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弒父


  孟世坤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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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精腐蝕了他的理智,接連刺激孟懷安得到的反饋更讓他心情飄到了極點。

  他自小就知道這侯府將來不是他的,好在他也沒什麼野心,靠著侯府蔭襲當了個南城兵馬指揮司副指揮使,沒有往上爬的上進心,只是喜好吃喝玩樂,喜歡女色。

  因為從小嘴甜會說話,他的母親偏愛他更勝於大哥,除了侯府世子的位置不能給他,即便他鬧出再大的事端,他母親也會護著他。他年輕時乾的最大膽的事,便是將孟懷安的母親誘騙入府,並且沒讓任何人發現她真正的身份,直到如今,他依然對此得意不已。

  他的生活太順遂了,因此很願意在女人身上多花點心思,如此得到滿足的那一刻便是最好的獎賞。

  這次也是,在兮丫頭身上花了不少時間,他卻一直很有耐心。起初他對她並沒有什麼想法,她的容貌雖然美,但他在外見識多了,比她美的不少。後來,他發覺她在任何時候都冷靜得出奇,一個年輕的女子竟然能有這樣的定力,實在令他見獵心喜,他想看到她露出驚慌失措的表情,在床上更好。

  連他自己都沒想到,竟然會花了這麼長的時間,他還真是有耐心啊。

  「懷安,你可知你跟你娘很像?」孟世坤像是透過孟懷安在看著另一個人,哈哈一笑道,「特別是你的眼睛。楚楚可憐地看著人時,讓人忍不住想摧毀一切。當裡頭盛滿絕望時,才是我最愛見到的一幕。」

  孟懷安已生不出什麼反抗的心思,低著頭猶如沒有生命的木偶。

  見他這副模樣,孟世坤眼裡滿懷興奮和惡意,低頭在他耳邊道:「為父沒耐心了,這便去好好嘗嘗你那兮表姐的味道……你猜她是會反抗到底呢,還是為了名聲、為了你而妥協承受?」

  孟懷安身子一抖,在孟世坤鬆開他時,他驀地抓住了孟世坤的手臂:「不要!」

  他日日夜夜念著的,對他好得他每每想起都想落淚,他想將她好好護著的,這一輩子都護她周全的兮表姐……怎麼能受那種侮辱!

  他驚慌失措又憤怒怨恨地死死抓著孟世坤的手臂,不肯讓他離開。

  孟懷安的力氣完全比不上孟世坤,後者只是猛地一甩手,孟懷安便被丟了出去,額頭撞在桌上,頓時一陣頭昏眼花,整個人軟倒在地。

  不知過了多久,孟懷安才慢慢恢復了意識,他身子一抖,驀地想起昏迷前的事,連忙翻身而起,腦中的眩暈讓他身子晃了晃,他卻顧不上了,只睜眼看去。

  屋子裡一片狼藉,滿地都是宣紙碎片,而房門大開,孟世坤不見了。

  心裡頓時瀰漫上讓孟懷安幾乎窒息的恐慌,他手忙腳亂地爬起來,還沒站穩便沖了出去。

  夜色很美,孟懷安在不算明亮的月光下踉踉蹌蹌地奔跑,路上不知被什麼東西絆倒,他好似不怕疼,一骨碌爬起來繼續跑。

  兮表姐,兮表姐……千萬不能有事啊!

  風和院就在前方,孟懷安腳步一頓,隨即加快了步伐。

  甄兮今日早早就睡了,因為身體不太舒服,睡得也不太好,中途醒過幾次,好在她都習慣了,又很快再次睡過去。

  但這次醒來時她感覺不太對,好像有什麼東西壓著她,她呼吸都不太順暢了。

  與此同時,讓她很厭惡的酒味飄入她的鼻腔。

  她的房內,什麼時候藏了酒了?

  不適終於讓甄兮睜開了雙眼,她幾乎很快便看清楚,她房間裡有一個人,那人正壓著她!

  「你……」甄兮才剛說出一個字,便被一隻有力的手捂住了嘴,她的眼中驀地染上慌亂。

  腦海中那一幕幕從未忘卻的記憶畫面飛快從甄兮的眼前閃過,她的身體完全不受控地抖了起來。

  「兮丫頭,你總不給二表叔一個答覆,二表叔不想等了。」壓在甄兮身上的男人低笑道,「我想得到的東西,從沒有得不到的,拖延時間可沒用哦。」

  孟世坤!

