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化解
「勸退」了崔宇之後,甄兮才無視了阮玉瑩等人,只看向崔芳菲笑道:「崔姑娘。」
崔芳菲回過神來,臉上揚起略顯拘謹的笑:「楊姑娘。」
剛才她是脫口叫出了她之前給取的名字,但她自然知道那並不合適。這個時代,女子的閨名依然處於保密狀態,除非極為出名,否則有時候到死了也不會有外人知道她的名字。如今望京流傳的只不過是瞿懷安身邊多了個農家女,姓甚名誰無人知曉,也無人關心。
甄兮對這位救她一命的崔姑娘十分有好感,聞言笑道:「叫我梔夏便行了。」
崔芳菲一怔,她還以為梔夏跟了瞿懷安之後,會改名字的,畢竟「梔夏」只是她隨口取的名字,她真沒想到對方還留著。她的心中湧上驚喜,想笑又覺得不大好,連忙克制下來,只彎蠢露出個矜持的微笑道:「好的,梔夏。」
崔芳菲也沒理會明顯來者不善的阮玉瑩等人,邁步走到望山亭中,笑道:「我往日裡也很喜歡來此處。」
阮玉瑩見自己竟被如此無視了,氣得不行,讓她這會兒走,她又不甘心,便厚著臉皮跟了過去。
𝕊𝕥𝕠5️⃣5️⃣.𝕔𝕠𝕞為您提供最新最快的小說內容
崔芳菲一眼看到了她的舉動,蹙眉道:「阮玉瑩,你過來做什麼?方才你無辜拍我之事,我還沒同你計較呢!」
阮玉瑩好整以暇地在亭子邊的長椅上坐下,笑得針鋒相對:「我方才又不是故意的。這會兒我累了,要坐著休息會兒。」
章天籟和龔萱二人也一左一右在阮玉瑩身邊坐下,三人一道得意地看著崔芳菲,像是在說,你又能拿我們怎樣?
崔芳菲確實不能拿她們怎樣,大家都是望京有身份的人,吵幾句也就是極限了,總不能動手,因此她只好轉頭對甄兮道:「梔夏,我們去別處。」
甄兮自無不可:「好。」
見崔芳菲真的領著甄兮走,阮玉瑩立即站起來跟上。
崔芳菲和甄兮走出數丈後見阮玉瑩竟然還跟著,不禁惱怒道:「做什麼跟著我們!」
阮玉瑩覺得看崔芳菲氣急敗壞的模樣很有趣,便笑道:「我要走去哪兒,還要徵得你的同意?」
崔芳菲瞪了阮玉瑩一眼,也不理會她,拉上甄兮便走。
阮玉瑩緊緊跟在後頭,不遠不近。
有崔芳菲作為主力對付阮玉瑩,甄兮便不想再花多少心思,她就像是出來郊遊的孩子,興致勃勃地欣賞著沿途美景。
崔芳菲有心問甄兮去了護國公府後她過得怎樣,可惜阮玉瑩就在後頭跟著,她才不會讓阮玉瑩知道,人是從她這邊過去的,幸好望京中也沒什麼人知道這事,只知道瞿懷安帶回國公府的是個農家女罷了。
她如今雖對瞿懷安沒了想法,可讓阮玉瑩知道,是她自己將「情敵」送去了瞿懷安身邊,阮玉瑩非笑死她不可,她可不想讓阮玉瑩看笑話。
於是,這一路崔芳菲便始終保持著欲言又止的狀態,直到遠遠見到了孟昭曦一行人。她微微嘆氣,好像沒機會跟梔夏單獨說話了,這個阮玉瑩真是煩人。
甄兮比崔芳菲高上一點點,她微微俯身,在她耳邊輕聲道:「瞿公子去當值時,你若樂意可以來護國公府尋我。」
崔芳菲眼睛一亮,她早就想去找梔夏了,只是考慮到梔夏到了護國公府也是寄人籬下,不好去找她給她添麻煩,如今聽梔夏親口邀請自己,她心裡的那點糾結自然沒了影,她明日……不,後日就去護國公府找梔夏!
