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地煞通幽


  太平佛寺迎香客,道門歸隱山林間。

  亂世菩提不問事,老君背劍救蒼生。

  道家修行,從來不是出世歸隱這麼簡單。

  若是一味枯坐,無情無性,只修得木人一尊,又算什麼超凡脫俗呢?

  張余福雖然是半路出家的道士,但也知道道家經典正統道藏《道法會元》上明確有載。

  「救人謂之功,積德謂之行,一功約救百人也。為國延壽及解大難事,關宗社,折二功…為民祈晴禱雨,驅遣蟲蝗,解除大疫,及禳水火,利及民物,折一功。強祟盤錯,顯形現跡,眾所不伏,能斷其根,折一功。……」

  濟世救人,積攢善功,本就是修行的一部分。

  可見……

  大道,從來不遠與人。

  st🌽o55.co🍭m讓您不錯過每一章更新

  太上忘情,卻不是無情。

  剛才念誦「福生無量天尊」之時,張余福冥冥中感覺到自身的心神似乎於一重無比縹緲宏大的存在相連,非物非人,只感到無比崇高宏偉,直如蒼天在上。

  那是…道?

  或是…無量天尊?

  ……

  不得而知。

  但張余福卻清楚一點。

  修善功,得福報,這就是我的天師修行之道?

  果然……金手指,穿越者的福利,一個都不能少。

  冤魂超度,無形中一股陰森之氣散去。

  陽光灑落人間無比溫暖,似是破開了一重無形的迷障,四周景象開闊,一馬平川,再無阻攔。

  小村破落,無地可住。

  天色不早了,張余福還在愁天黑去哪裡落腳的時候。

  「咦?」陡然間,他似乎聽到了一陣悠長的嘶叫聲,馬嘶中伴隨著車輪滾動。

  隱約間,可見一條長長的黑影從視線盡頭若有若無地出現。

  「有人?」張余福顧不得多想,大踏步追了過去,很快身影越來越小,漸漸成了一個黑點。

  「方大郎,竟然歸天了!」一陣瓮聲瓮氣的聲音突兀響起。

  虛空扭曲,又有三道身影無聲浮現。

  一個黑鐵塔般的赤須壯漢,身軀魁梧足有八尺半,此時面色頗為複雜。

  「我們一眾兄弟,唯有方大郎執念歸家,以至於忘記了自己身死的事實,陷入日日循環的輪迴中不得超脫。

  數十年來一直如此。沒想到今日卻被這無名道士一語解開執念,超度歸天,免墜惡鬼之道!

