動法陣,成為天魔,徹底把我消滅。」

  葉識微深知自己這次的行為絕對已經觸及到了贗神的底線,所以必須儘快動手,要麼消滅他,要麼連著自己一起消滅。

  不然天魔降世,必有大禍。

  至於有多少勝算,會帶來怎樣的後果,那只能說,萬事都沒有百分百的把握,一靠拼二靠命罷。

  行至窮途,他也無力顧及更多的影響了,但唯一無論如何也不想牽連的,就是葉懷遙。

  但話又說回來,這個世上也只有葉懷遙,會在這種時候還不離開,應要跟他守在一起。

  葉懷遙道:「你什麼準備都沒有,就準備跟贗神蠻幹嗎?這個做法,可不太像我們識微的風格啊。」

  葉識微失笑:「哥你高看我了,我的把握確實不大。只是幾次被贗神來到來到這片深淵當中,我能感覺到這片地方當中有些古怪。」

  「似乎在黑霧的後面,隱隱存在著一股力量,能夠助長我的功力。時而強烈,時而又淡薄的察覺不到。」

  葉懷遙道:「是只有你,還是贗神也可以從中受益?」

  葉識微道:「這個不清楚,所以如果你剛才不來找我,我是想探索一下黑霧後面都有什麼,看看能不能給自己增添一些籌碼。」

  葉懷遙思考了一會,很快做出決定:「這樣,咱們現在就去。」

  葉識微還是不太想讓葉懷遙冒險,猶豫道:「那裡的情況或許更加危險。」

  葉懷遙道:「我來找你之前,已經有所布置。鬼族同意再次打開鬼門,迎接部分玄天樓的人來到陰間,護衛我的安全。如果集合魔族同修真界各個門派的力量,解決這個法陣徹底消滅贗神,希望很大。」

  如果他們要對付的僅僅是一個贗神還好說,但目前整座深淵當中,冤魂厲鬼不計其數,連鬼族自己的人都不敢輕易進入。

  更不用提,天魔成功降世之後所帶來的影響了。

  葉識微所有的決定都是由於形勢所迫,倉促做下的,很多事情心裡清楚,卻也有心無力。

  他聽葉懷遙想的周全,也終於由滿腦子的「怎麼讓哥哥安全離開」,轉變為以稍微認真的態度來思考對方的提議了。

  頓了頓,葉識微問道:「容妄去哪了,他不是最喜歡跟著你嗎?」

  葉懷遙道:「他去找對付贗神的大殺器了,相信也會以最快的速度趕回來。」

  情況不容拖延,葉識微狠了狠心,決定道:「好,那就裡應外合,爭取一次把贗神解決。」

  葉懷遙拍了拍他的肩,笑著說:「放心罷。」

  事不宜遲,兄弟兩人決定下這樁大事之後,就立刻開始行動。

  赤淵上空戾氣重重,靈力加持的傳訊符無法突破,好在葉懷遙早有預見,之前給燕沉和容妄傳的消息已經足夠清晰,也就沒有再過多耽擱。

  兄弟兩人一同進入周圍泥淖般的黑霧,試圖探索後面的奧秘。

  光線暗也就罷了,腳下也不知道踩的都是什麼玩意,像是骨頭,似乎也有些散落的兵器,還粘膩膩的。

  葉懷遙走的深一腳淺一腳,葉識微抓住了他的胳膊,道:「你跟著我,這種路我走慣了,比你熟悉。」

  葉懷遙心中一酸,默了片刻,才道:「嗯。」

  這麼多年來,雖然葉識微還活著,但意識只能被壓制在魂魄深處,無力地任由另一個入侵者掌控自己的言行,傷害自己的親人。

  住在陰晦的地方,做著令他不喜的事情。

  多少年都這麼過來了,吃了苦受了罪,好不容易才有了些徹底回來的希望。如果這次行動失敗,就是兄弟兩人又一次的分別。

  其實葉懷遙非常害怕這種可能結果的發生。

  葉識微同樣忐忑,又擔心葉懷遙能不能對付贗神,會不會受傷,心中情緒千端。

  兩人的心情都有些緊繃,但越是如此,才越不願給對方增添心理壓力。

  葉識微想起另一件十分關切的事:「對了哥,我還沒問,你和容妄到底是怎麼回事?怎麼就過了這麼些年又遇上了,居然還在一塊了。」

  「我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簡直驚訝到以為自己是在做夢。」他笑著說,「關係扭轉的太突然了。」