  甄兮在驚恐中聽出了孟世坤的聲音,她想掙扎,可手腳像不是她的,她一動都動不了,甚至仿佛失語了,連嗚嗚聲都發不出來。

  她努力告訴自己,這是孟世坤,不是她那個酗酒家暴的父親,不怕,不用害怕。

  可她眼前只有揚起的菜刀和噴涌而出的鮮血,以及她那個軟弱的母親最後擋在她面前的畫面。

  她明明已經很久沒想起來了,她以為自己已經忘了,可是沒有。

  她的肌肉在顫抖,她甚至連眨眼睛都做不到。

  察覺到身下之人的顫抖以及由此傳遞出來的恐懼,孟世坤心滿意足地笑了:「兮丫頭,二表叔還當你天不怕地不怕呢,原來你也有怕得發抖的這一日?莫怕,二表叔會讓你快樂的。」

  甄兮已經聽不到孟世坤在說什麼了。

  大顆大顆的淚順著睜大的雙眼滾落面頰,她幾乎連牙齒都在打架。

  為什麼要苟活那麼久呢?剛穿來之時,她就該死的。

  為什麼要讓她穿越呢?她在自己的世界什麼都沒了,在這個世界她什麼都不求,什麼都不想要。

  就在這時,甄兮身上的男人突然身體一僵,隨後被人狠狠地掀了下去。

  「兮表姐!」孟懷安喘著粗氣站在那兒,手中拿著的是一張小板凳,就在前一刻,這張小板凳還跟孟世坤的後腦來了個親密接觸。

  從來不及關上的房門外照進來的月光中,孟懷安看清楚了甄兮此刻的模樣。

  她的衣物還是完整的,顯然孟世坤並沒來得及做什麼。

  然而,這是他第一次看到兮表姐哭,也是第一次看到這樣脆弱無助的她。

  他的心頓時揪緊了,痛得像是要將他撕裂。

  孟懷安雙目逐漸泛紅,他的視線落在孟世坤身上,眼裡是強烈的憤怒與殺意。

  他揚起手中的小板凳,下一秒便要繼續往孟世坤頭上砸去!

  「懷安!」

  甄兮顫抖的聲音令孟懷安驀地停下。

  甄兮知道自己沒事了,那地獄般的一幕,已完全過去。

  她從床上起身時手還在抖,抓過床邊的外衣披上,下床後先去抱了抱孟懷安,才蹲下去檢查孟世坤的死活。

  還好他只是昏迷了,並未死去,不然事情真的鬧大了。

  甄兮擦去臉上的淚水,直到今天她才意識到,她怕是因為那件事而有了創傷後應激障礙,面對相似的暴力時便不受控地回到了那一刻。

  她自嘲地想,大概沒人在被自己父親親手砍死,並且斷氣前還看到母親替她受了一刀死在了她前面後還不會出現心理問題吧。

  見孟懷安還拎著板凳,目光如冰盯著地上躺著的孟世坤,甄兮又一次抱住了他。

  她剛才肌肉僵硬地抖個不停,如今手腳無力,可她還是盡全力給了孟懷安一個有力的擁抱。

  「謝謝你,懷安。」她低聲道。

  孟懷安已比甄兮高了半個頭,她的頭正好靠在他的肩上,她感覺到他正在劇烈地喘息著,身體也因後怕而微微顫抖。

  「對不起……」孟懷安先是小聲應了一聲,隨即話語裡帶出了哭腔,「對不起,兮表姐,都是我的錯……」

  孟懷安此刻幾乎不敢面對甄兮。

  從前有人說他的娘親是花街柳巷來的,他雖然會在心裡小小地辯駁,可心底深處他又忍不住去想,這或許是真的,不然他怎麼從沒見過他娘親的娘家人?不然孟世坤怎麼可能將他娘親藏在那樣一個小院裡那麼久,卻無人過問?

