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028 章
蘇妧與李承乾兩人在大樹下休息,大概是因為兩人各懷心事,所以並未多話。話雖然不多,但也並無尷尬的氣氛。
這兩個年輕的男女,同樣是在朝氣蓬勃的年齡,自幼生長於宮廷內宅,卻並不拘泥於刻板的禮制。蘇妧問了一些關於李承乾腿傷的事情,李承乾也十分好脾氣地一一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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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了,蘇妧眨巴著眼睛,問太子殿下:「高明傍晚要去泡溫泉嗎?」
李承乾一愣,隨即笑著說道:「不泡了。」
他自己心裡明白,他的足疾可能是好不了的。從他的腿受傷痊癒到患上足疾,到如今已經半年了,他的右足一走路便是錐心的疼痛,至今未見緩解。溫泉若是真有效果,太醫何必等到如今才說?大概是尚藥局的諸位太醫實在是技窮了,聊勝於無,所以才有溫泉水或許對足疾有療效這麼一說而已。
一開始的時候李承乾確實也十分在意自己的足疾,如今也並非是不在意。只是,在意了又能怎樣?若是他在意,便能讓足疾不藥而愈,他願意每時每刻都在意著。
可實則不然,母親從小教導他,面對不幸,坦然處之即可。
他雖不能做到完全的超然物外,但至少也該努力讓自己心情不那麼苦悶。
蘇妧聽了李承乾的話,卻說:「為何不泡?若是你覺得去溫泉泡太麻煩,不如讓人將溫泉水帶回來。」
李承乾看向她。
蘇妧:「我的阿娘從前也有腿疼之疾,每逢變天之時,疼痛難忍,亦是不能走路,民間聖手百里夷也曾經一度束手無策。我曾經跟百里大夫學過一段時間的穴位按摩。「
李承乾:「所以呢?」
蘇妧咬了咬唇,神情幾分猶豫幾分羞澀,半晌之後,像是鼓足了勇氣一般看向李承乾:「所以,你願意一邊泡那溫泉水,一邊試試百里夷的穴位按摩之法嗎?」
李承乾:「……」
蘇妧:「…………」
李承乾打量著蘇妧的神情,忽然笑了起來。按道理說,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多少會招人閒話。但如今驪山別宮,最大的就是他,他封鎖消息不讓外傳,誰敢不要命了亂傳出去壞蘇妧的名聲?
只是,李承乾有些意外,許多想要討他歡心的女子,都是欲迎還拒的。像蘇妧這樣的,真是生平第一次遇見,她似乎也不怕自己在他心中會落下一個不好的印象。
李承乾:「瑤奴。」
蘇妧抬頭,「嗯?」
李承乾:「你為何要這樣做?」
蘇妧:「我為太子殿下,所以才會這樣做。」
晚風拂過,帶來山間的草木氣息,少女側頰的秀髮微動,她唇邊帶笑,眉間浸染在淡淡的溫柔之中。
「當初聽說高明從馬背上摔下,我雖身不能至,但心中與你一樣十分煎熬。不過你在宮中,自有尚藥局的太醫照看,我再擔心也是多此一舉。百里夷又曾經在聖人面前說過,不可能為皇室效命。我如今所懂的穴位按摩之法,是他所教,若是當眾拿出來獻醜,擔心會被旁人認為是別有用心。「
其實孫氏的腿疼之疾,長安貴夫人圈中許多人都知道,百里夷的穴位按摩和針灸之法,大概也是有人知道的。但是帝王夫妻遲遲沒有問過蘇亶此事,大概便是對此有了戒心。蘇妧如果不是經常出現在李承乾的夢中與他相處,此刻大概也不敢與他說起此事。
但是蘇妧打算循序漸進,先幫李承乾試一下穴位按摩之後,再試試百里夷的針灸之法。
穴位按摩倒是沒什麼,蘇妧即便是不在李承乾身邊,她也可以教給李承乾身邊的宮人。但是針灸之法,是百里夷的獨創針法,她要是隨便外傳,他日見面,蘇妧擔心盛怒之下的百里伯伯會有提刀砍了她的衝動。
所以蘇妧打算能在驪山蹭多久,就蹭多久,針灸之法半個月一個療程,她至少要偷雞摸狗地幫李承乾做一個療程看有沒有作用。
蘇妧目光殷切地看向李承乾,試探地問道:「太子殿下,你願意試一試嗎?」
李承乾愣了半天之後,扶著額頭笑了起來,「可以,瑤奴若是想試,那就試一試吧,你想什麼時候來試?」
不過是按摩一下穴位,能有什麼問題?
