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你卻不敢了呢(一)
信秋的假期很快就結束了,走的時候,韓瑛麗往她行李箱裡塞了兩瓶濱江的小蘿蔔。小蘿蔔個頭小,是濱江的特色農產品,從前都是家家戶戶自己醃製,這幾年很多企業專門做小蘿蔔醃製品賣,在超市里都有賣。
信秋嫌重。
韓瑛麗說:「這兩瓶都是媽媽親手做的。她不是你有朋友愛吃嘛,你自己吃一瓶,送朋友一瓶。」
是陳尋愛吃,她有一次煮粥,陳尋吃到了她從家裡帶的小蘿蔔,就說很好吃,她在電話里跟媽媽說起過朋友讚美她做的蘿蔔好吃。
上車後,信秋掏出手機看了看,她有好些日子沒和陳尋發微信了。她編輯了一條發過去:「國慶出去玩了嗎?今天在家嗎?」
陳尋回覆:「沒有出門,今天在我爺爺家,有一次帶你來過。有事嗎?」
陳尋曾經帶她回鄭家的老宅吃飯,席上有陳尋的爺爺,有陳尋爺爺的至交好友以及好友的孫女。那女孩兒史丹福大學在讀,說話得體大方,長相也當得起「傾城」二字。
信秋到了才知道陳尋又拿她做擋箭牌,她埋頭苦吃,不敢驚擾在座的任何一個。她面前一盤滑子蘑花膠胡椒羹幾乎都被她一個人吃淨了,還是陳尋的爺爺說:「再給信小姐上一盤。」
保姆真的又上了一盤,信秋尷尬得都不敢再動筷子了。
如坐針氈地熬完一頓飯,陳尋牽信秋的手,她就很乖巧地任他牽著,快到車前才甩開。
信秋問陳尋:「你不覺得可惜嗎?」
陳尋笑了笑說:「這位家世、學歷、相貌,都很優秀,說實話,我也很意外。」
信秋說:「那為什麼不發展下?」
陳尋搖頭說:「不會的,我是看見第一眼就知道喜不喜歡的,不存在發展感情。」
所以,在他心底的那個人是一見鍾情的嗎?信秋望著陳尋,眼眸乾淨得一眼就能看清。
陳尋在心底說,是啊,是一見鍾情。
信秋說:「那明天呢?我媽讓我給你帶一瓶小蘿蔔,這個要早點給你,你早點吃掉。」配了一個小朋友笑的表情。
陳尋發過來語音:「已經回來了嗎?」
信秋說:「中午到寧城吧。」
陳尋說:「我回家了給你電話吧。」
信秋回了一個「嗯」字。
鄭明川比信秋早一天回寧城,他站在出站口接信秋。
他手掌溫熱,把她的手包進手心裡。信秋見他眼底有些郁色,心裡嘆口氣,順勢靠近鄭明川的懷裡。
鄭明川抱著她,那懷抱的姿態,是溫柔而小心的。
信秋小心翼翼地問:「怎麼這麼早回來?」
滿打滿算,鄭明川就在家裡待了一天多。
鄭明川吻她的臉頰:「以後再告訴你。」
車站前人潮川流不息,信秋耳朵有點紅,點頭說好。
鄭明川想,其實以後也沒什麼好告訴她的,他會努力,靠自己給信秋好的生活。
陳尋電話打來的時候,信秋剛煮了粥,鄭明川在浴室里洗澡,信秋拿著一瓶小蘿蔔下樓去了。
小區里高大的香樟投下樹影,剛割了草,地上都是青草屑。
陳尋穿著簡潔利落的白襯衣,揚著笑看著她。
信秋把小蘿蔔遞給陳尋,說:「還沒祝你節日快樂呢。」
陳尋笑:「我也送你遲到的節日快樂。」
遲疑著,陳尋摩挲著手指說:「你送我的戒指被我弄丟了,我想不起來在哪裡弄丟的,不好意思。」
信秋才想起自己忘記帶戒指下來了。
她沒想到陳尋會為這件事向她道歉,她送那個禮物給陳尋,僅僅只是表示謝意而已。
信秋看著陳尋,他身上有一些讓她很欣賞的品質,正直、勤奮、自律。她欣賞他,他是個很好的朋友,除了喜歡自己這點。
信秋做了個決定,那枚戒指就當丟在海島上,永遠尋不回了吧。
信秋說:「這是小事情啊,你平時也不戴這些的。」
信秋反應淡淡的,陳尋有些失落。
信秋也有些失落,一段美好的友情,眼見著要變成一段淡如水的交情。
信秋皺著眉進到屋裡,鄭明川穿著灰色的睡褲,赤著上身,正在喝粥。
鄭明川說:「皺著眉頭想什麼,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信秋說:「我哪有。」
鄭明川伸手去撫平她眉間的皺褶,問:「給陳尋那麼一瓶小蘿蔔,也不怕咸死他。」
鄭明川吃起醋來,像個小孩子。
信秋笑著給他夾小蘿蔔,往他嘴裡塞,說:「怎麼你吃著不咸?」