  可是今日孟世坤醉後說的話,卻讓他知道了,原來他娘親是個貴女,不知孟世坤使了什麼手段,讓他娘親隱姓埋名被囚於此。

  原來他娘親是不願意的,他都不知當年他的娘親面對他時是如何的心情。他是他娘親的孩子,可身上也流著一半孟世坤的血……

  他想,他娘親每次見到他一定都很傷心憤怒,可她是那麼溫柔的人,一點兒都未顯現出來。

  那時候,他是他娘親的累贅,如今卻成了兮表姐的累贅。

  兮表姐跟他娘親一樣,明明知道照顧他對他好會受到怎樣的牽連,卻不肯丟下他。

  他該怎麼辦……若為了兮表姐好,他該離她遠遠的,不再讓她受到他的牽連。

  可他捨不得啊。

  若沒有兮表姐像如今這樣陪在他身邊,他真的活不下去。

  原來他真的如同孟懷璧所說,是個自私自利的賤人。

  孟懷安忍不住哭出聲來,哭聲里有對甄兮的強烈眷戀,也有對自己的唾棄。

  有什麼辦法呢?他就是這樣的爛人,即便明知會牽連到兮表姐,也想抓住這最後的一點溫暖不肯鬆手。

  差點被強迫的人是甄兮,可最後卻是她反過來安撫哭得不能自已的孟懷安。

  她抱著他,輕輕撫著他,讓他慢慢冷靜下來。

  這期間,她一直盯著地上躺著的孟世坤,防著他突然醒來。如今她是得救了,可後面的事,才是麻煩的開始。

  孟懷安終於止住了哭泣,甄兮鬆開他時他下意識地緊了緊,不願她離開,可不過瞬間他便乖巧地鬆了手。

  甄兮問道:「懷安,你怎會這時過來?」

  孟懷安下意識不想說孟世坤說給他聽的那些話,便垂著頭道:「我今夜有些睡不著,便出來走走,誰知恰好見到他鬼鬼祟祟地翻牆進來了,我便跟了過來。」

  他說話時還帶著鼻音,聽起來委屈極了。

  甄兮摸摸孟懷安的頭,低聲道:「謝謝。」

  「我是男人,本就該護著兮表姐。」孟懷安回道。

  甄兮扯了扯嘴角,也沒糾正他,只看著地上的孟世坤道:「他喝了酒,應當是醉了。我想,他今日過來是醉後衝動,想來他也不願這事弄得人盡皆知。我們將他弄到心湖那邊去,他醒後應當會明白我們也不想鬧大。」

  孟懷安不語。

  甄兮沒去注意他,她現在滿腦子想的都是怎麼把這事好好收尾。想來即便孟世坤不鬧大今日這事,隨後他也會開始找她麻煩……她還得另想辦法拖延。

  甄兮忽有所覺,突然抬頭看向房門口。

  青兒正瞪大雙眼驚恐地看著屋內的一切。

  這邊的動靜這麼大,離得遠的院子是聽不到,可就睡在隔壁的青兒又怎麼會聽不到呢?

