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想你的時候(5)


  不知為什麼他睡不著,也許是因為屋外的風聲雨聲海浪聲,也許是因為陌生的環境,也許什麼原因都沒有,只是想抽一支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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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子裡漆黑一片,屋外也是漆黑一片,天地間只剩了嘩嘩的風雨聲。她呼吸的聲音很細微,但夾雜在一片嘈雜的雨聲中,仍舊可以聽見,像一隻貓,或者別的什么小動物,不是打鼾,只是鼻息細細,睡得很香。而夜晚是這樣安靜,即使外面狂風橫雨,屋子裡的空氣卻似乎如琥珀般凝固,睡袋暖得幾乎令人覺得煩躁。

  終於還是起來,找著背包里的煙盒,打火機「咔嗒」的輕響,火苗騰起,點燃香菸的同時,卻不經意劃破岑寂的黑暗。微微搖動的光焰,漾出微黃的光暈,忽然照見她沉沉地睡著,烏黑的頭髮彎在枕畔,襯著她微側的臉龐像是海上的明月,雪白皎潔得不可思議。

  他把打火機熄掉,靜靜地把煙抽完。黑暗裡看不到煙圈,但菸草的氣息深入肺腑,帶著微冽的甘苦。屋外雨聲密集,似乎這大海中的小島已經變成一葉小舟,在萬頃波濤中跌宕起伏。

  第二天雨仍沒停,反而越下越大。杜曉蘇很早就醒了,雷宇崢卻已經起來了。她走到廚房去,小孫老師剛把火生著,於是她自告奮勇幫忙煮早飯。收音機正在播天氣預報,颱風正在向南轉移,幸好颱風中心離小島非常遠,這裡只受一點外圍風力的影響。

  孩子們都在屋檐下刷牙洗臉,早飯是稀飯和面拖魚,杜曉蘇把魚炸糊了,可是孩子們照樣吃得津津有味,小孫老師吃著焦糊的面拖魚也笑呵呵。倒是杜曉蘇覺得挺不好意思,把外面炸焦的面都拆了下來:「只吃魚吧,炸糊的吃了對身體不好。」

  吃過早餐後,她把帶來的文具、課外書都拿出來,孩子們一陣歡呼,像過節一樣歡天喜地。

  雨越下越大,風也颳得越來越猛,小孫老師怕颱風會轉移過來,拿了錘子、釘子、木板,冒著雨去加固教室所有的門窗。雷宇崢本來在給他幫忙,看見杜曉蘇彎腰想去抱木板,走過來推開她:「這種事不是女人做的。」

  他抱了木板就走過去,跟小孫老師一起,冒著風雨在窗外,一邊錘一邊釘,大半天工夫才弄完。

  這麼一來,兩人都濕透了,濕衣服貼在身上,被海風一吹,冷得浸骨。杜曉蘇不會用大灶,還是小孫老師生了火,她手忙腳亂煎了一鍋薑湯,小孫老師倒沒說什麼,雷宇崢皺著眉頭喝下去。她不常下廚,所以很心虛地看著他:「薑湯辣嗎?」

  薑湯當然會有點辣,不過比早上炸糊的魚要好多了。

  做午飯的時候看她笨手笨腳,他實在忍不住了:「圍裙給我,你出去吧。」

  她怔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麼,但什麼也沒說,默默解下圍裙遞給他。

  小孫老師在灶間燒火,杜曉蘇在旁邊打雜,遞盤子遞碗什麼的。結果雷宇崢一共做了四個菜,四個菜全是魚,孩子們把飯盆吃了個底朝天,都嚷嚷說小邵叔叔做飯真好吃,連做魚都做得這麼好吃。

  杜曉蘇也挺得意:「小邵叔叔最能幹了,做飯也特別好吃,比我做的好吃多了。」

  小姑娘也笑了:「曉蘇姐姐你不會做飯啊?」

  杜曉蘇蹲下來,笑盈盈地對她說:「曉蘇姐姐還有好多不會的事情,所以你們要好好學習,等你們讀了大學,讀了碩士、博士,就比曉蘇姐姐知道更多事,比曉蘇姐姐更能幹,到時候就輪到你們來教我了。」