  葉識微突然提起這件事,讓葉懷遙臉上微微一熱。

  很多人都好奇過他和容妄之間關係扭轉的契機,但是當年在瑤台上發生了什麼,葉懷遙這輩子就是灌辣椒水、坐老虎凳、滾釘板、下油鍋,也絕對沒可能說的。

  「這個啊……也沒什麼特殊的。」葉懷遙含含糊糊地道,「就是後來我知道了他是小容,關係逐漸好起來,就在一塊了唄。」

  葉識微道:「你當真喜歡他?我指的是如同配偶伴侶之間的那種喜歡。」

  葉懷遙稍稍一頓,想起容妄,然後笑著「嗯」了一聲:「喜歡啊,他這個人很好的。」

  這句話自然而然地說出來,同時,他忽然感到自己很想容妄。

  兩人交談著,在黑霧中探索的愈發深入,周圍依舊是血腥戾氣嗆人,冤魂厲鬼不住哀嚎。不過有葉識微引路,路途倒也不算艱難。

  葉識微從來沒有聽過葉懷遙會用這樣的口氣提起一個人,他腳下的步子頓了頓,隨即繼續向前走去,嘆道:「完了。」

  葉懷遙奇道:「什麼完了?」

  葉識微笑著嘆氣:「看來我的地位要下降啊。現在哥你心裡的最重要的人,是不是已經不是我了?」

  葉懷遙突然覺得這種酸溜溜的語氣有點耳熟。

  他心想一個兩個的怎麼都這樣,人生也太艱辛了吧,同時駕輕就熟地哄人道:「怎麼會呢,你們兩個當然一樣重要了。」

  葉識微半開玩笑地說:「原來是我比他重要的。你怎麼這樣?」

  葉懷遙失笑:「有長進,你現在連爭寵都學會了?」

  葉識微方要答話,忽地停住,道:「小心!」

  隨著兩人一路逐漸深入,周圍隱藏在黑暗中的厲鬼也一直在蠢蠢欲動,想把這兩名不知天高地厚的人類吞噬。

  面對著他們的敵意,葉懷遙沒有主動進行攻擊,只是釋放出全身的威壓,對著周圍的戾氣怨念進行境界壓制。

  玄天樓修煉的心法是玄門之首,向來最為溫和醇厚,明聖身上的靈力,正是這些東西的克星。

  春水般的劍意重重疊疊,鋪天蓋地,黑暗中蟄伏著的惡鬼感受到這種可怕的力量,根本無法移動分毫。

  有了這樣一重因素在,葉懷遙和葉識微得狀態才如此放鬆,一路上好似根本沒有遇上襲擊者一樣。

  就在葉識微提醒的同時,葉懷遙忽然感到自己的真元仿佛撞在了什麼東西上面。

  緊接著,仿佛有一重看不見的屏障轟然碎裂,一股巨力如同寒水奔流,來勢磅礴。

  葉懷遙臉上輕鬆的笑意陡然一斂,一把將葉識微扯到了自己的身後護住。

  葉識微卻掙開他的手,高聲道:「不用管我,周圍的情況我會注意,你看看前面到底有什麼!」

  說罷之後,他飄身一推,也不拿兵器,袖袍翻卷,頭也不回地翻掌向兩側退出。

  半空中浮現出重疊詭異的光影,葉識微身後的半空中顯出一隻獨眼幻影,眼皮開合之際,重重威壓如狂風過境,將趁機從四面湧來的厲鬼推出數丈。

  葉懷遙不用在他身上費心,便也毫不猶豫,沉腕出劍,正面迎擊!

  自從他進入這片深淵之後,一直採取的皆為以防禦為主的方式,直到此刻,浮虹劍初試鋒芒,脫鞘而出!

  清銳的破空之聲響起,擊破整片黑霧,劍光破空迴旋,迅速在半空中匯聚,形成一把巨大無比的劍影。

  葉懷遙騰身躍起,風馳電掣一般飛身突入漫天狂風,並指點出,劍訣牽引。

  無窮盡的漆黑長夜裡,瞬間有星火閃動,將半片天空映的灼灼欲燃,劍氣席捲之下,夜色被撕開一角,揭破藏於其後遙遙欲墜的繁星。

  周圍霍然一亮,照徹無數或鄙陋或陰暗的靈魂。

  藏身之地岌岌可危,千萬載積澱下來的惡念與怨氣受到冒犯,四下哭嚎之聲轟然而起。

  累累白骨從各個陰暗的角落中冒出,堆疊成高聳的山峰,頭頂正上方,巨大的鬼臉在黑暗中化現。

  葉懷遙毫不停頓,挽劍起勢,迎風一斬。

  一劍星河動,二破鬼神驚!

  狂風倏地一定,錚亮的劍面反射出明淨星辰,俊麗眉眼,而後轟然斬落。

  地動山遙,刺目明光一爆,幾處剛剛凸起的白骨山頭化作殘片,帶著螢光在夜空下飛起,片片驚散如雨。

  雲翻霧涌,劍芒沖天似火,迅速將黑霧吞噬,天朗氣清,星月流光瞬間傾瀉,東側的天空則是隱隱發白,宛若黎明將至。

  葉懷遙胸口起伏,微微氣喘,手指不覺攥緊了劍柄。

  葉識微將身後狂涌而來的厲鬼們逼退之後,袖捲菸雲,暫時在來路上設下了簡易的屏障。

  他聽得葉懷遙這邊安靜下來,收手回身,本想去看兄長的情況,目光在接觸到眼前這一幕的時候,也露出了驚愕之色。

  兄弟兩人一人馮虛御風,一人踏霜而立,望向同一片清明勝景。

  「楚昭……」

  葉識微低低道:「這裡是楚昭。」

  葉懷遙一個字都說不出來,袍袖髮絲在風中不斷飛揚,凌亂一如心緒。

  近處山水靈秀,遠方城郭邈邈,盡皆令人熟悉不已又經年未見,那是他終生溯洄以求的夢土,以為再也無法歸去的原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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