  也好,厚葬方兄弟,讓他與念念不忘的鄉親父老們永享安息吧!」

  「哎!方大郎兄弟倒也算因禍得福了。沒想到如今這世道,竟還有這等真道人。」一旁另一個矮壯敦實的方臉軍漢讚嘆有聲。

  「你們知道剛才那道人念誦得經文內容嗎?」清朗之聲,為首的是一個身形修長的銀甲將軍,此時沉聲而問。

  赤須壯漢和方臉軍漢對視一眼,這才遲疑道:「應該是…

  十方諸天尊,其數如沙塵,化形十方界,普濟度天人。

  委炁聚功德,同聲救罪人,罪人實可哀,我今說妙經。

  」

  二人聲音低沉,緩緩誦念。

  話音一落,氣氛立變。

  玄秘之聲,無形無相,卻仿若有著某種實質,如清風蕩滌。

  一股股肉眼可見的不祥黑氣從他們身上散出,潰散一空。

  只念誦一半,二人就停了下來,無力為繼。

  即使如此。

  「這是……」他們環視自身,目中已經儘是駭然。

  沒等他們細看,此時郎朗聲音又起。

  那銀甲將軍肅穆而念,竟又續上了經文,將後半段一字不漏地背了出來。

  「念誦無休息,歸身不暫停,天堂享大福,地獄無苦聲。

  火翳成清署,劍樹化為騫,上登朱陵府,下入開光門。

  ……」

  道音洗禮,內外通明。

  兩個軍漢隨之閉目,粗獷得嚇得孩童止哭的面孔此時一片平和,竟有點寶相莊嚴之態。

  他們隨後而念,聲音匯到一起,響徹在山村內外。

  凝若實質的黑色陰煞從他們周身溢出,一絲絲、一縷縷、一股股……從中隱約可以見到一張張猙獰面孔,無聲嘶吼,盡顯憎惡。

  但在道音之下,一一撫平,最後竟是一一含笑閉目。

  一片清淨祥和之氣籠罩四周。

  三道身影靜立其中,久久無言。

  直到那方臉軍漢按捺不住驚呼。

  「我身上的孽氣潰散大半了!」

  「俺也一樣!」

  「軀體更加化實了。」

  「俺也一樣!」

  「鬼丹竟也被提煉。」

  「俺也一樣!」

  ……

  相視驚嚇乃至無言,方臉軍漢和赤須壯漢紛紛低吼出聲,「那是什麼經文?本以為廣平道的《仙品度世經》是世上第一的超度經文,沒想到這無名經文更加玄妙,光是念誦就能度亡者升天!」

  兩個軍漢驚駭失聲。

  「可惜,此經終究不全!」銀甲將軍卻是緩緩睜眼,面有遺憾。

  「少帥,我們何不將那道士請回來?若是能從他口中換取全本真經,傳給其他弟兄,就再不怕……」赤須壯漢狂喜。

  「不錯,少帥,事不宜遲!」方臉軍漢也是意動。

  「外來的道士好念經嗎?」銀甲將軍暗道一聲,卻是不答反問,若有所思,「如今這個時候,你們不覺得這外來道士出現太過巧合了嗎?這道人隨口就能念誦出如此真經,豈是沒有來歷之人?」

  「少帥,你是說……」兩個軍漢瞳孔劇縮。

  「等待多年,時機將至,不容有失。當下不必節外生枝,以免誤了大事!」銀甲將軍沉聲道。

  「有此半卷殘經倒是正好!足以讓各位兄弟擺脫孽氣纏身之苦,又可以防其中暗藏著什麼隱秘手段!」

  「諾!謹遵少帥之命!」兩個軍漢相視一眼,這才作罷,重重抱拳,緩緩後退,身形無聲沒入虛空不見。

  唯有那銀甲將軍立在原地,望向那遠處黑點似的人影,目光幽深,不知在想著什麼。

  良久後,才有一聲壓低的笑聲響起。

  「老兵不死,只是漸漸凋零嗎?出家人尚且如此,朝堂之上難道不清楚?不然我等怎會……」笑著笑著,已是一片不忿悲涼之意。

  銀甲將軍深深地看著張余福了一眼,最後轉身走入虛空,身影消失不見。

  「張余福?嘿,好一個道人!」

  「咦?」正在趕路的張余福突然停下腳步,隱約聽見山風肆意中,有聲傳來。

  「十方諸天尊,其數如沙塵,化形十方界,普濟度天人……」

  「誰在念太上救苦經?」

  不止如此,他更聽到似乎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可回頭一望,卻空空蕩蕩,什麼也沒。

  「傳播太上救苦經,淨化凶魂二,善功加兩百。淨化惡鬼一,善功加三百。」

  人在路上走,善功天上來!

  淨化凶魂?

  張余福不但沒有欣喜,反而看著那空蕩蕩地村莊,莫名地打了個冷戰。

  通幽,為地煞第一變。

  此術,能通幽界,與神鬼交流。

  他剛才聽到的聲音絕不是假!

  想到這,張余福不敢多停,加快步伐,匆匆離去。

  ……

  「大家,快點趕路!走完這趟鏢,當家絕不會虧待大家。好酒,喝個夠!好肉,吃個飽!」

  咕嚕咕嚕……

  車軲轆滾動,排成長龍的十多輛大車,滿載著密封的箱子,在地面壓出很深的車轍印。

  握刀的老漢在前領路,不時大聲鼓舞著隨後的一群精悍壯漢加緊趕路。

  而回應的卻是一陣懶洋洋地聲音。

  「現在是第幾圈了?」有人壓低聲音問。

  「第五圈了!」

  「走了五遍還沒走出這該死的山路。鬼打牆,我們一定是遇到了鬼打牆!」

  「一直在原地打轉!女子行鏢,實在太不吉利,太晦氣了!」

  ……

  隊伍中嘀咕聲不停。

  青衣女子騎馬在前方領路,緊緊抿著嘴沒有說話,不到二十的年紀,扎了個馬尾,額角垂下幾縷髮絲,正是江湖兒女的扮相。

  雙腿修長,身姿有型,頗有一股英氣,眼角帶著擔憂,卻更是倔強。

  提刀的老鏢師見狀嘆了一口氣。

  自從鏢頭出了事後,這偌大的鏢局都靠著自家大小姐陸月英一個女子支撐下來,實在是艱難了。

  如今這混亂的世道,一個女子武藝再高,又能有什麼用呢?