他早就聽說蘇妧略通醫理,如今她這麼說,不過也是為了他。太子殿下自從腿傷了之後,雖然有些陰晴不定,但還不至於性情大變。更何況,蘇妧是他未來的太子妃。不說少女是否真的心儀於他,但他們兩人的命運早就是綁在一起了,蘇妧不會害他。
李承乾低頭看著自己的右足,笑嘆了一聲,「瑤奴該不會,是想今晚就開始吧?」
蘇妧聞言,眉開眼笑,「要是高明同意的話,那就太好了。」
李承乾:「……」
李承乾在驪山別宮所住的地方,是在東邊的麒麟殿。而蘇妧所住的地方,就在麒麟殿的旁邊,叫映月閣,和蘇妧一起到驪山來的楊宜歆嫌一個人住著太冷清,又不想跟長樂公主和長陽公主在西邊的儀元殿住,所以就粘著蘇妧,要一起住在映月閣里。
蘇妧對楊宜歆此舉倒是沒有任何意見,她要是月黑風高之時去找李承乾的話,肯定是要一包安神散讓楊宜歆昏睡如豬之後,才會過去的。
反而是長樂公主聽說了楊宜歆要在映月閣跟蘇妧一起住之後,沒好氣地掃了她一眼,說道:「你不是來陪城陽玩的麼?怎麼就纏著瑤奴不放了?」
楊宜歆扁著嘴,「我是跟蘇妧一起來的啊,為什麼不能跟她一起住了?對了,長樂阿姐,我們明天要去泡溫泉嗎?」
長樂公主一聽說泡溫泉這事情,就有些發愁。因為太子阿兄之所以到驪山來,是因為太醫說他的足疾泡一泡溫泉或許會有效果,誰知太子阿兄到了驪山之後,別說泡溫泉,他連溫泉那邊的地方都沒去走一走。
真是愁死長樂公主了,改天要是母親問起太子阿兄的事情,她要怎麼說?
長樂公主沒好氣地捏了捏楊宜歆的臉,「你就知道玩,怎麼不去問問太子表兄要不要去泡?」
楊宜歆聞言,振振有詞,「就算是太子阿兄要泡,也不可能跟我們一起泡啊,問他做什麼?!」
旁邊的蘇妧被楊宜歆的話逗得笑出聲音來,長樂公主走過去挽著蘇妧的手臂到麒麟殿去跟李承乾一起用晚膳,一邊走一邊跟蘇妧說道:「雖然太子阿兄什麼都不說,但我總覺得他心中對足疾一事十分介懷。太醫說溫泉對足疾或許有療效,但太子阿兄到來驪山後,就沒碰過這驪山的溫泉。」
蘇妧一邊走一邊聽,心想原來傍晚的時候李承乾願意晚上泡一泡那溫泉水,然後還讓她試試看那套穴位按摩,真的是已經十分給面子了。
雖然蘇妧也是將李承乾的足疾死馬當成活馬醫,可是得知李承乾對她的特別之處,她心裡還是覺得高興。
於是心情莫名變得輕快起來的蘇妧笑著跟長樂公主說道:「公主莫急,太子殿下大概心中有數。對了,我這次帶了一些薰香來,不如晚膳之後,公主到映月閣看看您喜歡什麼,挑選一些回去?」
長樂公主一聽說蘇妧帶了薰香來,睨了她一眼,語氣中帶著幾分不贊同,「人來就好了,怎麼又帶這些身外物?太見外了。」
蘇妧抿著唇笑:「不止有薰香,夏天的時候府中的蓮花開了,我也讓人到湖上剪了一些回來調香,帶來了一瓶蓮香給公主。這個是私藏品,外人不送的,希望公主笑納。」
這回長樂公主終於沒忍住,笑睨了蘇妧一眼,「真是拿你沒辦法。」
而跟在長樂公主和蘇妧身後的楊宜歆看著兩人的背影,撇了撇嘴,蘇妧和長樂阿姐湊一起就忘了她,不高興。
蘇妧到麒麟殿的時候,城陽公主和晉王李治正在圍著李承乾說話,城陽公主比李治還小兩歲,正是活潑好動的時候。她和李治在驪山里陪李承乾,兩個小娃娃你一言我一語,開始的時候十分融洽,三言兩語之後,就會為了一些小事情拌嘴。
蘇妧進去的時候,城陽公主正和李治為了傍晚時看到的大雁到底哪一隻更好看而爭論。
城陽公主:「明明是那隻白色的更好看,我覺得那肯定也是大雁里的公主。」
李治:「我覺得領頭的那隻最好看,它肯定是那群大雁的首領,才能讓那些大雁跟在它身後,排成人字形。」
「公主更好看!」
「首領最好看!」
巴拉巴拉,身為長兄的李承乾居然並不勸阻兩人的爭論,反而坐在旁邊看得津津有味。
