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善舉
永順十四年臘月二十。
甄兮隱隱察覺到自己的狀況不太好。
她好像是躺在雪地里,身上穿的衣裳也不太厚實的樣子,凍得她渾身發抖。
她知道,自己的生機正在逐漸流逝,但她並不怎麼在意。
她還記得那一日自盡之後,她的意識便陷入了黑暗,在虛無中飄飄蕩蕩,不知要去哪裡,她也無法控制。時間對她來說沒了意義,她也不知自己究竟在虛無中飄蕩了多久,只知道一回神,她又感受到了身體的存在,然後便感受到了寒冷。
甄兮有些艱難地睜開了雙眼,天空是亮白色的,亮得刺眼。
她幾乎用盡力氣才從地上爬起來,卻見自己身上是一套單薄的粗布裙。
本章節來源於ѕтσ55.¢σм
這次沒以前運氣好,穿成了底層百姓么?
甄兮很快又注意到,她的手白皙沒一點老繭,實在不像是底層勞苦百姓的手。
沒等她多想,她便聽到不遠處有馬車駛來的聲音。
抬眼望去,不遠處有一隊馬車緩緩駛來,從隨從的衣著和馬車的紋飾來看,對方非富即貴。
甄兮快凍死了,她此刻坐在距離官道有些距離的地方,對方不一定能看到她,若錯過了這些人,她可能會活活凍死。
因為死後又總是會活過來,即便厭世的甄兮也不想活過來立即死去,不到萬不得已,再換身體總歸很煩。
這身體的原主已凍死過一次了,她還不想短時間內再凍死一次。
於是,她挪動著僵硬的四肢,以最快的速度向那車隊靠攏,指望著對方能發發善心。
可惜此刻身體狀況實在是太糟糕,甄兮快到官道時還是支撐不住倒下了。
車隊放緩了速度,第二輛馬車的馬車夫大聲對車內人道:「小姐,路邊有人倒下了,像是凍著了。」
馬車內容貌昳麗的少女聞言,皺了皺眉,對自己的貼身丫鬟道:「雁秋,你去看看。」
雁秋聞言應是,出了馬車。但她也沒親自去查看,自有婆子去查探了來回稟,她再回去跟自家小姐道:「是個農家女,應當是凍壞了,人有些不清醒了。」
少女聞言猶豫了片刻,也不知要不要救,這時她聽到雁秋小聲道:「小姐,瞿公子就在咱們後頭呢,像是快過來了,若小姐救人之事恰好讓他看到,豈不是讓瞿公子看到了小姐的善良,對小姐另眼相看?」
少女聞言眼睛一亮,面上浮現紅暈,讓雁秋給自己穿上披風,並要求雁秋在馬車外看著,一旦瞿公子一行人要來了,她就立即出去。
在等待之時,她忍不住回想起瞿公子俊美的容貌,不禁心中小鹿亂撞。崔芳菲的父親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崔楠,她是在瞿公子有一回來府上拜訪時見到他的,只那一回,她便對他芳心暗許。可打聽之下她得知,瞿公子年少時有一紅顏知己,那人紅顏薄命,五年前便病逝了,他卻一直記著她,有人去提親,他也從不接受,連他的護國公哥哥都管不了他。
可崔芳菲卻控制不了自己的一顆芳心,她像每個情竇初開的少女一樣,為瞿公子的痴情而傾倒,又忍不住幻想自己是特殊的,可以讓瞿公子忘記他早逝的紅顏知己,愛上她。
雁秋突然鑽進馬車小聲道:「小姐,瞿公子來了!」
崔芳菲有些緊張地點點頭,打開馬車門下了車,走向那倒在路旁的農家女。
她沒忍住回頭看了一眼,見那車隊正是護國公府的,便放了心,緊了緊披風,來到那農家女面前。
甄兮知道自己身邊圍著不少人,但沒人動她,這讓她有點困惑。
救還是不救,好歹給個準話啊。想救的話,為什麼不動手?不想救的話,為什麼又不走?
甄兮渾身凍得難受,她強迫自己睜開雙眼,仰頭看去,她面前站著的是個十四五歲的姑娘,模樣嬌俏可人,最令她羨慕的是,她身上穿著狐裘披風,看著便暖和。
然後她注意到了靠近的另一組車隊。
那車隊在接近的時候放慢了速度,中間的馬車正好在甄兮不遠處停下,馬車上的小窗打開,裡頭露出一張俊美的臉。
……懷安?