  不知多少人在背後幸災樂禍。

  這樣下去,曾經威震安業城的四海鏢局就要徹底敗落了。

  這次走鏢,可是筆大買賣,也是鏢局最後翻身的機會,不容有失。

  可是老天爺似乎也與四海鏢局過不去,一路走來,事故迭出,行走困難,已經好幾位兄弟受到驚嚇,人都廢了!

  現在又迷路在這鬼打牆似的迷路中,若是誤了鏢期,本就破落的鏢局可就要徹底散了。

  作為鏢局中的一個老人,老鏢師暗暗干著急,但面對這種靈異事件,卻也毫無辦法。

  氣氛越來越沉悶,緊張的情緒在人群中蔓延。

  各個鏢手警惕地觀察著四周濃密的山林,眼神驚恐,走路都心驚膽戰,似乎其中藏著什麼妖魔鬼怪,隨時都會跳出來擇人而噬。

  「什麼聲音?」眼看著鏢隊中的氣氛就如同壓抑的火山,隨時就會爆開一般,騎馬女子陸月英暗暗著急卻無法可想,突然似乎聽到了什麼異聲,不由驚詫望去。

  一陣玄妙之聲不知從何而來。

  像是男子念經,清清朗朗,聲雖不大,卻清晰闖入在場每個人的耳中,如清泉澆灌而下,不自覺讓人心頭浮躁盡去。

  「快看,前方出現了一條小道!」

  「咦?繞了了好幾圈,之前怎麼沒發現?」

  「真是被鬼迷了眼!」

  ……

  鏢隊中一陣低語。

  陸月英正在驚疑不定,老鏢師卻率先喝道,「俺們當家的吉人自有天相,福星高照,前方必是有高人做法誦經,這才破了這鬼打牆的迷障!快走!」

  「高人嗎?」陸月英眸中閃過一道異光,沉喝一聲,「走!」

  她率先騎馬朝著新出現的小道而去。

  「跟上,快跟上!」其他鏢師慌忙跟上。

  走入岔道中,視線陡然一闊,竟是再沒任何迷障和阻攔。

  「咦?有人!」還沒等多做高興,陸月英眼睛視線中就見神出鬼沒一般地出現了一道身影。

  這是一個濃眉星目的道袍男子,獨自面對他們偌大的四海鏢局,竟是不閃也不避,就站在路邊,還伸出一隻手,翹起了大拇指,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十分好奇地打量他們一行。

  好奇,真的是好奇!

  陸月英從小在鏢局長大,五湖四海,天南地北,見的人多了,自然分得清人的一舉一動。

  她可以看出這人是真的好奇,似乎第一次看到走鏢一樣。

  陸月英更是奇了。

  到底什麼樣的人,連鏢局都沒見過。

  額……

  定定看著眼前這道袍男子,正在想著,陸月英愣莫名地,臉一下子紅了。

  這男子長得可真好看啊……

  不像鏢局裡的粗人,長年餐風露宿,膀大腰圓,皮膚粗獷。

  這道袍男子身量頗高,皮膚更是白皙得過分,似比富甲小姐還要秀氣。

  一身道袍貼在身上,整個人修修長長,雖然顯得有些破爛,但不知道是什麼精貴的綢料做的,絲滑反光,一看就十分名貴。

  呸呸呸,陸月英,你在胡思亂想什麼呢!

  人家是修行人。

  可這也是一個修行人中的俊哥兒啊!

  芳心大亂,陸月英心虛地看了看四周,見自己鏢局的夥計沒人發現自己的異樣,才輕輕鬆了一口氣。

  勉強按下羞意,她認認真真地打量起眼前這道袍男子。

  這一看,就發現了奇特之處。

  說這男子是道人吧,卻只留著一頭寸長的短髮,沒有那高高豎起的牛鼻子。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可輕辱。

  雖然穿著道袍,但這男子乍看上去不像個道士,反倒像是個……

  她眸子迅速升起了一層散不開的陰霾,抿了抿嘴,開口含著明顯地質問。

  冷冷的一句,差點讓那道袍男子暴跳如雷。

  「禿驢?」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