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比起像來了次周期過長的月經,周謐更覺得自己是歷經了一場梅子色的回南天,黯淡,粘稠,濕濡,並隱隱作痛。
前三天,賀妙言每天都會抽空來病房看她。兩位小姐妹一碰上面,再多關切幾句,就會忍不住抱頭痛哭,仿佛為此心心相印,患難與共。
荀教授也來過兩次,但都被張斂毫不留情地勸退了,哪怕她心急如焚擔憂到極點——這是周謐的需求,她不想見除了閨蜜之外的任何人。
包括張斂。
是的,反應最激烈的那陣子過去後,周謐能獨立行走,就再沒拿正眼瞧過他一次,期間說話的次數也寥寥無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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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每天都會在病房待上很久,晚上也住在這邊。
有天晚上十一點多,他洗漱出來,看見周謐被窩口還瑩瑩有光,沒忍住說了句:「你能不能早點休息,少玩手機。」
「我就玩!」她低吼起來,像個委屈到極點的發飆小孩,在家長面前胡攪蠻纏。
「好,你玩你玩……」他也是初次經歷者,對此亦束手無策,只能由著她心情來。
而通常他完全意義上地放任自流後,周謐就會開始哭。
她經常在熄燈後流淚,壓抑著很重的鼻音,慢慢的,動靜會越來越大,檐前落雨,抽抽搭搭。
張斂過來寬慰,她就飛快地像蠶蛹一樣用被子裹牢自己,對他保持自閉。
「我抱著你睡?」有一次,張斂猜她可能需要一些肢體安慰。
「你想被打嗎?」她惡狠狠地回,語氣如要抄傢伙。
他垂眸盯著床上的大白團:「不是說好好相處?」
「反悔了,」周謐聲音嗡嗡:「我們絕交了。」
張斂其實不太喜歡她這樣,他寧願她指責自己然後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跟他吵一架,破口大罵。
她的表現有違他「好聚好散」的初衷,也因此讓那些愧疚感延綿不斷。
它們時不時地瀰漫出來干擾他,模糊他的生活,他的工作,不在周謐身邊的時間裡,他完全忘不了她那天的哭泣,那種哭聲不止是從聲帶里溢出來的無助痛苦,像有實體與畫面,並鮮血淋漓。
也不是沒想過「補償」,或精神,或物質,但這種想法一旦萌生就會被張斂當場掐斷。
他覺得這樣更不利於這個要強的女孩子恢復身心。
好在,一周過去後,周謐狀態回緩,人有元氣了許多,用餐時能跟差不多年紀的護士插科打諢,說點學校裡面的趣事。
周五下午,賀妙言又來了趟病房,她有兩天沒見周謐,一進門就撲至床邊,嗚嗚說:「謐謐,你瘦了好多哦。」
幾次探望,她都直接無視為她開門的張斂,當他是隱形人。
張斂早習以為常。
但聽見這句話,他也循聲去觀察了下病床上的周謐,這幾天他們幾乎朝夕相對,他並沒有發現當中區別。
年輕的女孩坐在那裡,面孔素白,臉上帶著久雨初霽的淡淡笑意:「當減肥了。」
賀妙言抓住她手,心疼得熱淚盈眶:「哪有這麼減肥的啊。」
充沛的情緒總易相互傳染,周謐也揉揉雙眼:「我真的一點不疼了,跟來大姨媽一樣一樣的。」
賀妙言說:「你難受要跟我說啊,我多來看你。」
周謐說:「沒事,不還有護士跟那誰……」她眼珠一斜,用餘光示意不遠處的張斂。
賀妙言冷哼一聲:「他算個鳥。」
一番訴衷腸過後,總銜接著旁若無人的姐妹團辱罵。
賀妙言人如其名,翻著花樣擠兌,堪比脫口秀。
張斂一般就淡定地坐在原處,不發一言,也不會走去其他地方,或者戴上耳機。
賀妙言陪周謐坐到了下午,她叫了份湘菜外賣,故意在朋友面前大快朵頤。
鮮辣的氣味充盈了整個病房,周謐從時有時無的低落中抽離,改為咬牙切齒地懟閨蜜不是人。
然後兩個人笑成一團,像湖裡嘎嘎嬉鬧的小鴨。
這種時候,張斂才會走出病房,在走廊里回電話或者下樓散個心。
手機里充斥著繁雜的工作、人際,還有母親每天少說十回的關心,等把這一切都處理完畢,張斂才回到這裡。
朋友走後,白色的空間徹底安靜下來,變回微妙難言的四目相對。
兩人一旦有目光接觸,周謐會立刻架高手機,擋住自己大半張臉。
當她發現豎屏並不能完全掩蓋住自己的視野後,還會切換成橫向,然後利落低頭,順勢打開一局王者或吃雞。
不給男人任何企圖跟她推心置腹的機會。
張斂總會被逗笑,但他還是決定跟她聊聊,就拎了把椅子坐來她床畔:「真不準備跟我說話了?」
周謐當即裝聾作啞,在刀光劍影裡頭也不抬。
張斂面色平靜:「要不要跟你父母講一聲,讓他們來看看你。」