見崔芳菲的心情肉眼可見地好了起來,甄兮也揚了揚唇角。
如今人都已經到齊,眾女子相繼落座。
今日天氣不錯,宴會地點在一處半鏤空的院子,四周擺上炭盆,因為沒什麼風,眾人並不覺得冷。
甄兮心想,果然是萬惡的封建地主階級,不然怎麼能奢侈到「開空調時開著窗」呢?
都是望京中的貴女,一個個都讀過些書,這樣的聚會自然少不了爭奇鬥豔,崔芳菲作為主持者,此刻比剛才跟阮玉瑩爭吵時多了幾分穩重,笑著說了幾句寄語,便拍手招呼下人端上來一些字畫,與眾女一道賞析。
甄兮待在孟昭曦身邊,低調得沒什麼存在感,只覺得能親身經歷這古代貴女們的活動,還挺有意思的。
氣氛正好時,阮玉瑩忽然道:「如此好的春色,怎能沒有詩詞助興?一炷香時間,一人寫首詩,最後誰能拔得頭籌,我出一幅顏孚的真跡當彩頭。」
聽到阮玉瑩的話,諸位貴女有些意動。顏孚距今不過百年,傳說他是個美男子,出門必定擲果盈車,他本人的行事作風也頗有魏晉遺風,狂放不羈,因此他的真跡在望京貴女間頗受追捧。
崔芳菲今天本是不想提什麼作詩的,那不是為難梔夏麼?梔夏雖跟著那書生念過一些書,可到底不是正經學的。但見阮玉瑩的話得到了眾女的積極響應,她再否決也不合適,只好對不起梔夏了,而作為主辦者的她也不能被阮玉瑩搶了風頭,她便也加了碼。
孟昭曦看了甄兮一眼,後者剛瞥了眼阮玉瑩,對上孟昭曦擔憂的視線,她輕笑道:「不必擔心我。」
古代閨閣女子的娛樂活動實在不多,甄兮認為包括孟昭曦在內玩個盡興便行了,根本不用太在意她。
孟昭曦微微一怔,這一瞬間她有些恍惚,過去與現在仿佛有了交集,不過片刻她便回了神,揚聲又加了碼。
香燃起,每個女子面前的桌案上都擺放著筆墨紙硯,包括甄兮。
甄兮連筆都沒拿起來,只端茶慢悠悠地喝著,觀察欣賞著這些美麗姑娘們沉思時那認真美好的模樣。
因此,她注意到阮玉瑩偷偷看了她幾回,或許是見她根本不提筆,阮玉瑩定了心,便低下頭去專注作詩。
一炷香的功夫很快便到了,眾女或早或晚早放下了筆,有幾位臉上露了緊張之色,想來是很想得到彩頭,或者是很想得頭籌長面子。
崔芳菲最先展示了她的詩,與她的人相似,她的詩婉約多情,讀來好似那明媚春色,溫暖動人。
然後是從崔芳菲的右手邊輪起,一個個展示各自的詩,有好有壞,各有特色,而到了阮玉瑩那兒,她的詩明艷張揚,字裡行間充滿了朝氣任性,倒也不失為佳作。
如此一圈轉下來,很快便到了甄兮這兒。
在眾女的注視下,她大方地笑道:「我沒作詩。」
阮玉瑩明艷的臉上立即便帶了笑意,她看了章天籟一眼,後者便立即道:「楊姑娘,作詩不過是鬧著玩的,是好是壞,你總要寫上一首,如此交了白卷,豈不是看不起我們?」
甄兮笑道:「我哪兒敢看不起諸位?各位姑娘家世斐然,自小讀著詩書長大,作詩自然不在話下,可我大字不識幾個,別說作詩了,連本《論語》怕都無法囫圇念下來,便是我想獻醜,卻連門都未入,實在不知從何下筆。不過,作詩我是不擅長,若比我擅長的,我自然不怕。」
「楊姑娘擅長什麼?」
有活潑的姑娘好奇地問。
甄兮抿唇一笑:「種地。我敢保證,在座諸位,沒一人比得上我。」
眾人先是一怔,隨即便是此起彼伏的笑聲。有些是被甄兮逗笑了,有些是覺得她可笑,但除了少部分人,這些自小受著良好教育長大的姑娘們多數還是發出了善意的笑聲。
不同的人,說同樣的話,效果是完全不同的。若是個真正粗鄙的農婦,大大咧咧地說自己擅長種田,在場的人只會將她看做一個笑話。
可如今甄兮表現在外的模樣,完全像一個大家閨秀,在這樣的場合不顯侷促拘謹,反倒像是主人似的自在,不會作詩也說得直白,不見半分扭捏,甚至將「種田」這事說得坦然極了,就好像在說女紅、騎射一樣自然。
不少人之前還在懷疑早前流傳的消息是不是有誤,一個普通的農家女,怎麼可能會是這樣的端莊大方?