甄兮愣了愣,對她來說,前一次見懷安是不久前的事,那時候的他依然青澀,少年氣十足,笑一笑便羞澀可愛得很。
這個坐在馬車中溫和笑著的男子,確實是懷安沒錯,但這個男子看著已是二十出頭,面容上看不出一點兒稚嫩,仿佛是畫中的翩翩佳公子,令人為之怦然心動。
瞿懷安認出那人是崔芳菲,他頂頭上司的小女兒,他見過幾次,並且知道她愛慕自己。
可他一點兒沒將這事放在心上。他背後是護國公府,不需要懼怕因拒絕上司女兒的愛意而惹惱了上司影響晉升,他有自己的人脈,也有足夠能力,等資歷夠了,晉升對他來說水到渠成。
至於崔芳菲腳邊趴著的農家女子,他也只是淡淡掃過一眼,便收回了視線。
瞿懷安從小窗處離開,再出現的是梁木的臉,他揚聲問道:「崔姑娘,可需要幫忙?」
崔芳菲壓抑著心中的喜悅,只淡笑道:「不必了,這位姑娘被凍昏了過去,我帶她上車暖和片刻,想來便能救活了。」
「哦,」梁木應了一聲,「那我們便走了。」
梁木說完後,就將馬車的小窗關上,隨後車隊動了起來,消失在路的盡頭。
崔芳菲有些錯愕,可想到自己的善心舉動已被瞿公子看到,心情便又雀躍起來,本打算對這農家女噓寒問暖讓瞿公子看到,但見他已走了,她便只吩咐道:「徐嬤嬤,帶她上車吧。」
她頓了頓,又道:「上我的馬車。」
徐嬤嬤猶豫了下,見自家小姐已經走了,便不再猶豫,和同伴一起將甄兮扶起,帶到崔芳菲那駕溫暖的馬車上。
甄兮無聲地嘆息著,周身洋溢著的溫暖氣息讓她有些昏昏欲睡。
可她偏偏想起了方才看到的懷安,這讓她根本無法睡著。
她上一回死時是永順九年的臘月,怎麼感覺這次一死就是好多年,懷安都變成了令她有些陌生的成年男子。
甄兮正在閉眼沉思,便聽到了救她上車的人的對話。
雁秋捂著嘴笑道:「瞿公子如今一定是在想著小姐的善舉吧!」
崔芳菲面帶羞窘:「好你個雁秋,敢打趣我!」
雁秋並不怕崔芳菲的羞惱,只嘻嘻笑道:「奴婢哪敢呀,奴婢是替小姐高興,希望小姐能得償所願!這幾日瞿公子都會在皇覺寺,奴婢定會幫著小姐一起讓瞿公子深深地記住小姐!」
崔芳菲羞得面色通紅,但雁秋所言,正是她想要的,她自然沒有斥責她,只是羞赧過後托腮困惑地說:「我聽說瞿公子的紅顏知己是病死在七月,可是他為何總在臘月二十去皇覺寺為她祈福呢?」
雁秋聞言同樣困惑:「奴婢也猜不到。」
但這問題顯然沒困擾崔芳菲太久,她刻意選在這時間去皇覺寺,就是為了與瞿懷安「偶遇」,他為何選在這時間,跟她的目的沒太大關係。
到底是閨閣女子,她與貼身丫鬟雖說會說些出格的話,但畢竟不如現代的女孩那麼開放,沒再更多地談起瞿懷安,反倒將注意力放在了甄兮身上。
「雁秋,你說這女子,我們該如何處理?」崔芳菲有些苦惱。
雁秋想了想道:「不如等她醒了,問問她來自何方,為何倒在路上,再想如何安置她吧!」
崔芳菲點點頭,她平常自然沒有隨便撿人的習慣,這會兒若不是為了給瞿懷安留個好印象,她很可能只是讓人將這女子弄醒後送她些衣物食物便罷了,不會將人帶走。
甄兮閉著雙眼,裝做沒醒的模樣,免得主僕二人懷疑自己偷聽到了她們的對話。
正是因為她昏迷不醒,她們才會肆無忌憚地談論閨中話題,若知道她都聽到了,多尷尬啊。
而主僕二人話語中的消息,也讓甄兮心情複雜。
她上回死距現在應當好幾年了,懷安都這麼大了,這時間不會短。她想起她還是趙王妃時,懷安與她曾說起過假死遁逃的事,那時候她提及了真死,而懷安擔心他再也找不到她而不肯答應。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她最終還是真死遁了。
這麼久過去,懷安會不會認為她是故意躲他,才會始終不出現?