  沒等甄兮說什麼,身側的孟懷安突然疾步上前,一把將青兒拉扯進屋內,關上房門。

  青兒顯然被嚇傻了,被孟懷安一拉,便腿一軟跪坐在地上,驚慌地重複道:「我什麼都沒看到,我什麼都不知道……」

  孟懷安眼裡一片冰涼,他想要殺人滅口,但他知道,兮表姐一定不肯。

  甄兮慢慢走過來,在青兒面前蹲下,望著她的眼睛道:「青兒,你看著我。」

  青兒驚恐地對上了甄兮的雙眼。

  甄兮道:「你不要害怕。我不會對你如何的,二表叔只是昏了過去,並沒有死,你別怕。」

  甄兮的話讓青兒的心稍稍放下了些,但依然懼怕。

  「青兒,我需要你幫我一個小忙,你願意嗎?」甄兮望著青兒道,此時的她沒有如同往常一樣微笑,面無表情的臉看著有些嚇人。

  青兒知道甄兮原先是孤魂野鬼,雖說後來一直沒見她做什麼壞事,但畢竟人類天生對非我族類心存恐懼,因此她此刻身子一抖,連忙說:「我做,我什麼都做,不要殺我!」

  「放心吧,只要你聽話,我們不會殺你的。」甄兮道,「畢竟有你伺候著,我很滿意。」

  青兒的心,終於定了下來。

  甄兮威逼完了青兒,便起身看向孟懷安,誰知這一起身急了些,頭一暈險些摔倒,被孟懷安及時扶住。

  甄兮沖他笑了笑:「我們快趁他沒醒來前將他搬走吧。」

  孟懷安沉默地點頭應了下來。

  甄兮不是沒看出先前孟懷安拿凳子要繼續砸孟世坤時的兇狠殺意,她知道那都是因為她,他一直依賴著她,又是個容易衝動的少年人,見她險些被傷害,會如此也正常。

  她想了想,望著孟懷安道:「懷安,我阻止你對孟世坤下手,不是因為我對他心軟,而是因為我不希望你背上弒父的心裡負擔。我不希望你為了他這種人,弄髒了手,害了你自己的一生。」

  孟懷安動了動嘴唇,眼睛又紅了。

  兮表姐為何每時每刻都在全心全意地為他考慮?剛才他哭得那麼丟人,她卻還要安撫他。明明她前一刻才險些受到傷害,她不是不後怕的,在他救下她時,他清楚地看到了她眼裡映著的恐懼和脆弱。可即便她自己仍舊在害怕,卻依然選擇了先安撫他。

  他不知道自己上輩子究竟做了怎樣的功德,這輩子才能遇到這麼好的兮表姐。

  她待他的好,他怎麼回報得了?

  「我明白了。」孟懷安點頭應道。

  甄兮心裡一嘆,暫時也不好多說,將衣裳穿好,準備把孟世坤搬出去。

  心湖那邊算是一個重要的道路岔口,讓孟世坤倒在那兒比較合適,若有人經過發現了他,只會以為他是自己醉倒在那裡的。

  甄兮的身體此刻已脫力,最後是孟懷安和青兒二人合力,而她負責望風,趁著夜色將孟世坤拖到了心湖邊。

  幸好香草睡著後推她都叫不醒,不然這事便很難辦了。

  三人悄然將孟世坤拖到心湖邊,在最後檢查了一遍孟世坤身上沒有殘留什麼不恰當的東西後,三人便趕緊離開了現場。

  孟懷安執意將甄兮和青兒送回了風和院,這才離開。

  等孟懷安離開後,青兒鎖上院門,一回頭便看到甄兮正看著她。

  她頓時覺得腿腳發軟。

  甄兮道:「青兒,你我之間,也就不用拐彎抹角說什麼了。這身體,我用不了多久了,可在它徹底不能用之前,我希望你不要給我添亂。」

  青兒連忙點頭,怕甄兮不信,又賭咒發誓:「青兒對天起誓,若將此事說出去,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甄兮道:「那便好。你放心,我不是忘恩負義之徒,你這半年多來伺候得我很滿意,我離開前,會替你安排好後路的。」

  青兒只要此刻不死就行了,哪裡管得著後路的事,連連點頭應下。她雖從未見過這位展現神通,可她懷疑這位上她小姐的身是像說書的說的那樣渡劫來的,想來若要她死是輕而易舉的事,打死她都不敢違背在這位面前立下的誓言。

  見青兒如此表現,甄兮總算放下心來。

  這一刻,疲憊接連湧上來,她慢慢走回屋子,合衣躺下,幾乎是瞬息之間便昏睡了過去。

  孟懷安離開風和院之後,並沒有回自己的院子。

  他一步一步往心湖走去,每走一步,他臉上的表情便冷下來一分。

  他不能做到答應兮表姐的事了。

  弒父?

  他還真不懼。

  他忘不了孟世坤先前像提著玩物一樣提著他時說的那些話。喝醉了又如何?喝醉了之後做的事,便能輕易抵消麼?

  兮表姐為了他而放過孟世坤,可他卻不想放過。

  怎麼能放過孟世坤呢?他害了他的娘親,還想要害兮表姐,他怎麼能繼續讓孟世坤活著?