直到此刻她親口承認,她們不得不信了傳言,可與此同時,大多數人的目光不自覺被她吸引,不少人心中甚至生出「如果能跟她做閨蜜一定很有趣」這樣的想法來。
當然,這麼多人中,總有依然看不上甄兮的人。
「誰要跟你比種地!」阮玉瑩冷笑。
甄兮大方又無奈地笑道:「不比就不比嘛。正好,你不與我比種地,我也不跟你比作詩,很公平。」
阮玉瑩一愣,好像聽起來似乎是挺公平的……但不對吧,怎麼能如此比較!
然而還沒等阮玉瑩再說什麼,孟昭曦便笑道:「說得好。這會兒該輪到我了吧?」
孟昭曦發話,其餘人包括阮玉瑩自然沒了意見,憋著氣見孟昭曦展示她的詩。
孟昭曦嘴上念著詩,實則有些走神。剛才的場面似乎有些眼熟,仿佛就發生在過去。她本早就該阻止旁人刁難楊梔夏,可就在楊梔夏開口的時候,她恍惚間好像看到了另一個人,便忍不住有些晃了神。
不止懷安在想念甄兮表姐,她也是。
最後頭籌眾人公認由阮玉瑩奪得,然而她卻一點都不高興,再後來她也沒再找到刁難甄兮的機會,直到回去時,依然憋著一肚子的火。
送走所有人之後,崔芳菲剛要回自己院子,卻被她的哥哥截住了。
「妹妹,我最美麗的妹妹,你可一定要告訴我,那位姑娘是什麼人。」崔宇誇張地作揖,笑眯眯地說,「哥哥的終生幸福,可就全在妹妹手上了。」
崔芳菲與這位哥哥的關係一向很好,此刻見他提起望山亭的一幕,她才記起她之前撞見這事時的震驚,好在梔夏聰明,完美地化解了,不至於讓阮玉瑩看了笑話。
「哥,你的終生幸福沒了。」崔芳菲搖搖頭道,「那位楊姑娘是瞿公子的人。」
崔宇一怔。
「懷安的人?我怎麼……等等,你是說,她就是被他金屋藏嬌的那個農家女?」崔宇蹙眉問道。
崔宇如今還在國子監讀書,他曾跟瞿懷安做過一年同窗,只不過他心不在科舉上,反正在國子監讀完書,他還能得個閒職,豈不快活?在瞿懷安到都察院做事後,正好他的父親是瞿懷安的頂頭上司,二人的關係一直都不錯,前幾天他才剛見過他,還就他金屋藏嬌一事調侃了一句呢。
「就是她。」崔芳菲道,「哥哥,你可長點心吧,別隨便見著姑娘,還未問清楚便去求娶。」
崔宇脫口道:「哥哥是對楊姑娘一見鍾情了,哪是什麼隨便求娶。」
他長長地哀嘆一聲,突然道:「不對啊,楊姑娘不還是未出閣的姑娘打扮?」
見自己兄長居然還抱有期望,崔芳菲只能狠心打斷了他的遐想:「楊姑娘入國公府後便一直與瞿公子同住一個院子,更何況……他們相識的第一日,瞿公子便……便與楊姑娘有了夫妻之實。」
說到後來,崔芳菲有點臉紅。但她必須得說,總不能讓自己哥哥跳了火坑。梔夏是很好,但她這個女子當然可以跟梔夏交好,她哥一個男人,還是不要招惹別人家的女人了吧!