懷安知道她前兩次死而復生,都在死後一日內,想來也猜不到,她這次的復活,居然間隔了這麼久。
都已經這麼久了……她其實沒必要再出現了吧?時間總能治癒一切,便是她,也已經很少因想到現代的事而悲痛欲絕。
甄兮還在煩惱,正好馬車中十分溫暖,連底部都鋪著地毯,她躺著也不難受,便乾脆繼續裝昏迷。
直到馬車開始上山,她才緩緩睜開雙眼。
「你醒了?」雁秋先看到了甄兮睜開的雙眸,便問道。
而崔芳菲則端坐著,一派貴女風範。
在暖和過來之後,甄兮發現自己身上其實沒什麼別的毛病,先前就是冷得難受,才覺得自己要死了。她感覺這身體的健康程度比前幾次要好多了,趕得上她在現代的身體。
「多謝貴人救民女一命,民女不知該如何才能回報。」甄兮跪坐在馬車中,面露感激。她的感謝至少一大半是真情實感,她被砍死過,被推死過,被毒死過,也被自己刺死過,還是不要再多一種死法了。
「你怎會倒在那種地方?你家鄉何處,你的家人呢?」提問的依然是雁秋。
甄兮垂著視線,聲音裡帶著哭腔:「民女已沒有家人了。民女老家在驪山腳下,爹娘相繼病逝,民女一介孤女,被村中惡霸欺凌,里長是那惡霸的親叔叔,不肯為民女住持公道,反而要逼民女就範,民女不得已逃了出來。」
同為女子,這種因女子身份而被欺凌的故事自然容易讓人感同身受,崔芳菲不禁動了幾分惻隱之心,有些惱怒地說:「沒想到普天之下,還有這等惡事!」
甄兮只是垂首做出悲痛的模樣,卻沒應聲。這姑娘畢竟在象牙塔中長大,又怎麼知道,她所說的情況,在這大地上處處在發生著,更多的比她所說的還要黑暗?
「你莫怕,我父親是都察院左都御史,他會幫你討回公道的!」崔芳菲道。
甄兮還真挺怕的,怕的是這姑娘的爹真去幫她討公道。她的故事都是編的,一討公道不就露餡了?
甄兮一臉感激道:「多謝貴人肯為民女費心。只是貴人能救得民女一命,民女便感激涕零了,不敢再勞煩貴人。」
崔芳菲其實在衝動地說完要替人討回公道之後便有些後悔了,畢竟驪山那麼遠,又是不相干之人的一點小事,她好像沒法對她父親說出口……
然而,在聽面前的女子如此說之後,她反而生出一股非要幫她討公道的豪情來。
「你不必擔心,此事我父親一定會秉公辦理!」崔芳菲肅然道。
甄兮面露為難之色,終於垂首道:「貴人……還請您不要為我討公道。」
崔芳菲蹙眉:「這是為何?」
甄兮道:「民女從前聽人說起過都察院的職責,像民女老家村里那樣的小事,都察院的大人沒法管。且……即便大人願為了民女請動官場上的朋友去管此事,對於民女來說,也是毫無益處。即便懲治了里長和他的侄兒惡霸,可民女爹娘早亡一事已不可更改,沒了他們,也會有旁人會因民女只是孤身一人而欺凌民女。對民女來說,都一樣的。民女能從村里逃出來已是萬幸,又得貴人相救,如此便夠了。」
崔芳菲沉默下來,她突然發覺她竟還不如一個農家女想得透徹。是啊,討公道是容易,可套的公道之後呢?處境許會更糟。
隨後她才後知後覺意識到這農家女說話十分有條理。
「你先前讀過書?」崔芳菲問道。
甄兮為了打消對方為她討公道的念頭,不得不痛陳利害,也知道必定會引來懷疑,因此早有腹稿,聞言便道:「是的,民女……曾經跟著鄰居家的書生讀過幾年書,後來……後來因有變故而未能繼續。」
甄兮語焉不詳的話引起了崔芳菲的遐想。
這農家女說聽人說起過都察院的職責,普通的百姓想來都分不清有哪些官職,說給她聽的人,想必就是她口中的書生吧。青梅竹馬的二人,一個要讀書考學,一個只能在家織布務農,這樣的二人隨著年齡的增長,自然只能漸行漸遠。再看這個農家女,看著至少有雙十年華,如此大的歲數還未成親,是不是一直等著那書生高中歸來卻久等不至?
崔芳菲不禁幻想著眼前這個女子與那書生曾有過怎樣的海誓山盟,又曾怎樣為書生的背棄而潸然淚下……
想得她心都痛了。
作者有話要說:女主:跟曾經的懷安一樣好騙o(* ̄︶ ̄*)o
PS:感謝32143934童鞋的火箭炮,感謝太月童鞋的手榴彈,感謝大大快去填坑童鞋的地雷,親親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