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三個奶黃包


  賀遲每天唱著葫蘆娃,數著手指頭等日子。

  周三這天放學時間,關欣欣開車來了三十六中門口。

  她搖下車窗,在人流中搜索賀遲的身影。

  快出校門,賀遲看到關欣欣的車,先是腳步一頓,接著往邊上邁開一步,拉開和蘇星的距離。

  「今天自己騎車回家好嗎?」賀遲對蘇星說,「乖,我突然有點事。」

  蘇星也注意到了校門口停著的那輛車,他看了賀遲一眼,沒多問什麼,接過自行車說:「行,那我走了。」

  他推著車出了校門,賀遲在原地看著蘇星跨上車離開了,才接著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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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段時間,關欣欣給他打過幾次電話,說賀磊最近不知怎麼應酬很多,經常不回家。因為她不想一個人對著賀州,所以要讓賀遲回去。

  這個因果關係糾纏了賀遲很多年。

  因為「媽媽害怕賀州」、「小州讓你回來」、「老爺子來了」、「你爸爸對你很生氣」,所以賀遲必須聽她的話。

  一開始,賀遲還抱著一點期望,只要她說一句「因為媽媽想你了,你回來陪陪媽媽吧」,賀遲都能心甘情願地回到那個冷冰冰的地方去。

  但七年了,這句話賀遲一次也沒有聽到過。

  那一點期望本來就是搖搖欲墜的一點火光,終於在風裡悽慘地滅了。

  賀遲知道賀磊根本就不是所謂的「應酬多」,他試著問過關欣欣願不願意搬出來和他住,關欣欣反應很激烈,責怪賀遲根本就不體諒她不理解她,每次通話都不歡而散。

  「小遲!」

  關欣欣見賀遲出來了,探出頭喊了他一聲。

  賀遲走到車窗邊,發現她瘦了一些,看著也憔悴了。

  「你怎麼來了?」他彎著腰小聲問。

  「上車,和我回家。」關欣欣直截了當地要求。

  「我馬上要月考,最近很忙。」賀遲皺著眉拒絕。

  「你什麼時候開始關心起考試了?」關欣欣不信他的話,「一個月考比你媽媽還重要嗎?」

  又來了。

  關欣欣總是逼他做這樣毫無意義的選擇題,通過這種方式向賀遲強調「什麼都比不上我重要」。

  賀遲感覺一塊石頭壓在了肩上,他輕嘆一口氣,直起身子說:「你回去吧。」

  「我都來接你了你還要怎麼樣?」關欣欣拿手掌按了按額頭,「你是不是想我在你學校門口給你跪下?要你回個家就這麼難嗎?」

  賀遲閉了閉眼,沒再說什麼,轉身就走。

  「賀遲!」關欣欣拔高音量喊住他,「你就不能關心關心我嗎?我是你媽媽!我只有你一個兒子!」

  賀遲身體突然繃緊,他感覺心臟跳得很快,委屈和憤怒的情緒在胸膛里迅速漲起來。

  為什麼總是要拉著他往下墜?

  他只是想和普普通通的同齡人一樣往前走,為什麼總是要拉著他?

  為什麼拉著他的人是他的媽媽?

  這些問題全部無解,賀遲像一個蓄了過多氣之後爆炸的氣球,胸腔里積滿了鬱氣。他強壓下自己的情緒,捏緊拳頭,轉身盯著關欣欣:「媽,你就不能關心關心我嗎?你記得我的生日是什麼時候嗎?你知道我每次考試考多少分嗎?你知道我喜歡吃什麼玩什麼穿幾碼的鞋嗎?你知道......」