周謐手指微頓,沉默幾秒:「不要。」
「唯恐天下不亂嗎?」父母——光這兩個字就讓她雙目泛潮:「你巴不得他們快點把我弄回去吧。」
張斂都無奈了,她在想像他這方面,怎麼總能往無惡不作上無限延伸。
他輕嘆一息:「你那天就說想要你媽媽在你身邊。這幾天我一直在考慮,還是得有個你信賴的人陪著你,畢竟你朋友要上學,不是時時刻刻都在。」
周謐啊了聲,眼睛濕紅:「真的嗎,我那天這麼說了?」
張斂但笑不語。
她恍悟過來,叫囂:「我當然叫我媽,不然叫你嗎?」
「我警告你啊,」她看向張斂,瞳仁里貼出兩道黑亮的禁令:「你敢和我爸媽說的話我永遠不會放過你,我立刻跳樓,自縊,魂斷成和醫療。」
隨後冷森森勾唇,像個壞心眼的小女巫:「你居然還想跟我爸媽說,他們知道了絕對要過來沖了你,混合雙打的那種,我也是為了你的人身安全考慮。」
張斂倚回椅背,抱臂:「那怎麼辦,你又不想看到我。」
周謐低頭滑手機屏幕:「你去隔間坐著好了,想幹嘛幹嘛,我不用看到你就好。」
張斂說:「可我想看到你。」
胸口莫名一窒,周謐手機里的遊戲角色都走歪:「有什麼好看的,看我有多悽慘嗎?」
「看到你心裡會舒服一點。」他聲音異常認真,像是用在承諾里才有的那種口吻。
仿佛被溫熱的手指一路往下摸過脊梁骨,周謐縮縮頸子,嘲諷:「唷~又要開始裝好人了是不是。」
張斂不以為意,繼續徵詢她想法:「你認為什麼方式對你來說最好?」
周謐小心避開他澄澈的眼睛:「現在這樣就挺好的。再休息個七天十天的,我立馬回家,然後跟你一拍兩散。」
張斂忽然叫她名字,有些正式:「周謐,那時候為什麼選擇來奧星實習?」
周謐雞皮疙瘩起立:「你即興面試呢。」
「不是,」張斂唇微掀:「據我所知,老師和公務員才是大部分中文系學生的職業規劃,你怎麼考慮來GG公司的?」
周謐安靜了,神思浮遠了些,片晌,她冷哼:「因為不知道你特麼就是奧星的老闆。」
「你好好答,」張斂低笑:「還是讓我猜?」
「別猜,謝謝。」她最煩他這種揣摩人的眼神,像根若即若離的黑色羽毛,在她身上從內而外地游弋。
「因為我想鍛鍊自己,」周謐吁氣:「我不怎麼會跟人溝通,也不想把自己定格在一種站在開頭就能看見終點的人生框架里。去年我刷微博看到過你們公司做的一條耳機視頻,很打動人,我看了好多遍,後來特意去查了下是哪家做出來的,才知道原來是我們這的奧星。」
張斂點點頭:「嗯,那怎麼沒去Creative?按你專業來說,這個部門更適合你。」
周謐說:「我覺得那是我的舒適區。」
她的狂妄讓張斂眉梢微挑:「創意可是GG的靈魂。」
周謐想了想:「我從小到大的社交圈一直很狹窄,就家、爸媽、學校、同學,進大學之後,也是只有我,我朋友,還有我前男友三個人,他們兩個又非常在意我感受……凡事都擋在前面,我覺得自己就有點被慣壞了吧,在人際方面有欠缺。你別看我什麼都敢跟你說,其實都是假相,我很怕生,比較悶騷,有交流恐懼症,尤其是那種正經場合,我只想把自己放得離人群越遠越好。」
「我之前查過,AE可以接觸到客戶各種,那就試試看吧,看看能不能通過這個工作鍛鍊自己。」
她說著又浮出委屈勁,交叉起手指:「結果……就,有點落差吧。」
張斂說:「你才來多久。」
周謐偏眼看他:「我知道,那麼短的實習期。是我把預期值放太高了。」
張斂問:「什麼預期值,實習工資?」
「當然不是,」周謐急急否認:「我暫時還沒那麼在乎這個,只是沒想到,迎接我的還是一大堆很瑣碎的數據工作?訂會議室那些……」
到最後,周謐底氣漸失,聲音輕若蚊音。
但張斂並沒有跟她預想的一樣說她好高騖遠,只問:「這兩個月一點東西都沒學到麼。」
「當然有,怎麼會沒有,」周謐吸了下不知何時開始滯塞的鼻頭,苦巴巴道:「本來這個禮拜我都可以自己試著做月報了。去年下半年我就做好打算要來奧星實習,這幾個月也為此做了不少準備,就是想以後能被正式錄用。現在全泡湯了。」
張斂沒再說話,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會,然後離開座位,把茶几上自己的筆記本拿過來,找出個東西,面向周謐:「再看看?」
目及屏幕,周謐瞬間與裡面一寸照的自己對上視線,她臉唰得紅透,質問:「你那怎麼會有我簡歷?!」
張斂仿佛對私窺她個人信息一事很是自如:「當然是拿來看。」
這跟公開處刑有什麼區別,周謐百爪撓心碎碎念:「所以呢?」
「回憶一下做簡歷時的心情,確定自己到底要什麼,別因為任何事輕易轉移,」張斂不急不緩地說:「不管你今後留不留在奧星,這些經歷都能為你的職業生涯增加說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