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量衣


  謝璟沒有移開視線,等他一個回答。

  九爺道:「琵琶彈得不如何。」

  謝璟又問:「那人呢?」

  九爺神色發冷,道:「也不如何。」

  謝璟點點頭,又垂眼去伺候,端了茶點過來放在一旁,也給剛喝了沒兩口的茶續了一點熱水,站在一旁,雙手合攏放在身前,一如往日。

  九爺等他服軟認錯,但等了半日,一個字都沒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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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守夜,謝璟也沒過去陪著,只抱了一卷薄毯,睡在九爺床腳踏上。

  九爺在床上躺著,書也看不下去,有心想冷落這小崽子一段時間,但低頭瞧見謝璟裹著毯子蜷縮在那,心又被狠狠揪了一下似的,一時也不知道是氣他還是氣自己。

  兩人一夜沒說一句話。

  九爺起來的時候,神色瞧不出異常,只是看著更冷了幾分,謝璟服侍他換衣服,他就伸手等著,謝璟繞到他身前系長袍上的盤扣,一顆一顆,手指一直落在九爺領口位置。

  九爺微微垂眸,看著眼前認真做事的少年。

  十五六歲的年紀,已經不小了。

  之前黃先生還說過,他老家一個侄兒也同謝璟這般大,正是最叛逆的時候,動不動就要頂撞幾句,越是管教,關係越疏遠。

  今日領口那兩顆扣子系的時間特別長,謝璟扣好了,又伸手撫平,這才退開一步。

  九爺站在那還在看他,微微擰眉,道:「這段時間比較忙,總督府里在擬新的章程,我一時脫不開身,等過幾日空了,我帶你去山上住兩天。」昨兒教訓了一頓,今日還是心軟,先開口給了一顆糖。

  謝璟點頭,低聲應了。

  九爺捏了他下巴,抬起來仔細打量了神情,見他沒什麼異常才略微放心,手指摩挲兩下哄道:「別跟爺鬧脾氣,你年紀小,拿不準分寸,我說這些是為你好。」說完頓了一下,好笑道:「這麼看我做什麼?沒誆你。」

  謝璟慢吞吞道:「爺要留下柳如意麼?」

  九爺最近聽不得這三個字,一聽到就頭疼,但他剛哄了兩句實在不想再因這人和謝璟起爭執,略想了一下道:「她是曹雲昭的人。」

  謝璟點頭,心想,他當初也是曹雲昭送來的人。

  九爺本想留謝璟在身邊,但一上午來來往往的人太多,總督府擬定新章程的事兒透了風聲,不止是北地三省,北平的大商人也有前來拜訪商議的,加上還有總督府那邊引薦來的青島布商、糧商,衣食住行裡頭,衣食總是最先占了頭籌的兩樣,白將軍重視他們,白九自然也不敢怠慢,客客氣氣請到書房議事。

  謝璟今日沒什麼精神,被張虎威叫出去在山上打槍的時候,也沒太大精神,槍法倒是還准,但比起往日的勁頭差了許多,抬槍都慢,半晌才獵到了一隻野兔。

  張虎威勒馬停下,擔心道:「小謝,今兒怎麼了,可是身體不舒服?」

  謝璟撿回兔子,沉默片刻道:「是有些不舒服。」

  「怎麼了?」

  「許是昨天夜裡守夜,受了點風寒。」

  張虎威認識謝璟這麼久,還沒見過他生病,他知道謝璟不是裝病偷懶的人,只當他確實病了,忙先送了他回去,路上還念叨個不住:「你這傻孩子,若是身子不爽利,說就是了,我又不是逼著你學這些,往後咱們守著九爺的日子還長,慢慢學,不必急在一時。」

  謝璟笑了一聲,點頭道:「嗯,不急。」

  謝璟騎馬慢慢回去,張虎威去了東院,他半路轉了方向,去找了白明禹。

  白明禹如今管著一家當鋪,正在鋪子裡忙碌,見謝璟過來立刻高興地請他進去,先帶著轉了一圈,這才去了裡頭會客廳喝茶。

  謝璟在山上跑了一上午,有些渴了,喝了大半杯茶。

  不等他動,白明禹立刻道:「我來,我來,平日裡都是你端茶倒水的伺候人,今兒小爺也伺候你一回。」

  謝璟抬眼看他,「我平日也沒伺候別人。」

  白明禹只當他要面子,沒聽出話里深意,還在那興高采烈地請他喝茶,又勸了一杯之後,這才得意道:「怎麼樣?」

  謝璟道:「茶不錯。」

  白明禹挑眉:「誰問你茶了,我是讓你看這兒——」他抬手指了一圈,沒了剛才在外頭大掌柜的氣勢,拿胳膊撞了謝璟一下得意道:「怎麼樣,小爺這裡收拾的還不錯吧?之前柜上的不聽話,有小心思,我給辭了,這會兒鋪子裡里外外可都是咱們的人。」

  謝璟:「咱們?」

  白明禹:「對啊,咱們東院。」他一邊說著,一邊剝了兩顆松子丟到嘴裡嚼,嘖嘖感慨,「你別看省府本家好似鐵板一塊,其實裡頭有小心思的人可不少。」

  謝璟心裡一動,側身低聲問道:「二少爺可是聽到了什麼?」

  白明禹也湊過去一點,小聲道:「你平日只在東院,聽不到也正常,外頭傳言不少,不說別的,你可知道能跟我一道按資排輩的有多少?這姓白的一多,粥本來就不夠分,偏還有外人也來攙和一腳。」