早上,信秋一醒,鄭明川也就醒了。
鄭明川親她的唇,她躲開,鄭明川扣著她的後頸不讓她躲,親了好一會兒。信秋紅著臉,瞪他,眼睛水汪汪一片。鄭明川看著心底一漾,手不禁往她的衣里探去。她穿著湖綠色睡衣,衫袖寬大,他一點點摸上去,看得信秋眼神怯怯,只怕恨不得逃開。他叫她的名字,信秋。
他叫她的名字,她就仿佛中了定身咒。那些電影明星也不及他這麼溫柔淺笑。
眉目俊朗,眼波流轉,撩人心扉。
這麼想著,信秋只覺得又羞又惱,便粗著聲說:「吃不吃早點?」
她一身湖綠色,臉上微紅,越發襯得她肌膚雪白。
鄭明川笑著抱住她,熱氣繞著她,燙得很。
等不鬧了,太陽已經爬高了。
和信秋一起吃早點,是之前凍在冰箱裡的餃子。鄭明川皺眉頭,抱怨道:「這怎麼好吃?」
信秋說:「不愛吃你自己出去吃,今天上班了你怎麼不去那些咖啡廳吃三明治喝咖啡去?」
鄭明川說:「你趕我走,我才不去呢。」說著夾起餃子往嘴裡塞。
吃完早飯,鄭明川拿了一件風衣,對信秋說:「我走了。」
信秋要明天才上班,隨口說了聲「好」,又想起什麼,說:「等等。」
她追出門來,鄭明川笑著站在門邊看她:「怎麼,捨不得我啊?」笑意從眼角流到了嘴角。
信秋說:「打算出門去買菜,和你走一段。」
鄭明川就牽了她的手,直到地鐵站才鬆開。
信秋說:「路上小心。」
鄭明川哈哈大笑。
第二天早上,鄭明川起得比信秋早,煮了稀飯和白煮蛋,信秋起來時笑著說:「有早餐吃。」
鄭明川指著桌上的調料碗說:「你看我還調了醬油。」裡面有生薑米、蔥。
信秋說:「拿來吃白煮蛋,這醬油是不是太複雜了。」
鄭明川問:「給你吃的雞蛋,就要這麼複雜。」
信秋失笑。
等信秋吃了雞蛋,鄭明川問:「雞蛋好不好吃?」
信秋說:「挺好吃的。」又笑道,「白煮蛋還有好不好吃呢?」
鄭明川說:「我是說醬料好吃。」
信秋哈哈大笑。
信秋也上了班,兩個人就牽著手一起去坐地鐵,只是他們方向不同,等下班,誰先到家誰做飯。
日子平淡地一天天過,不是不幸福的。
夏末秋初的更迭,天氣早晚漸涼,信秋的喉嚨痒痒的,忍不住就咳嗽。
鄭明川關切地問:「感冒了?」
信秋輕聲說:「喉嚨有些疼。」
鄭明川就說:「明天就去看醫生好不好?」哄小朋友的口吻。
信秋開著電視機,在看書,是徐霞客遊記的注本。初五日早雨,登芙蓉峰……看得睡著了,下一次接著初六日,山峰一碧如黛。
她清清嗓子:「我泡點兒菊花茶喝喝好了。」
鄭明川放下手裡的kindle,去了廚房。他給信秋泡了一杯菊花茶,是桐鄉的杭白菊。
信秋說:「謝謝小川。」
信秋是很少咳嗽的,咳嗽起來實在是太難受了,好不容易有的一點睡意,又把自己咳醒了。
鄭明川又起身,去廚房叮叮噹噹地弄著什麼,過一會兒,進來問信秋:「冰糖放哪裡了?」
信秋正擺弄著枕頭,半坐著看電視。
她說:「在上面的架子裡。」
鄭明川好一會兒才回來,對信秋說:「我燉了冰糖雪梨,定了時,一會兒你喝了再睡覺。」
信秋就起身,親了他的臉頰,愛很美好,讓人沉溺。
鄭明川手搭在信秋的腰上睡著了,信秋喉嚨癢得難受,她怕吵醒鄭明川,努力用被角包住嘴巴咳嗽。
廚房的定時響了,信秋輕手輕腳地把鄭明川的手挪開,到廚房拿冰糖雪梨。燉盅在鍋里,滾燙,她左手拿著洗碗布,右手拿著燙碗夾子,跟拆炸彈似的,很謹慎地把燉盅連著洗碗布放在台面石上才放開燙碗夾子。
信秋用勺子把湯從燉盅里放到碗裡,她吹了吹喝了一口,太甜了。信秋往裡加了不少涼白開,一口氣喝完了,溫度剛好,甜度剛好。
她坐回床上,鄭明川的手自發地又環了上來,他聲音含糊地問她:「好喝嗎?甜嗎?」
信秋說:「很好喝,甜度剛剛好。」
鄭明川就低聲笑起來。
電視的新聞里,閃過熟悉的身影。信秋留意去看,新聞的標題是「臨省黨政代表團來寧,楊崢許立參加座談」。
鏡頭又一轉,那儀表堂堂、鬢間有些白髮的官員,就是鄭思源。
鄭明川的爸爸在寧城,信秋低頭看鄭明川,剛要說話,又咳嗽了。咳得撕心裂肺的,感覺氣都喘不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