長樂公主邁過門檻,沒好氣地說道:「好了,各有各的好看。雉奴,你是兄長,要讓著阿妹。」
小正太李治抬眼,看向長樂公主,然後好奇的目光落在了蘇妧身上,「我從未見過你。」
蘇妧看向李治,心底有些踴躍,這是她第一次在現實中見到李治,雖然他還是個因為換牙而缺了大門牙、說話漏風的小毛孩,但也並不妨礙蘇妧心中有種終於見到了活著的李治的興奮感。
蘇妧朝李治微微一笑,正想要說話,卻又聽到李治說:「你是未來的太子阿嫂嗎?」
這還是蘇妧頭一次這樣被人問,有些發蒙地眨了眨眼睛。
李治又說:「可惜兕子沒來,上次在宮裡的時候,兕子還問太子阿嫂溫柔美麗,能吃嗎?」
蘇妧:「……」
這時一直在旁邊看戲的李承乾輕咳了一聲,「好了雉奴,不許你亂說話。」
李治「哦」了一聲,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仍舊好奇地看著蘇妧。
而梳著丫髻的城陽公主小跑了過來,仰頭看著蘇妧。蘇妧看著李治和城陽公主,就十分感嘆,長孫皇后和李世民在開枝散葉這方面的工作真的是做的挺好,如今長孫皇后不過年過三十,已經生了六個孩子,在宮中的晉陽公主目前是最年幼的,才兩歲。
蘇妧彎腰,跟城陽公主對視著,她朝城陽公主露出一個笑容,正想要說話。
可今天蘇妧大概是出師不利,她到麒麟殿三度想要說話,但是都沒能成功。
因為城陽公主搶在了她前面,城陽公主說:「我聽說太子阿兄求親的時候,要用大雁。我與三兄方才見到了一群大雁往南飛,那裡有一隻很好看的大雁公主,你可以讓太子阿兄逮回來,等到求親的時候用。」
蘇妧:「…………」
旁邊的李承乾終於沒忍住,被這對弟妹逗得朗聲笑了起來。青年太子爽朗的笑聲,傳出了殿外去,正在分配侍衛工作的李震聽到李承乾的笑聲,忍不住往裡看了看。
自從太子殿下的腿傷了之後,他就再也沒有聽過太子殿下這麼開懷的笑聲了。
李震微微笑了笑,覺得太子殿下今日如此開懷,除了有弟妹在旁逗樂之外,大概也跟剛來驪山的蘇娘子有著莫大的關係。
而被城陽公主的話噎了一下的蘇妧,那雙杏眼沒忍住,橫了李承乾一眼。
李承乾被她那雙水光灩瀲的杏眼一掃,心中頓時升起了異樣的情愫,他也沒來得及去反應那是什麼原因,只是反射性地坐直了身體,像是大尾巴狼似的輕咳一聲,正色說道:「城陽,雉奴,你們兩個都過來。」
城陽公主和李治對視了一眼,乖乖地走過去。
「太子阿兄。」
李承乾臉上帶著如沐春風的笑容,跟兩個弟妹說道:「這裡雖然都是自家人,但說話也不能如此隨意,好麼?方才你們見到的,咳……那個,確實是未來的太子阿嫂不錯,但你們如今還不能這麼稱呼她。」
城陽公主歪著腦袋:「不喊未來的太子阿嫂,那要喊什麼?」
李治的小臉是一本正經的神情,十分嚴肅地說道:「要喊娘子。」
李承乾聽到李治的話,差點沒被逗得岔氣,「不,娘子也不是你們喊的。」
長樂公主覺得自己真是聽不下去了,上前將李治和城陽公主一左一右地牽著,跟李承乾說道:「阿兄,你別將他們繞暈了。」語畢,她又低頭,語氣溫柔地跟兩個弟妹說道:「你們喊蘇姐姐就好。」
李治和城陽公主聞言,仰頭看向蘇妧,朝她露出一個笑容:「蘇姐姐。」
蘇妧聽到兩個小孩兒的聲音,蹲下身體,彎著眼睛跟兩人說話。
被嫌棄了的李承乾靠在椅背上,他一隻手撐著額頭,目光雖然落在了蘇妧身上,卻並不妨礙他跟長樂公主抱怨:「對兩個弟妹這麼溫柔,對足疾未愈的阿兄卻這麼嫌棄,長樂,我心裡可是會很難過的啊。」
而一直在旁邊看大戲的楊宜歆見狀,毫不留情地戳穿太子殿下:「太子表兄心裡難過還看著蘇妧做什麼?」
李承乾:「……」
所以他對萬泉是不是太過縱容了,有她這麼哪壺不開提哪壺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