  孟世坤活著一天,兮表姐便要為他擔心一天,可若孟世坤死了,那什麼事都沒了。

  當孟懷安遠遠地看到心湖邊的那個身影時,他原本面無表情的臉上逐漸帶上了笑意。

  他笑得甜美,連清亮的眼睛裡都帶上了喜悅。

  他娘親的一生都被這個男人毀了呢,他當然不能放過他啊。若可以,他願意讓自己從最開始便不被生下來而換取他娘親順遂一生。可這是不可能發生的,那他只能替他娘親報仇了啊。

  他這麼做,是為了他的娘親,也是為了兮表姐。

  他在做的,是這世上最正確的事。即便明日兮表姐會怪罪他,他也不後悔。

  兮表姐即便怪罪他,也只是因為擔心他,他去求求她,她便會原諒他的,那可是對他最好的兮表姐。

  孟懷安掏出他一直隨身攜帶的彈弓,看了一眼放回去。

  該怎麼殺死孟世坤呢?

  他撿起路邊的一塊大石頭,拿在手裡顛了顛,又丟了回去。

  不行,他既要殺了孟世坤,又不能讓自己賠進去。他還要跟兮表姐長長久久地在一起的。

  等走到孟世坤身邊,孟懷安已有了主意。

  喝醉了一腳踩空掉入水裡淹死,沒有比這更合理的「意外」了。

  他抓起腰上系的香囊親了親,心裡十分感謝兮表姐一直以來對他的教導,她真的教了他太多,沒有她,他還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傻子。