  「誰?」

  「白虹起唄!」

  「……」

  「真的,你別不信,她雖然喊咱們爺一聲九叔,但我打聽過了,她其實是那邊的老姑奶奶收養來的一個孩子,聽說是從路邊撿來的,這也就罷了,野心還大得很,上回曹雲昭請咱們去山上避暑那會兒,多少人帶了心思過去啊,最後能辦成事的也就她一個!」

  謝璟道:「她確實有些本事。」

  白明禹道:「那可不,本事大,脾氣也大,上回又罵我一頓,也不是我們家不讓打女人,我都想拽著她去演武場,好好比劃比劃。」

  謝璟道:「若按輩分,你好像要喊她一聲姑姑。」

  白明禹像是被噎了一下,瞪大了眼睛看他,憤憤道:「小謝你到底是哪邊的,怎麼老幫那女的說話啊?她是省府白家,我們清河白家的不和她論親。」

  謝璟:「為何?」

  「她和我不是一路人,內鬥懂嗎?」白明禹嘆了一聲,端起茶杯小口吸溜,「白虹起之前是九爺的學生,就我來之前,她都跟著咱們爺學本事,這不我一來把她擠兌走了嗎?當然也是因為很多原因,九爺要挑學生,肯定挑最好的,這她怪不著我,裡頭事兒多著了,你還小,不懂。」

  謝璟:「……」

  白明禹道:「不說這些沒意思的事兒了,小謝,我同家中聯繫好了,過幾日就回黑河,直接去找我大哥。」他頓了一下,道:「大哥的意思和你一樣,我父親年紀大了,想的太過全面,這事兒是一錘子買賣,拖不得。」

  謝璟點頭:「白老爺想得長遠,二少爺青出於藍。」

  白明禹拿一粒松子丟他,吃笑道:「你少跟我來這一套,在東院書房裡沒學別的,打太極倒是有一手。」

  白天當鋪人不算多,但恰逢今日有人遞了一支老山參來當,櫃檯上的老先生擦了擦眼鏡,仔細看了,給估出了三千銀元的高價。

  那人大約跑了幾家當鋪,對比之後覺得還是白家當鋪最為公道,竟又跑來連當三支山參,一支比一支根須更大,年份也更久。

  賣參人站在櫃下道:「實不相瞞,家中也曾闊過幾年,當年在遼東管著百十號挖參的獵戶,只是現已落寞,這山參再好,也不當飯吃,家裡人還等米下鍋。」

  柜上先生現已換了白明禹的人,比之前那位懂得還多些,人也謙虛謹慎,見了之後只說去請掌柜定奪,請了那位人進來,讓他同白明禹商談。

  白明禹正在同謝璟吹牛,聽到外頭腳步聲,耳朵一動,迅速改變了坐姿,變成了白大掌柜。

  謝璟還未反應過來他為何如此,就聽到外面有人輕輕敲門,帶了生意過來。

  白明禹這邊有生意,謝璟不便多做打擾,起身離去。

  謝璟在外頭轉悠了一圈,把兔子給寇姥姥小飯館那邊送去,又去買了點心,這才回了東院。

  他平日最想守在九爺身邊,但不知為何,今天心裡始終有點彆扭,想見爺,但見了又總想扭開頭。

  東院的訪客還在,謝璟沒去書房,去了臥室收拾衣服,九爺日常起居所用,現在都是他在打理。

  收拾一會,孫福管事就過來找他了,帶著去量身做新衣。

  謝璟被他帶著去了旁邊房間裡,張開手讓裁縫師傅量尺寸,有些疑惑道:「孫叔,護衛隊不是前幾日剛做了衣裳?」

  孫福笑道:「不是一種,這是咱們爺特意交代下來的,就你獨一份兒。」

  裁縫讓謝璟轉身,謝璟聽話轉過去,扭頭不解又問:「做的什麼衣裳,我怎麼不知道?」

  裁縫師傅笑道:「小少爺還不知道哪?白爺吩咐給你做三身秋冬穿的新衣,兩件薄外套,還有一套新式學生服。」

  謝璟:「學生服?」

  裁縫道:「是呀,就是現如今滿大街學生們穿的那樣的衣服,有點兒像洋裝,但比那個更規矩挺拔,另外還配了三四件襯衫,都是雪白棉麻的款式,穿上身上舒服又漂亮。」他軟尺貼著謝璟身側,量了腿長,誇獎道:「小少爺腿長,將來能長高個兒,我褲子多做兩指長度,到時候也方便收放。」

  一旁的孫福管事跟著點頭,笑呵呵道:「那就勞煩了,小謝最近是長得快,正竄個頭呢!」

  謝璟卻是只聽到剛才那句話,裝作不在意的問道:「孫叔,爺為什麼要給我做學生服?」

  孫福道:「這我也不知,爺只是交代這幾天給你做好,說你要穿。小謝這或許是好事兒,爺肯定覺得你做事利落又好,打算送你去念書。」他越想越覺得是這麼回事,又道:「前幾日不是又送了幾個族學的學生去北平念書嗎?沒準就輪到你啦。」

  謝璟放下胳膊,抿唇道:「可我不想去念書,也不想去北平。」

  孫福笑道:「傻孩子,哪兒有前程送到跟前不要的道理,這些也只是猜測,具體的還要看咱們爺怎麼說。」

  謝璟量完,自己回了房間。

  他在東院有一個小單間,緊挨著九爺的臥房,說是單獨出來,卻也能從大臥房推開一道小門走進來,這原本就是連在一處的。

  小單間就一張床,一面西洋鏡,地上一個偌大的木箱上頭掛著小鎖,平日當做桌子用。

  謝璟站在鏡子前,端量自己。

  九爺以前誇他長得好。

  但他現在還未長成最吸引人的模樣,略顯青澀,照鏡子看了又看,微微擰眉。

  他覺得那個琵琶女長得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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