  小孫老師趁機說:「好了,要上課了,大家去教室吧。」

  孩子們去上課了,廚房裡安靜下來,杜曉蘇把飯碗都收起來,泡在盆里。水缸里的水沒了,小孫老師把大木盆放在院子裡接雨水。雨下得太大,只聽得到「嘩嘩」的聲音,後山上的灌木和矮樹都被風吹得向一邊倒去。灶前放著一隻木桶,上面倒扣著一隻塑料盆,裡面是皮皮蝦。蝦是昨天船上送來的,小孫老師預備給大家當晚飯的,她揭開看了看,養了一天還活蹦亂跳,有隻蝦一下子蹦出來。等她想捉回去,那蝦弓著身子又一跳,一直跳到屋角,她跟著追過去,忽然一道小小的黑影掠出來,直掃過她的腳背,杜曉蘇似乎被嚇了一跳,後來才看清原來是只很小的貓,一下子把蝦撲到了。沒想到蝦上有刺,小貓大約正好按在刺上,頓時「喵」的叫了聲,一躍又躍開很遠,歪著圓圓的小腦袋,端詳著那隻蝦。過了好一會兒,才躡手躡腳地走近,又伸出爪子去,試探地撥了撥蝦,蝦奮力一跳,正好撞在小貓的鼻子上,嚇得那隻小貓「嗚咽」一聲,鑽到杜曉蘇的腿下,瑟瑟發抖。

  杜曉蘇把小貓抱起來,是一隻黑白相間的小花貓,軟軟的在她掌心裡縮成一團,像個絨球,「喵喵」叫。

  她逗著小貓:「咪咪,你叫什麼名字?看你這麼瘦,不如叫排骨吧。」

  其實小貓和她真有點像,都是圓圓的大眼睛,尖尖的臉,看著人的樣子更像,老是水意蒙蒙,就像眸子會說話。

  小貓伸出粉紅色的小舌頭,舔著她的手指,她頓時大笑起來:「振嶸你看,好可愛!」

  他沒有說話,她大約是真的把他當成邵振嶸了,在這個小島上。

  大約是真的很愛很愛,才會這樣沉湎,這樣自欺欺人。

  外面豪雨如注,刷刷地響在耳邊,伴著教室里傳來孩子們疏疏朗朗的讀書聲,領讀的是小孫老師那不太標準的普通話:「武夷山的溪水繞著山峰轉了九個彎,所以叫九曲溪。溪水很清,清得可以看見溪底的沙石……」聲音夾雜在風雨里,顯得遠而飄忽。杜曉蘇看外面大雨騰起細白的煙霧,被風吹得飄捲起來,像是一匹白綢子,卷到哪裡就濕到哪裡。她不由得有幾分擔心:「明天要走不了了怎麼辦?」

  風雨這樣大,只怕渡船要停了。

  忽然又朝他笑了笑:「要是走不了,我們就在島上多待兩天吧。」

  以前她總是淚光盈然的樣子,其實她笑起來非常可愛,像小孩子,眉眼間有一種天真的明媚,就像是星光,會疏疏地漏下來,無聲無息漏到人心上。而外面風聲雨聲,嘈雜成一片,似乎要將這孤島隔離成另外一個世界。

  傍晚的時候風終於小了,雨也停了,孩子們衝出教室,在小小的操場上歡呼。杜曉蘇拿著照相機,給他們拍了無數張照片。小腦袋們湊在一起,看數位相機上小小的LED屏幕,合影照片拍得規規矩矩,孩子們將他和曉蘇圍在中間,燦爛的笑容就像一堆最可愛的花朵,但有些照片是杜曉蘇搶拍的,孩子們愛對著鏡頭扮鬼臉,拍出來的樣子當然是千奇百怪,引人發笑。杜曉蘇非常有耐心,一張張把照片調出來給大家看,逗得一幫孩子時不時發出笑聲。

  水缸里的水快沒了,小孫老師要去提水,杜曉蘇自告奮勇:「我去吧。」小孫老師撓了撓頭:「那讓邵醫生跟你一塊兒去吧,路很難走,你也提不動。」

  她怔了一下,雷宇崢已經把桶接過去了:「走吧。」

  走上山去才知道小孫老師為什麼說路難走。所謂的路不過是陡峭的山上細細的一條「之」字形小徑,泉眼非常遠,有很長一段路一面就臨著懸崖,崖下就是浪花擊空,嶙峋的礁石粉碎了海濤,捲起千堆雪,看上去令人覺得眩暈。杜曉蘇爬上山頂的時候已經氣喘吁吁,風很大,把頭髮全都吹亂了。站在山頂望去,一望無際的大海,近處的海水是渾濁的褚黃色,遠處是極淺的藍色,極目望去看得見小島,星星點點,像雲海中的小小山頭。

  大塊大塊的雲被風吹得向更遠處移去,像無數競發的風帆,也像無數碩大無朋的海鳥,漸飛漸遠。她張開雙臂,感受風從指端浩浩地吹過。雷宇崢站在那裡,極目望著海天一線,似乎胸襟為之一洗。天與海如此雄壯廣闊,而人是這樣的渺小微弱,人世間再多的煩惱與痛楚,似乎都被這海天無垣所吞噬,所湮沒。