  也不對,沒有兮表姐,他早在被推入心湖時就已經死了。

  孟懷安嘴角含著羞澀的笑,他想到了方才兮表姐抱了他那麼久。

  再走了兩步,孟懷安便到了孟世坤身邊,他用盡全力才勉強將孟世坤拖到心湖邊,然後沒有多廢半句話,直接將孟世坤推入了心湖中。

  孟世坤入水後慢慢沉了下去,當時孟懷安用了極大的力氣,因此孟世坤才會那麼久也沒醒來。

  孟懷安蹲在心湖邊,借著月光看到孟懷坤在片刻之後終於因為窒息而本能地掙紮起來。

  見那個惡毒噁心的男人如今因醉酒及後腦受傷而在水中無助地掙扎,孟懷安眯起眼睛開心地笑了起來。

  他低聲笑道:「父親,我這是替我娘和兮表姐報仇呢,你喪盡天良,理應被老天收去,但既然老天不動手,我便替老天送你一程吧。」

  然後他沒再出聲,只是嘴角微微彎著,就這麼蹲在湖邊,見孟世坤一點點不再掙扎,直到最後湖中一片平靜。

  應該死了吧。

  孟懷安想了想,繼續蹲著,總要確認孟世坤真死了他才能離開。

  他有些遺憾,不能將孟世坤凌遲泄憤,讓他在迷糊中淹死,實在便宜了他。

  天上的月亮似乎也不忍見到這一幕而躲在了雲層之後,孟懷安的眼睛已適應黑暗,即便只有一點亮光,也能看到湖中央那具面朝下漂浮的屍體。

  這時,孟懷安聽到有人在走近。

  他並不慌亂,只是站起身躲起來,看向來人。

  那個人提著燈籠,所以他一眼就看清楚了,那是他的兄長,孟懷旭。

  此刻,孟懷旭帶著個小廝,卻不要那小廝提燈籠,只自己提著,走路也有些歪歪扭扭,似乎是喝多了。

  孟懷安突然笑了。

  一次意外,可以用兩回啊。

  他取出彈弓,裝上彈子,瞄準後射向那燈籠。

  燈籠立即滅了,孟懷旭嚇了一跳,腳下一個踉蹌,險些摔倒,燈籠被他脫手摔了出去。

  跟著他的小廝立即道:「大少爺,小心點!」

  孟懷旭立即叫道:「嚷什麼,本少爺哪那麼容易摔!」

  他扶著小廝的手站穩後,突然注意到前方有人影一閃而過。

  他頓時喊道:「什麼人!」

  喝多了的人,往往控制不住自己的行為,他叫完便沖了過去,想要將這宵小逮住。

  當孟懷旭抓到那背對自己的黑影時,他一點都沒懷疑是對方放了水,只以為自己天賦異稟,誰知他才剛要開口說話,對方竟揮著根棍子朝自己砸來。

  孟懷旭唬了一跳,又見這棍子揮得慢,連忙伸手抓住棍子,輕輕一用力就將棍子搶了下來,轉手便打了回去。

  只聽砰的一聲,那黑影似乎被他打到了頭,踉蹌了幾下後直接掉入了心湖中。

  聽到這水聲,孟懷旭酒醒了大半,連忙叫道:「快點上燈過來,讓本少爺看看,究竟是什麼宵小,敢來侯府撒野!」

  月亮依然藏在厚厚的雲層後頭,孟懷旭又催了催,那小廝這才提著點好的燈籠過來。

  燈籠的光照亮了靠近岸的湖水,水中的那人靜靜地漂浮在湖面上。

  因那人背朝上,孟懷旭眯起眼看了好半天,突然白了臉大叫道:「父親?!」

  此時,孟懷安已經拖著濕透了的身體,回到了自己的院子中。

  他迅速換下濕衣服,將自己的屋子都簡單收拾過,又從鏡中查看自己,然後去隔壁敲梁木的門。

  過了好一會兒,梁木才打開門,睡眼惺忪的模樣。

  外頭天黑,梁木辨認了一會兒才發現是孟懷安,他嚇了一跳,忙道:「安少爺?」

  孟懷安藏在黑夜中,頭髮是干還是濕並不分明,他面帶微笑道:「你沒事就好。我剛才似乎聽到你房裡有聲音傳來。」

  梁木連忙惶恐道:「許是小人在說夢話吧。吵到了安少爺,請安少爺恕罪。」

  孟懷安笑道:「沒事。那你繼續睡吧。」

  梁木像是睡得很熟,應該沒聽到孟世坤先前過來的事。他本該以防萬一滅口的,可若梁木在這時候死了,他的嫌疑太大了,便作罷。

  孟懷安回到自己屋子後,很快便熄燈躺下,他隱約聽到不遠人聲鼎沸,他笑了笑,睜眼看著天花板細細思索著今日的一切。

  孟懷安曾親眼目睹甄兮如何幫他掩蓋湯嬤嬤之死,那時候他全程在旁,將很多事都記在了心裡。

  孟世坤腦後有他打的傷,若像兮表姐說的就此放過孟世坤,那麼孟世坤醒來後只要不說,就沒人知道他受了傷。可若孟世坤死了,他身上的異常都會被驗出來,他不是湯嬤嬤這種小人物,死了都沒人在乎。

  先前孟懷安想的是,孟世坤「落水身亡」,身上多點傷,說不定沒人會多想。可既然讓他碰到了孟懷旭,他怎麼能不將此事陷害給孟懷旭呢?這個男人,同樣對兮表姐圖謀不軌。

  他故意弄滅了燈籠里的蠟燭,就是為了讓孟懷旭在黑暗中看不到自己是誰,孟懷旭追過來正合他意,那根棍子也是他故意「失手」給孟懷旭的,他挨的那一下是實打實的,但他當時用手護了護,如今疼得他無法睡覺的是他的手臂,而不是後腦。