崔宇沒想到自己頭一次動了心,對方竟然已是別人的人……他看著自己妹妹悲嘆道:「菲菲,兄長真是被你害慘了啊。」
崔芳菲漲紅了臉道:「哥哥你自己沒弄清楚便求娶,怎能怪我?且我不是早跟你說了,今日我要招待人,讓你別過來的麼?」
崔宇扭頭道:「不要說了,菲菲。哥哥回去念書了,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自有未成婚的顏如玉……」
崔宇口中不知念著什麼走遠了,被迫背了鍋的崔芳菲氣惱地跺了跺腳,轉身便回了自己院中。
晚間,瞿懷安趕了回來與甄兮一道用飯。
他知道今日甄兮跟著孟昭曦出去玩了,二人吃飯時他便問道:「兮表姐,玩得開心嗎?」
甄兮笑道:「挺有意思的。」
瞿懷安手往前一伸,握住了甄兮松松放在桌面上的左手,眼巴巴地看著她道:「比跟我在一起還有意思麼?」
甄兮動了動沒能縮回手,也就隨他去了,想了想笑道:「各有各的趣味。」
瞿懷安不怎麼滿意她這個答案,但他將自己的情緒忍了回去,告訴自己,自從兮表姐回來之後,她並沒有再像從前一樣躲自己,這是好事,他不可魯莽。千萬不能嚇到了兮表姐。
他便滿臉期待地說:「那兮表姐跟我說說,今日玩得如何有趣吧?」
甄兮遲疑了一瞬,這些女子間的爭強好勝,其實沒什麼意思,而且她總有點擔心,怕自己照實說了之後,懷安會不會因太過護短而做什麼?她沒受任何委屈,反倒是阮玉瑩她們走的時候看著不爽極了,但阮玉瑩針對她是事實,她擔心懷安衝動。
然而甄兮的稍許遲疑在瞿懷安眼裡卻是另一種意思。
他一瞬間臉色有些冷,但很快又恢復了正常,像是不解地追問道:「兮表姐,怎麼了,有人欺負你了?」
「那倒也不算……」甄兮道,「不過是些姑娘間的小打小鬧,都算不上什麼大事。」
她覺得還是有選擇性地據實說吧,今日人那麼多,怎麼都不可能瞞住懷安。
「今日在崔大人府上,我見到了不少有趣的姑娘,一道賞鑒字畫,一道作詩……」甄兮說到一半,嘆了口氣道,「今日有人來尋我的麻煩,但都被我擋了回去,我一點兒虧都沒吃。」
「是誰?」瞿懷安果然追問道。
甄兮望著他的眼睛道:「是誰不重要,反正我沒吃虧,反倒是對方氣得肝疼,我認為這便足夠了。」
瞿懷安與甄兮對視片刻,先軟化下來:「好,那我不問了。」
他想,回頭問問青兒,便什麼都知道了。
甄兮這才鬆了口氣笑道:「快吃飯吧,菜都涼了。」
但當她給自己夾了塊肉時,她突然想起幾乎被自己遺忘的事。
在望山亭,崔芳菲的兄長崔宇向自己求婚了。
所謂的一見鍾情,在她這兒沒什麼說服力,但這事卻是真實發生了的,她要不要跟懷安說?
當時阮玉瑩她們應當是被誤導了,崔芳菲不太可能跟懷安說,而崔宇此刻應當已知道了她的身份,想必懊惱得很,唯一能告訴懷安那事的人,是青兒。
而她幾乎肯定,青兒一定會將此事告知懷安。
與其由青兒告知懷安後讓他亂想,不如她親自說。
「對了,差點忘記說件有趣的烏龍。」甄兮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好笑的事,彎了彎眉眼道,「我在崔大人家無意間遇到了崔姑娘的哥哥,他沒弄清楚我是誰,剛睡醒便迷迷糊糊地說要求娶我,你說他是不是傻?」
瞿懷安胸口一緊,直愣愣地看著甄兮,見她好似渾不在意,緊繃的心才稍微放鬆。
崔宇。
崔宇是傻啊,竟敢肖想他的兮表姐呢。
作者有話要說:比昨天早了一分半鐘,也算是成功提早更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