  竟然有這樣壯麗的風景,在這無名的小島上。

  有毛茸茸的東西掃著他的腿,低頭一看原來是那隻小貓,不知道什麼時候跟著來,一直跟到了這裡。四隻小爪上已經濺上了泥漿,卻搖搖擺擺向杜曉蘇跑過去。她把小貓抱起來,蹲在泉邊把它的爪子洗乾淨。泉水很冷,冰得小貓一激靈,把水珠濺到她臉上。因為冷,她的臉頰被海風吹得紅紅的,皮膚近乎半透明,像是早晨的薔薇花,還帶著露水般的晶瑩,一笑起來更是明艷照人,仿佛有花正綻放開來。

  他蹲下去打水。

  只聽見她對小貓說:「排骨,跟我們回家吧,家裡有很多好吃的哦。」

  他淡淡地瞥了一眼,終於說:「你不會真打算把它帶回去吧?」

  她的樣子有點心虛:「小孫老師說貓媽媽死了,小貓在這裡又沒什麼吃的,將來說不定會餓死……」

  「這裡天天都有魚蝦,怎麼會餓死它?」

  「可是沒人給它做飯啊。」

  他把滿滿兩桶水提起來:「你會做飯給它吃?」

  她聽出他語句中的嘲諷,聲調降了下去:「我也不會……可是我可以買貓糧……」

  他提著水往山下走:「飛機上不讓帶寵物。」

  她怔了一下,追上去跟在他身後:「想想辦法嘛,幫幫忙好不好?」

  他不理睬她,順著崎嶇的山路,小心翼翼地往山下走。

  她抱著貓,深一腳淺一腳跟著他,央求:「你看小貓多可憐,想想辦法嘛,你連發電機都會修……」她聲音軟軟的,拉著他的衣袖,「振嶸……」

  他忽然立住腳,淡淡地說:「我不是邵振嶸。」

  她的手一松,小貓跳到了地上,她怔怔地看著他,就像忽然被人從夢中喚醒,猶有惺忪的怔忡。小貓在地上滾了一身泥,糊得連毛皮的顏色都看不出來了,伸出舌頭不停地舔著自己的爪子,仰起頭沖他「喵喵」叫,一人一貓都睜著大眼睛看著他,仿佛都不知所措。

  他拎著水桶繼續往山下走,她抱著貓,默默地跟在他後面。

  晚上的時候仍舊是他做的飯,因為有紫菜,所以做了紫菜蝦米湯。孩子們仍舊吃得很香,杜曉蘇盛了一碗湯,默默喝著。小孫老師怕他們受了風寒,特意去廚房找了一瓶酒出來:「咱們今天晚上喝一點兒,免得風濕。」

  酒是燒酒,泡了海參,味道有點怪。

  小孫老師本來是想陪雷宇崢多喝兩杯,但他哪裡是雷宇崢的對手,幾杯酒下肚,已經從臉一直紅到了脖子,話也多起來:「你們來,孩子們高興,我也高興……邵醫生,你跟杜小姐真是好人,一直寄錢來,還買書寄來……我也有個女朋友,可是她不明白,一直說島上太苦,當老師掙不到錢,讓我到大陸打工去。可是我要走了,娃娃們怎麼辦……他們就沒人教了……你和杜小姐,你們兩個心腸都這麼好……」

  他有點語無倫次,杜曉蘇拿過酒瓶,替他斟上一杯酒:「孫老師,我敬你。」

  「杜小姐也喝一點吧,這酒治風濕的,島上濕氣重。」小孫老師酡紅的臉,笑得仍舊有幾分靦腆,「這次你們來,沒招待好你們,真是辛苦你們了。我和孩子們,祝你們白頭偕老。」

  最後把一瓶燒酒喝完,發電機也停了。

  小孫老師打著手電,去宿舍照顧孩子們睡覺。杜曉蘇躺在床上,起先隱約還聽見小孫老師在隔壁和沒睡著的孩子說話,後來大約都睡著了,沒了聲音。

  屋子裡點著一根蠟燭,燭光微微搖曳。

  雷宇崢仍舊睡在地上,閉著眼睛,她不太肯定他是不是睡著了,所以很小聲地叫他:「餵……」

  他睜開眼睛看了看她。

  「對不起。」

  他把眼睛又閉上了。

  她說:「謝謝你,這兩天讓孩子們這麼高興。」

  他有點不耐煩,翻了個身:「你放心,下次不會了。」

  「我知道我錯了,以前總是怨天尤人,還自以為很堅強。振嶸走了之後……我才知道自己有多懦弱。我覺得不公平,怎麼可以那樣讓振嶸走了,甚至我都來不及跟他說……我也恨過自己,如果我不說分手的事情,也許振嶸不會去災區。可是現在我知道了,即使沒有我,振嶸他一定也會去災區。因為他那樣善良,所以他一定會去救人的。如果真的要怪,只能怪我自己沒有福氣。」她的聲音慢慢低下去,「就像小孫老師,他從來沒有怨天尤人,他一個人在島上,教著這麼幾個學生,就連打點兒淡水,都要走那麼崎嶇的山路。要教書,要照顧學生生活,卻連一聲抱怨都沒有……和小孫老師比起來,和振嶸比起來,我真是太自私,太狹隘了……」

