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福利院


  這樣的我,你是否會恐懼?

  ——喬琰

  春日,什麼都顯得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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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昭昭覺得,書架前喬琰的身影透著幾分溫柔和繾綣。

  他尋著類目,一本一本歸類,十分專注。

  她揚起笑,叫他,「喬琰哥哥,好巧啊!」

  他偏頭,從罅隙里看見門口的她,她今天穿了一身黑紅色,休閒風,有點兒酷酷的風格,頭髮藏在帽子裡,露出的下巴精緻小巧。她徑直走過來,繞過兩排書架,站在他面前。

  她真的很高,即便站在他面前,也不顯矮。

  好像不久前,她還是個小不點,喜歡跟在他屁股後面,嘰嘰喳喳,起初覺得很吵鬧,久了便習慣了,再後來,不知不覺變成喜歡,喜歡到偏執,偏執得想完全占有,占有欲使他不敢再踏出一步。

  但好像,每次被冷落,被拒絕,她轉眼就會忘記。

  很容易就原諒別人,很容易就平復怨氣,永遠相信,惡意只是偶然發作的情緒附加垃圾,只要你有一分好,就可以稀釋掉不好。

  是有這樣的人,活得明媚得叫人討厭。

  討厭她永遠在對你笑,那些重話,便永遠說不出第二遍。

  於是看她一次一次走上前,再一次一次驅趕。

  說不上是折磨她,還是折磨自己。

  喬琰「嗯」了聲,「怎麼過來這邊?」

  昭昭扯了扯自己的義工馬甲,「我也來做義工啊!應該我問你,你怎麼想起來過來這邊,今天不用上班怎麼不好好休息?你感冒好了嗎?昨天又落水,沒事嗎?」她一連串問著。

  喬琰淡聲「嗯」著,「沒事。」

  「那就好。」

  昭昭點頭,似乎習慣了他的冷淡和寡言,反正從小到大他都這樣,所以也並不想其他人一樣,適時地走開。她幫他一塊兒整理書籍,按類目重新歸類整理擺放整齊。偶爾看一眼他,個子高高的、清瘦、下頜線完美。

  中午和小朋友一起吃飯,昭昭去廚房幫忙,裡面有個老人家,看起來有六七十歲了,看見昭昭,拍著她的手背打招呼,「你跟阿堯是好朋友啊?我剛剛瞧見你和阿堯一塊兒。」

  昭昭反應了一會兒,才想起來,喬琰哥哥被收養前就叫阿堯,後來上戶口改了名字才叫喬琰。

  「嗯,他爸媽和我爸媽是好朋友,我問阿堯哥哥的爸媽叫乾爹乾媽呢!」昭昭眯著眼睛笑,任何和他扯上關係的話題她都感興趣。

  老人家連聲說了好幾句「好」,臉上的褶皺漾開慈祥的紋路,似乎是回憶起了什麼,略帶感慨地說,「這孩子苦呢!現在好了,好啊!」

  昭昭陡然愣了一下,這麼些年,似乎並沒有思考過他之前是怎麼樣的。

  她的記憶從他十一歲開始,至於十一歲之前,她從來沒了解過,也沒想過去了解。

  只是這一刻,她突然有些好奇,十一歲之前,他是怎麼樣的?

  於是一整個下午,昭昭不再黏著喬琰,旁敲側擊地去和阿姨們打聽以前喬琰的事。

  有些工作人員,把小半生都奉獻給了福利院,有些是被僱傭來的工作人員,有些則出於慈善目的長久駐紮在這裡為這些沒有家的小朋友提供幫助。

  一位阿姨在這裡工作二十多年了,喬琰在的時候,她剛剛二十幾歲,那時她初為人母,對喬琰印象深刻。

  很漂亮的小孩,早熟,心事重。

  他是被警察送來的,大家對他的過去並不了解,只偶爾私下交流,才從領導那裡聽過一點,大概是被拐賣的小孩,一直沒有找到生父生母,也無法確定是走失還是丟棄。

  剛來的時候,身上許多傷,有鞭傷、刀傷、磨擦傷,最深的一道刀傷疤痕,在腹部,據說傷到了肝。

  被虐待過的小孩。

  他很沉默,沉默到不發一言,有時候一整天都不說話。

  挺可憐的。

  最喜歡的,就是坐在圖書館看書,那時福利院條件不好,書籍種類少,許多書都被翻得爛了也不捨得扔,他有時會把那些零散的書用膠帶一點一點黏好,然後再放回去。

  記憶力好、聰明、沉默。

  所有人對他的印象,大概如此。

  福利院有很多特殊兒童,因此很多人會注意到他,偷偷詢問,他是不是有自閉症。

  他是正常的,但很多時候又顯得不正常。

  九歲的時候,他被送去了醫院,一系列的診斷判定為偏執性精神障礙。

  那時福利院的老師才知道,他曾經有個妹妹,和他一同在人販子手裡。

  所有人遭受了非人的折磨。

  有些人被送去乞討,有些人則等待買主,他和妹妹長得乖巧伶俐,因此人販子等待賣個好價錢。妹妹先找到了買主,要被帶走那天是晚上,妹妹不願意離開哥哥,聲嘶力竭地哭,他護著妹妹,怎麼都不願意鬆手。