  但孟懷旭不知道,他和跟著他的那個小廝,只會以為他打到的是黑影的後腦。

  隨後他跳入湖中,沉入水下屏息貼著岸走到另一邊,再在黑夜的掩護下小心地上岸迅速離開。

  他還沒來得及學會鳧水,但兮表姐平日裡跟他說過,其實只要足夠冷靜,在水裡人會自己漂浮起來,不會淹死的。

  他當時真的冷靜到他回想起來都覺詫異,他想一定是跟著兮表姐久了,他也學到了那麼點臨危不亂的皮毛。

  接下來的事就不用他操心了,孟世坤酒後現身湖邊,被孟懷旭誤以為是宵小,打中後腦落水而亡。

  「意外」「弒父」。

  侯府將會變得如何熱鬧,他如今甚至想像不到。

  這是孟懷安第一次做這麼精細的圈套,他無法入睡。

  上回他做局陷害甄美一事,還是太粗糙了,可因為甄美並非侯府人,根本無人會細查。

  但這回,他知道這事一定會鬧出極大的動靜,因此做得十分精細。他沒有將孟世坤身上的任何東西帶回來,也確認過自己沒有落下任何東西。

  他好像隱隱還有些期待,孟懷旭「弒父」一事,將會如何處理。

  後來孟懷安還是睡著了,在夢裡,所有侯府的糟心事都遠離了他,只有他和兮表姐,安安靜靜地坐在湖畔亭里,享受著難得的平和時光。

  甄兮早上起來時,發現青兒的表情很不對,像是驚恐,而且這驚恐似乎是因為她。

  很快她就知道了原因。

  孟世坤死了。

  淹死的。

  甄兮明白了,青兒一定是以為,是她動了手腳,才能隔空讓孟世坤淹死。她冤是冤,但不準備解釋。讓青兒怕她隨時能千里之外取她首級,才能保證她不會亂說話。

  青兒這邊倒是沒讓甄兮太擔心,她不安的是,孟世坤死亡這件事本身。

  她十分確信,他們離開時孟世坤還活著,且他離心湖還有一小段距離,多翻幾個身也不可能掉入湖裡。

  她只能想到兩個可能,一是孟世坤後來醒了,自己走回去時一腳踩空落了水;二是有人將他推入水中。

  ……是懷安嗎?

  想到可能是孟懷安殺了孟世坤,甄兮坐立不安。

  她希望是她猜錯了。她真的不想懷安背負這樣的重擔,她怕他將來會眾生活在痛苦中。

  至於孟世坤的死……她卻沒有一點不忍。就像她跟孟懷安說的那樣,她昨夜不想孟世坤死,只是因為不想害了孟懷安罷了。

  按照二人昨夜分開前商量好的,孟懷安今日應當照常去找焦先生上課。然而,孟世坤死了,這可是大事,很多事都會停下。

  孟懷安並沒有過來找甄兮,倒是隨著時間的推移,甄兮知道了更多細節,說是昨夜發現孟世坤落水而亡的人是孟懷旭,因為受刺激太大,孟懷旭病倒了。

  沒人提及孟世坤是被人殺死的,所有人給出的消息都是「失足落水」。而且,也沒有任何人來調查詢問。

  在意識到自己和懷安在旁人看來恐怕跟孟世坤之死沒一點關係之後,甄兮鬆了口氣。

  只要別牽連到她和孟懷安,那麼其餘事慢慢再說。

  考慮到出了這麼大的事,自己不去不合適,甄兮帶上了香草,把青兒留下了。她怕青兒現在控制不住情緒,壞了事。但香草只以為青兒生病了,甄兮是顧念青兒的身體,這才帶上她。

  平日裡甄兮對兩個丫頭都很照顧,因此香草沒一點兒懷疑。

  甄兮先來到西苑,這兒已布置好了靈堂,孟世坤的正室李嫻哭成了淚人,她身邊圍了朱喜兒和尤小環兩個妾室,一邊哭一邊勸主母不要哭壞了身體。

  傳聞里發現屍體的孟懷旭並不在,他的妻子秦湘在默默抹眼淚,不過看著傷心程度明顯不如李嫻這邊幾位。

  孟昭萍陪著孟昭雅一起哭,孟昭雅哭得梨花帶雨,面色蒼白,似乎隨時要背過氣去。

  孟世坤最小的兒子孟懷星才九歲,嚎哭得極大聲,看來是真傷心他父親的離去。

  甄兮站了會兒,她想,人可真是有趣。

  對於這一大家子人來說,孟世坤是頂樑柱,是好父親,可對於孟懷安和他娘親來說,他是惡魔。

  她走上前去,用淒哀的語氣跟李嫻說了幾句讓她節哀的話,李嫻只隨便應下,並沒有多給甄兮一眼。

  甄兮便明白了,孟世坤對她打主意的事,李嫻果然是不知道的。

  不過秦湘倒是帶著怨憤地瞪了她一眼,畢竟孟懷旭去侯夫人跟前要過她,秦湘這個孟懷旭的正妻不可能不視她為眼中釘肉中刺。要不是甄兮實在太宅了,秦湘可能早就對她下手數次了。