  外邊的天晴了,透過橫七豎八的釘在窗子上的木板的縫隙,看到有星星,在黑絲絨般的天幕上露出來。

  海上的星星很大,很亮,像是一顆顆眼睛,溫柔地俯瞰著她。

  會不會有一顆星星,是邵振嶸?

  他會不會也在天上,這樣溫柔地俯瞰著她?

  她慢慢地闔上眼睛:「謝謝你陪我來島上。」

  過了很久很久她都沒有再說話,他終於轉過頭來,她已經睡著了。蠟燭已經燃到了最後,微弱的燭光搖了搖,終於熄滅了。

  短暫的黑暗後,漸漸可以看清窗子裡漏進來的疏疏星光。遠處傳來陣陣濤聲,是大海拍打著山腳的沙灘。

  她似乎總是可以很快睡著,沒有心機,就像條小溪,雖然蜿蜒曲折,在山石間若隱若現,但實際上卻是清澈見底,讓人一眼可以看穿。

  跟孩子們告別的時候,難分難捨,漁船駛出了很遠很遠,還看到碼頭上佇立的那一排身影,隔得太遠了,只能看見一個一個的小黑點,可是留在視線里,永遠地停留在視線里了。

  早上收拾行李的時候,學生們十分捨不得他們走,有兩個小姑娘還掉了眼淚,她也十分難過。

  以後她再也不會來了,再過幾年,孩子們就會長大了,會讀中學了,會更懂事了,會離開小島,會讀大學……也許孩子們會記得她,也許孩子們終究會忘記她。可是以後,只得是她一個人,她再也不會到這裡來了。因為她和振嶸,已經來過了,而她一個人,再不會有以後了。海水滔滔的從視線里擦過,嘩嘩的浪花在船尾濺起,有幾點海水濺在她臉上,海與天這樣遼闊,這樣無邊無際,船在海中,渺小得如同芥子。千百年以來,不知大海看過了多少悲歡離合,見過了多少世事變遷。時光也會過得飛快吧,從今以後,她一個人的時光。

  海風太大,小船在海浪中起起伏伏。雷宇崢站在那裡,看她一動不動蹲在船舷邊,估計早上吃的東西又已經全吐光了,但她仍舊沒有吭一聲,就像來的時候一樣,沉默而倔強的神色。

  他們趕到機場,搭最晚一班航班回去。因為天色已晚,偌大的航站樓里燈光通明,只有寥寥幾個乘客坐在候機廳里,等待登機。

  雖然一整天的舟車勞頓,但她只是很沉默地坐在那裡,就像一個安靜的洋娃娃。

  他終於拿了一張自己的名片,遞給她,說:「有什麼事可以打這個電話。」

  其實他想說的是可以把房子還給她,但不知道為什麼,這句話到嘴邊又說不出來了。

  她接過了名片:「謝謝。」

  他沒有再說話。

  「振嶸不在了。」她垂下眼帘去,「我以後不會再給你添麻煩的。」

  杜曉蘇回來以後,鄒思琦覺得很奇怪,因為從島上回來後,她似乎重新開朗起來。甚至偶爾會露出笑容,提到邵振嶸的時候,也十分平靜,不再像過去,總是那樣脆弱得不堪一擊。只有杜曉蘇自己知道,島上的那幾天,就像是偷來的時光。小小的孤島,就如同世外桃源,唯有孩子們清澈的眼神。他們天真,卻懂事,努力生活,努力學習,就連小孫老師,都有一種難以想像的堅強。在這世上,她會好好活下去,因為振嶸希望,因為愛她的父母希望,因為愛她的人希望。

  所以,她鼓起勇氣去上班。

  還是有個別同事用異樣的眼光看她,但她不再氣餒,也不再留意關於自己的流言蜚語,她認真地工作,全力以赴,不再有任何沮喪與分心,幾個星期後就有明顯的效果,這樣的狀況和態度,立刻贏得大部分同事的重新信任,畢竟業績證明了一切。雷宇崢的秘書單婉婷把鑰匙重新快遞給了她,拿到鑰匙的時候,她幾乎連喜悅都已經沒有了。得而復失,失而又得,可是不管怎麼樣,她還是很慶幸,可以拿回自己與振嶸的這套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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