  掙扎的時候,妹妹磕破了相,從眼梢到下巴,很長的一道擦傷,買主不樂意,後來退了回來。

  大概,喬琰和妹妹都是不服管教的小孩,從那之後就只剩下打罵,讓小孩子屈服,威逼利誘是最有力的。

  妹妹是逃跑的時候被活活打死的,他就在旁邊,眼睜睜看著。

  那些人告訴他:「你何苦害她呢?不然她早就住在大房子裡,有了新家了。」

  福利院的阿姨沒有告訴昭昭全部,誰都有不為人知的過去,有時候言語是撕裂傷疤的利器。對於福利院的小孩來說,這些有著悲慘過去的孩子,更多時候希望的是有全新的生活,那些不堪痛苦的回憶,最好隨著時間一起埋葬。

  阿姨只告訴昭昭:「阿堯小時候,受過很多傷害,所以大概性格沉悶了些,但是骨子裡,是很好的孩子。」

  昭昭點頭,「我知道。」

  他雖然總是冷冷的,可是很細心,雖然好像一直不怎麼待見她,但是總是默默在照顧她。就算他不喜歡她,願意去照顧一個不喜歡的人,內心也是柔軟的吧!

  只是……

  他以前遭受過什麼呢?

  昭昭猜不到,以她的人生閱歷,她無法想像「很多傷害」這個詞的力度。

  但昭昭更覺得心疼了。媽媽經常說的,童年是一個人性格的養成期,不知道他的沉默寡言,是不是和小時候的經歷有關。

  於是離開的時候,昭昭偷偷保留了一個和小朋友玩耍時留下的紙疊千紙鶴,趴在他的車窗上遞給他,「我以後不叫你哥哥了,喬琰,我不想做你妹妹,我想保護你,愛你,陪你一輩子。我不知道你為什麼總是拒絕我,如果你覺得我差勁,你就直接告訴我吧!這樣我也好死心得清楚明白點。」

  昭昭其實有些緊張,怕他直接拒絕自己,於是很快直起了身,又說:「對了,上次直接進你家裡對不起,如果你介意,就把密碼改了吧!」

  她沒有等他開口,話趕話地說:「求你早點給我個痛快,我外婆好幾次給我相親,我再不談戀愛,她可能都恨不得給我包辦婚姻了。其實我現在也想通了,愛情本身就可遇不可求,找個不討厭的人結婚也沒什麼,但我還是想等一等。但我等不了太久哦,你知道,我很沒耐心的。」

  昭昭沖他笑了笑,很乖巧地揮手說再見,然後果斷地轉身就跑,跑到錢錢面前,然後才捂著胸口,大口大口喘氣,「媽呀,我差點心肌梗死。」

  太緊張了。

  錢錢嘲笑她,「你幹嘛啦,求婚了?」

  「沒,算是……表白?」突然覺得,想那麼多挺沒勁的,她還是喜歡單刀直入,要她死心也可以,就明明白白告訴她,哪裡不合適,她改。如果真的實在沒辦法,那就只好說放棄了,雖然可能會很傷心,至少不會那麼遺憾。

  錢錢沖她豎大拇指,」你還真是鍥而不捨。「

  昭昭一路上,都在反思自己說的話是不是不妥當。最後罵自己,真是沒出息。

  喬琰單手握著方向盤,很久沒有動,另一隻手心裡,躺著一枚千紙鶴。淡綠色的紙,疊得方正整齊。很久之前,他也收到過她疊得千紙鶴,那時她說:「能給喜歡的人帶來祝福,雖然不知道真的假的,但我希望喬琰哥哥每天都很開心。」

  她是很沒耐心的人,疊了七十二隻,每一隻里,都寫一句話,他無意間拆開時候發現的。

  後來她問他,那些千紙鶴呢?他說,扔掉了。

  她有些失望,不過轉而又笑,「反正祝福送到了,就知道你不會留那些奇奇怪怪的東西。」

  她是一個,永遠不會用惡意去揣測別人的人。

  他沉默良久,然後把那隻千紙鶴拆開,上面果然有字:如果你曾經不幸福,我有很多的愛可以勻給你哦~

  他撐著額頭靜默片刻,最後把紙收在胸口的口袋裡,發動了車子。

  夜裡,他又做了噩夢,夢見血糊糊的一片,他捂著她的傷口,希望能延緩血流的速度,但最終她還是慢慢閉上了眼。

  鬧鈴響的時候,他從夢裡掙醒,面色猙獰,眼神陰暗,他揚手擲了鬧鐘,大口喘著氣。

  洗漱的時候,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自嘲笑了笑。

  誰會喜歡這樣的人。

  作者有話要說:嗷,我們昭昭是小天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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