  關欣欣張了張嘴,眼神飄忽,她下意識地升起車窗--是一個面對攻擊想要自我保護的行為,升到一半又陡然想起外面站著的是她兒子,於是又慌亂地按著紐,把窗戶降下來。

  賀遲已經離開了,只留給他一個身姿筆直的背影。

  賀遲走回公寓,剛剛那種憋屈和憤怒交雜的心情平復了一些。

  他能感覺到,關欣欣變得越來越偏執,她鑽死在一個牛角尖里,還拼命地把賀遲也往裡拉。

  他已經確定了前面的路要怎麼走,他絕不可能放棄自己的人生,但他也沒法坦然地丟下關欣欣不管。

  月亮街的那十年裡,關欣欣對他真的好,也是他心裡最後一點關於「母親」溫情的記憶。

  腦子裡一片混亂,賀遲取出一根煙點上,狠狠抽了一口。

  出了商區,前面是那個沒什麼人的十字路口,賀遲透過煙霧看見明晃晃的紅燈,腦袋一熱,莫名其妙地升起一種「操|他媽別擋老子管你是什麼老子就要闖」的衝動。

  他扔了煙,腳掌在菸頭上碾了幾下,紅燈還有十三秒,賀遲踏出一步。

  「傻|逼,紅燈啊!」

  耳邊突然傳來清亮的一聲喊,賀遲一愣,收回踏出去的那隻腳。

  一輛囂張的敞篷跑車呼嘯著從他面前開過,颳起一陣煙塵。

  沙子進了眼睛,賀遲拿手背揉了揉眼,睜開眼就看見蘇星在馬路邊一棵樹下,他倚著單車,嘴裡含著一顆糖,半邊臉頰鼓鼓的。

  煙塵散了,賀遲腦子裡的混沌感也散了。

  他大步跑到蘇星那邊,說:「不是讓你先回去嗎?」

  「哦,」蘇星吮著薄荷糖,笑著問,「那我走了?」

  賀遲一把拉住蘇星往懷裡帶,彎下脖子把頭埋進蘇星肩窩裡,鼻尖終於嗅見清淡的薄荷香氣,他貪婪地深吸一口,無聲地笑了。

  「有個事兒忘了,」蘇星說,「找你補上。」

  「什麼?」賀遲問。

  蘇星側過頭,準確地找到賀遲的嘴唇貼了上去,舌尖探進他的唇縫,被賀遲反客為主地緊緊含住。

  「吃完糖忘記親你了,」這個薄荷味的親吻結束後,蘇星說,「給你補上今天的甜。」

  賀遲愣了愣,然後在蘇星額頭上珍重地親了一下。

  他給的今天的甜,把苦都趕跑了。

  「去我家吃飯?」蘇星推著車,和賀遲肩並肩走著,「我媽又買燒鴨了。」

  「去。」賀遲笑了起來,「阿姨還記得我喜歡吃燒鴨啊?」

  「不然呢?」蘇星挑眉,「每天桌上的燒鴨除了你還有別人吃?」

  「喲,」賀遲颳了一下他的鼻尖,「我聽這語氣,不會是吃醋了吧?」

  「......」蘇星說,「沒有」

  「行行行,沒有沒有,」賀遲說,「前面有個包子鋪,給你買奶黃包。」

  蘇星伸出了三根手指。

  賀遲:「OK?」

  蘇星:「......要三個。」

  「小饞豬,」賀遲笑他,「行,等著,哥給你買。」

  回到家吃完晚飯,賀遲在蘇星這兒做了功課,又在小房間裡對蘇星上下其手了一會兒,將近十點才離開。

  等賀遲走了,蘇星到客廳里打開電腦,把昨天網上搜好的題目分類整理,開始寫解題思路。

  這是他前幾天剛找的一個兼職,編初中數學的一本輔導書,這件事他沒告訴賀遲。

  蘇星一邊要照顧蘇紅,一邊要顧著自己和賀遲的學習,又要打算下學年的學費。

  蘇紅的小網店剛做起來,銷量很一般,遠不到能賺錢的地步。加上她身體不好,「久坐」對她來說都是一件困難的事情。以往,蘇星打工攢錢只要顧自己一個人,現在家裡開銷越來越大,他夾在本子裡的錢也變得越來越薄。

  蘇星還報名了一個全國物理競賽,總決賽在暑假,獎金豐厚。

  雖然累了點兒,但這樣的生活踏實又安定。

  李浪和周謹言擁有了一個共同的秘密,兩人最好的朋友在一起了,憑空生出了一種被拋棄的淒涼感,有空就窩在一起討論「愛情到底是他媽什麼玩意兒」。

  討論來討論去,結果總是以周謹言被李浪氣得跳腳收場。

  李浪他爸有次看似不經意地提起,讓他別成天和賀遲混在一起,沒出息。

  李浪拍著胸膛嗷嗷說那是不可能的,賀遲是他好哥們兒!再說了,他們家和賀家關係那麼好,賀遲又是賀家的大少爺,他怎麼就不能和賀遲一起玩了?

  他爸給了他一個意味不明的眼神,說下學期開學就安排李浪轉到一中,語氣根本不容李浪反駁。

  李浪「切」了一聲,沒太在意,中考那會兒他爸也這麼說過,最後還不是讓他來三十六中讀書了。

  日子隨著蘇星桌上的那本日曆一天天過去,表面平靜卻暗藏波瀾。

  五月中旬,首都警校來了人,到三十六中做招生宣傳。

  首警在國家十多所警校中首屈一指,出過不少傳奇人物。按說這種級別的學校是不會來三十六中做招生工作,但聽說今年上面來了位新警督,認為所有學生都有可能成為將來的優秀警官,不應該戴有色眼鏡看任何人。

  五班剛上完體育課,回教室的路上經過學校禮堂,裡面坐滿了高三學生,教導主任舉著麥克風,激情澎湃地喊著「歡迎大家積極提問!」

  蘇星從窗口往裡瞥了一眼,一個穿警服的男人坐在台上,背挺得筆直。

  他停下了腳步。

  「怎麼了?」賀遲問。

  「沒,」蘇星說,「看見個認識的人。」

  台上的那個男人他在醫院有過一面之緣,是藥店熊哥的丈夫。

  「警察叔叔,」一個男生舉手問,「考首警對成績要求高不高啊?」

  男人站起身回答,一舉一動都透著板正和嚴肅。

  「參照往年分數線,理科至少要求達到本一線,文科高出本一線二十分以上。」

  下面一片哀嚎。

  「我有個問題!」又有一位女生舉手問,「那你們招不招Omega啊?我聽說什麼軍校警校都不要Omega的。」

  男人重新拿起麥克風,這個問題估計讓他想到了什麼人,他神情緩和了一些,眼裡露出一絲可以稱得上溫柔的情緒。

  「我們不區別對待任何性別,只要能力足夠,任何性別都可以成為優秀的警員。」

  說到這裡,他頓了一下,環視了一圈在座的年輕學生,視線掃到窗邊時停了一下。

  蘇星朝他笑了笑。

  他記得這位年輕人,蘇星的眼神和氣質很像他丈夫年輕的時候。

  他小幅度地點了點頭,對著話筒繼續說:「曾經有一位出色的警官,第二性別是Omega,但比我見過的任何Alpha都要更優秀。」

  「為什麼是曾經呢?」女生接著問,「他現在呢?」

  「他因傷退出隊伍,」男人說,「現在是我的愛人。」

  賀遲還在蘇星耳邊問:「誰呀?」

  蘇星笑笑,勾了一下賀遲的小指,說:「走吧,要上課了。」

  作者有話說:

  五班去非洲團建,被食人族抓走。酋長說:「蘇星是誰,給我站出來!」半晌沒人回應,酋長靈機一動,小聲地說:「前面有賣奶黃包。」這時候只聽得人群中一個清冷的聲音:「要三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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