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本來,張斂並不想把除了周謐以外的任何人牽扯到這次的意外事件中來。

  但一切就這樣毫無章法又自然而然地發生了。

  他本打算下午再回宜市,但前一晚他做了個夢,這是他第一次夢到周謐。情境無關春色,儘管夢裡的女孩兒臉蛋很美,像條剛上岸的小美人魚,渾身上下折射著銀沙灘上水靈靈的白光。

  可詭異的地方在於,當他向她走過去的時候,她突然張嘴露出了血紅的獠牙,畫面衝擊感和他過去第一次看口裂女的圖片幾乎一樣。

  從酒店床上醒來的時候,張斂發現自己並沒有表現出來的那麼滿不在乎,從容自若,潛意識裡仍存在威脅,暴動,危機將至的認知因子。

  源頭就是周謐肚子裡的那粒微型炸彈,哪怕它的計時器還沒真正開始跳動。

  不,也許它已經開始數秒了。

  

  不能再拖了。所以當夜,張斂就將航班改簽到了早上。

  下飛機後,宜市熟悉的空氣和日光像位老情人擁抱而至,張斂緊繃的眉心才逐步鬆懈。

  取車時他接到了母親荀逢知女士的電話。

  她問能不能去F大接一下她,她的車似乎又出了點問題,後備箱的位置在路遇顛簸時總是有低響,但她明明沒有擺放任何東西,尤其今早聲音更大更明顯了,她怕再開下去會出交通事故。

  張斂回:如果你的老古董還不準備換的話,4S店年末將會給你頒發一個終身質保成就獎。

  荀逢知說:換跟你一樣的嗎?