  甄兮沒搭理秦湘,弔唁過後,她便離開了。

  孟懷安不在這裡,想來也沒人會去通知他這個透明人,「告訴」他,他的父親死了。

  甄兮接著便去了樂天居,不過沒能見到侯夫人。邢嬤嬤說,侯夫人受太大的打擊,臥床不起,如今正傷心著呢,誰也不見。

  甄兮表示理解,安慰了兩句,表達了一下自己的哀悼之情,這才離開。

  甄兮回到風和院時,發現孟懷安正在等她。

  孟懷安剛看到她,便面露難過地說:「兮表姐,我父親死了……」

  甄兮快步走向他,握住了他的手,「安撫」道:「我去看過了,節哀。」

  二人說著回到了屋內,香草沒跟進來。

  甄兮鬆開孟懷安,沉默地望著他。

  孟懷安別開視線,臉上那做作的難過蕩然無存。

  二人剛才只是在演戲給香草看。

  若在場的是青兒,連這一步都不需要。

  「懷安……」

  「他是孟懷旭殺的。」

  甄兮才剛開口,就被孟懷安的話打斷。

  「你說什麼?」甄兮詫異地問。

  孟懷安臉上一片輕鬆,對於孟世坤的死,他不裝作難過,才能讓兮表姐相信。

  「府里對外說是孟世坤失足落水,但我從下人口裡聽來的卻是,昨夜孟懷旭以為是宵小偷進侯府,沒看就一棍子將那人打入水中,等點了燈籠一看,才知誤殺了孟世坤。」孟懷安道,「侯府為包庇孟懷旭,才謊稱是孟世坤自己落的水。」

  甄兮聞言稍有些愣神。

  居然有這麼巧的事?

  但想想今日孟懷旭的不見人,以及侯府在孟世坤落水一事上的敷衍,甄兮覺得此事大有可能。

  孟懷旭殺了孟世坤是意外,既已賠了一個孟世坤,總不能將孟懷旭也搭上,因此便對外聲稱是孟世坤失足落水,保下孟懷旭。這算是歪打正著幫了她和孟懷安。

  不過……

  「懷安,你聽誰說的?」甄兮問道。既然要保下孟懷旭,那麼知道這事的人,恐怕會被滅口,又怎麼會傳出來讓人知道?

  孟懷安道:「我偷聽到的,是西苑兩個小廝說的,是孟懷旭身邊的小廝告訴他們的,聽說那個小廝今天突然不見了,他們二人在商量絕對不能讓人知道那小廝跟他們說過此事。」

  孟懷安的解釋很合理,甄兮點點頭,沒再深究。

  「懷安,我們不必再擔心了。」即便一向冷靜的甄兮,此刻也不由得露出微笑來。

  本來她還得考慮怎麼對付孟世坤的反撲,誰能想到,孟世坤竟然死了?死在孟懷旭手中,與她和孟懷安牽扯不到任何關係。

  孟世坤一死,懸在甄兮頭頂的利劍便消失了,她可以安安靜靜地等待著孟懷安那位表哥的到來。

  「是啊,兮表姐,連老天爺也看不慣孟世坤。」孟懷安見甄兮笑了,自己也跟著露出喜悅的笑容。

  他在決定要殺孟世坤時,想好了要直面兮表姐的責怪。

  可連老天都在幫他,讓孟懷旭替他頂了罪。所以,他當然不會再將事情向兮表姐和盤托出。

  他不怕兮表姐會怪他,反正到最後她總會原諒他,重新接納他。她對他這麼好,怎麼捨得丟開他讓他獨自一人傷心絕望?

  他只是不想讓兮表姐因為此事而擔憂。

  兮表姐怕他會因弒父而背負沉重的枷鎖,可事實證明他並沒有,殺掉孟世坤的那刻,他開心極了。

  即使如今,他也依然能感受到那一刻的喜悅。

  兮表姐就是太善良了,才會覺得每個人都會為弒父這樣的重大罪責而承擔痛苦,可他完全不會。

  但他還是不要讓兮表姐知道了,兮表姐喜歡乖巧善良的人,那他就是乖巧善良的人。

  作者有話要說:你們看,孟世坤死得很乾脆吧哈哈……

  今天日萬之後,明天是最後一天日萬了吧。提前說了,免得大家預期太高。天天日萬我有點吃不消啊,我太弱了……不過保持日六應該沒什麼問題。

  本章留言依然前50發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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