  張斂說:你喜歡的話,我沒有任何意見。

  一個鐘頭後,母親坐上了他的副駕。

  她穿著霧藍色的襯衣,花白短髮燙得像是最近年輕女孩間很流行的羊毛卷,色雖弛但態不衰,一如既往的容光煥發。

  在學校,她是和顏悅色循循善誘的導師,但在他這個兒子面前,她永遠不吝刻薄。

  「好久沒見,你好像蒼老了很多。」開場白不出所料,子虛烏有的人身攻擊。

  「哪裡。」張斂平靜地注視著前方路況。

  「方方面面,」荀逢知說:「你現在身上的氣質比你爸還老氣橫秋,被資本浸淫得太久是不是就會這樣。」

  張斂鼻端微抽:「抱歉,我也只聞到了車載香水味,並沒有聞到什麼文學教授的書香墨韻。」

  荀逢知笑了起來,開始觀察他車的內飾。

  張斂的車是保時捷cayenneturbo,4.0T的排量。

  這是他回國後才買的,早幾年在紐約工作時,他開的是一輛二手的RossionQ1。

  兩者的外形都稍顯張揚,但在張斂眼裡,她們卻異常冷靜,線條帶著微有張力的圓滑。

  荀逢知前後看了半天:「這車哪裡好?」

  張斂沒有回話,清楚辯論一旦開始這位小老太太就沒得消停,並且會將他連車帶人地用一種文縐縐的翻譯腔貶到一文不值。

  所幸她轉移注意力看起了自己最感興趣的收納空間。

  收納,在一輛車裡看收納。

  張斂忍住了要吐露一句「不如換輛房車」的想法,他猜荀逢知沒準真會答應。

  倏地,她打開了副駕儀表台下方的手套箱。

  也是這個電光火石的瞬間。張斂頭皮輕微泛起麻意,他覺察到有一個至關重要的細節被自己忽略了。

  周謐的檢查單還在裡面。

  因為彩超膠片的面積確實有些大了,除非出公差,張斂不愛也不會用包,前天上午回公司前,他就將它隨手且草率地塞了進去。

  但它現在,已經嘩啦作響頗具聲勢地遷移到了他母親手裡。

  餘光里,從上車後就四處張望的荀逢知好像被按下暫停鍵,變為靜幀截圖。

  張斂在紅燈前停了下來,計劃給自己同樣六十秒的準備時間,必須是嚴謹的插科打諢,萬無一失的謊言。

  「這是誰的?」荀逢知語氣不可思議的高昂:「周謐?我有個學生也叫周謐!」

  這句驚呼嚴重干擾了張斂的思考節奏。

  交通燈切為綠色,他的大腦卻不再暢通無礙。

  因為將一切蛛絲馬跡以最快速度聯結之後,他頃刻意識到,母親口中的「周謐」,應該就是他所認識的周謐。

  昨夜的噩夢果然是墨菲定律的先兆。

  「你新交往了女朋友?」

  「還讓人家大肚子了?」

  「這兩天剛查的?」

  荀逢知舉著那張檢查單,一下子三姑六婆喋喋不休。

  張斂的雙手穩穩握在方向盤上,接近坦白地說:「不是我女朋友。她的確懷孕了。」

  他故意讓這兩句話聽起來是分割的,並無因果,企圖擴大母親的猜測範圍,並將其引向他方。

  但荀逢知向來擅長挖掘文中關鍵點:「那這個小姑娘的孕檢單怎麼會在你車裡?」

  「我載過她一程,她遺落在這了。」

  「張斂!」荀逢知的臉已經尖銳地漲紅,像外文作品裡歇斯底里的婦人:「你是不是想撒謊沒人比我這個當媽的更能看得出來,尤其你幹這事的時候會比平時更冷靜!」

  張斂輕徐地呵了口氣:「她在我那實習。」

  「你有她微信嗎?」荀逢知顯然不想再理會他的顧左右而言他。

  「有。」

  「我也有她微信。我想對比一下,你應該不會介意吧。」

  狡猾的兒子,更狡猾的母親。

  —

  張斂認為自己預判失誤,他應該直接說「對,我交了新女友,她叫周謐」,最起碼車停在路邊時,荀逢知數落他的態度應該要比現在更好一些。

  她還給父親打了通電話詳細匯報他的「惡劣行徑」,並在結尾處總結陳腔濫調:我們當初就不該送他出國讀書,從那時候起他就不像從小一樣乖,轉性了,戀愛失敗不說,現在還做出這種有失品行的事。三十多歲人了,過得稀里糊塗,你看得下去嗎?

  她打開公放,故意讓他聽聽她先生對她的聲聲附和與認同。

  張斂全程沒有辯駁,面色平淡地正視前窗。

  女人需要爆發,而男人保持安靜。

  這點他從父親身上學到了精髓。只是父親比他更耐得住性子的地方在於,他不只會沉默接收,有時還會對母親言聽計從,以此規避更多衝突。

  「我要跟周謐通電話。」小老太太拿著他手機叫囂。

  張斂終於有了點反應,轉頭看她,眼底有幾分逼壓:「讓我來打。」

  要長輩出面解決問題是他最恥於發生的事情。

  但荀逢知精確地攥緊了他的尊嚴,她清楚兒子不會真的不得體地來「搶」,她開始翻看通訊錄:「怎麼沒有周謐名字?」

  張斂拇指摩挲了下方向盤:「月半小夜曲。」

  下一刻,荀女士的眼神如要將他生吞。

  —

  由於母親的應急方式太過唐突,冒犯,以及自我,去接周謐的路上,張斂沒忍住與她展開了爭論。

  他主張穩定的性關係是雙向選擇,如有意外情況也應該只由當事人商量好後共同決定和處理。

  母親則表示無名義的懷孕就是徹徹底底地對女性的傷害,剝削與掠奪。

  張斂沉住了氣:「我們本就不是一個命題。」

  因徵得學生見面的同意,荀逢知的焦躁有所緩解,心平氣和了些:「你應該負起責任。」

  張斂回:「你說。」

  「先跟她道歉,」荀逢知嚴肅道:「然後詢問她有無結婚意向,最後和我,還有你爸一起去拜訪她的父母。」

  她的三級跳思維令張斂心頭譁然:「你寫書呢?」

  「你該考慮結婚的事了。」荀逢知微微嘆了口氣。

  張斂反駁道:「懷孕是對女人的傷害剝削掠奪,那麼因為這種意外狀況草率結婚就不是對雙方的傷害剝削跟掠奪了?」

  「你被剝削了什麼?一顆精子?」荀逢知直言不諱:「你什麼都不需要付出,她在你的聯繫人里甚至都不配有姓名,如果我沒有無意發現這張檢查單,你就是在傷害我的學生,她這會還在醫院,還是朋友陪著她,你呢?衣冠楚楚地開著你的保時捷?」

  張斂服了她的墨守成規:「嗯,我正衣冠楚楚地開著我的保時捷陪你去接她。」

  「你能先擺正你的態度嗎?」

  「這件事是雙方責任。」

  「別跟我扯東扯西。」

  「我的意思是,」張斂瞥她一眼:「你真認為你的學生跟你認知範圍內一樣?」

  「她的私生活輪不到我管。但起碼她在學校表現很好,是個優秀和善的女孩子。」

  張斂唇角略勾,仿佛在說「是嗎」。

  這個微妙的反應被荀逢知盡納眼底:「張斂,你剛剛的表情讓我很不舒服。」

  張斂口吻淡淡:「你的封建壓迫也讓我很不舒服。終於有可乘之機實現你們的私慾了?」

  荀逢知一陣胸悶氣結:「是的,你夠新潮,前兩年突然堅稱自己不婚主義,說會管理好自己的人生和生活。我和你爸已經儘量尊重你的選擇,睜隻眼閉隻眼,不插手你感情。結果呢,你交了一張什麼樣的答卷。」

  她揚起手中的B超單:「別的女孩意外懷孕的B超單?」

  如拍板定案,她嘩得將它甩上中控台:「你不說我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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