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親人


  寇姥姥病懨懨的,食欲不振。

  家裡和謝璟幾天前走的時候相差不大,勉強收拾了幾樣出來,另外幾隻木箱放在一旁還未拆開,別說開門做生意,反倒是關起門家裡都未收拾好。

  李元眼底帶著未睡好的小片青色,守著小爐子煮湯,也是一臉擔憂。

  謝璟過去看了一眼,小砂鍋里燉的是雪梨川貝銀耳,裡頭還放了些干山楂用來養脾胃。

  他問李元道:「姥姥今日如何了,大夫怎麼說?」

  「不太好,早上只吃了幾口粥,大夫說是長途跋涉累著了,讓清清靜靜養兩天。」李元看了一眼裡屋,小聲道:「之前煮了兩幅湯藥給姥姥吃,結果飯都吃不下,今日改了藥膳,清肝火也養胃。」

  謝璟擰眉,盛了一碗川貝銀耳湯去房間。

  老太太自從來了滬市就有些精神不振,倚靠在床頭那正在愣神,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謝璟端了一小碗湯過去親自餵她吃,撿著外頭有趣的事說給她聽:「姥姥,你來了之後還沒出去吧?這裡跟北地完全不同,天氣暖一些,外頭的花也多,還有街上,我從來沒見過那麼多的行人,穿什麼的都有,聽說租界還有洋人開的西餐廳,回頭咱們也去嘗嘗,不知道比起俄人做的燉菜如何?」

  寇姥姥道:「洋人和洋人也不同,那些餐廳里吃半生不熟的牛肉,你可別去。」

  謝璟趁說話,餵她一勺湯:「哦,那就不去餐廳,我們去買布料,姥姥不是最喜歡買那些?我領了月錢,包場,隨您挑。」

  寇姥姥笑道:「你當是在青河哪,這裡一塊布料就要好些錢,而且我也得看看最近時興什麼款式,做出來才不讓人笑話。」

  說話間,謝璟已餵完了一小碗湯。

  等寇姥姥吃了,謝璟就拿了外套過來,哄著老太太穿上,帶上李元一併去逛街。

  謝璟帶他們做了電車,去了最繁華的一條路上逛街,李元頭一次來十分驚奇,不過好歹也在南坊見過好些俄人,對路邊穿西裝戴禮帽的藍眼睛洋人並不怎麼稀奇,只看那些店鋪。寇姥姥慢慢看著,神情也放鬆一些,她在家裡躺了幾日,起初還讓謝璟和李元扶著,慢慢走到街上瞧見賣布料和衣服的商店就有了力氣,進去仔細瞧了。

  不管什麼年紀的女人,都愛逛街買東西,「衣」到病除,包治百病。

  寇姥姥挑了一陣,選中一家老字號成衣店。

  她在店裡給謝璟和李元買了兩身衣服,又讓老闆拿了幾匹時興的布料出來,在兩個孩子身上比了比。李元長得清秀,性格內斂文靜,不怎麼說話,一旁的謝璟雖然也是話少,但瞧著和李元完全不同,眉目冷淡,模樣俊俏,穿什麼都漂亮極了。

  謝璟換了一身衣服出來,站在鏡前稍作整理。

  成衣店老闆忍不住站在一旁誇獎,一個勁兒道:「這身比剛才的還好,顯白,人也精神。」

  寇姥姥招手讓他過來,推著謝璟轉了幾圈,笑著點頭道:「是不錯,這件薄厚也剛好,就這麼穿著吧,不用換回去了。」

  老闆把試衣間裡的衣服疊起裝袋,還給他們打了折扣,滿嘴不住的夸:「老太太,您家這孩子長得可真好,都能去當電影明星啦,我瞧著最新上映的那部電影裡的小生也沒他俊!」

  寇姥姥倒也沒謙讓,她也覺得謝璟好看。

  這家成衣店可定做衣裳,兼賣布料,店鋪里的衣服料子質量好,價格公道,寇姥姥滿意地各要了一些。

  謝璟穿了新衣,襯得皮膚冷白,跟在一旁手指划過幾件深色布料,買了些老太太喜歡的衣料。他垂眼挑衣服的時候,眼睫半垂著,看起來完全不像是剛來幾天的外地人,倒像是當地大家門戶的小少爺。

  夥計還沒見過他這般好模樣的客人,一時看得呆了。

  謝璟喊了兩聲,那夥計才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去取布料了。

  謝璟給寇姥姥挑的那些料子,比剛才買的衣服還貴,全撿著最好的拿。

  成衣店老闆又一疊聲誇獎道:「老太太好福氣,有這麼好的孫兒孝敬您呢,我瞧見過那麼多家小輩陪著出來逛街的,您家這孫兒可是最有耐心的一位了!」

  寇姥姥心裡高興,錢也花得痛快。

  謝璟和李元提了大包小包走出去,他們走的時候正好有人進店,旁邊有人瞧見了忍不住多看了謝璟兩眼,等人走了才轉過身問夥計道:「方才那人穿的也給我來一身,就要那件長袍。」

  夥計連聲答應,一旁的老闆笑得合不攏嘴,只後悔沒都留小財神片刻。

  寇姥姥原本只是鬱結於心,身體並無大礙,逛逛街分散下精力就好了。

  逛了半日,三人回家。

  李元一進來就去準備燉湯,謝璟搬了那些衣服布料進來,彎腰放好。

  寇姥姥見他們如此懂事,嘆了一聲。

  她走過去撫摸謝璟頭頂,仔細瞧了他的臉,另一隻手裡握著謝璟的手感受到薄繭,心裡到底還是有些難過,「璟兒在外頭受苦了。」

  謝璟笑了一聲:「姥姥哪裡的話,我如今過得很好,有您陪著,九爺對我好,東院大伙兒對我也很好。」他今天的生活可是過去從未敢想過的,每一天起來都覺得充滿幹勁兒。「回來一路上我都在想您做的飯,要是晚上有米糕就好了,我能吃上三大碗。」

  寇姥姥被他鬨笑了,身上也有了點力氣,起身去廚房蒸米糕。

  李元給寇姥姥打下手,他跟在老太太身邊如今許了許多本事,手腳也勤快,洗菜切菜十分利落。寇姥姥做了四菜一湯,還蒸了好些米糕,加了一點干桂花和蜂蜜,一打開鍋蓋,熱氣混著甜香撲鼻而來,熱騰騰的一盤端出來,趁熱吃最好,香軟粘牙。

  做飯的功夫,謝璟已打掃好房間,東西都收拾出來。

  晚飯謝璟吃得很香,寇姥姥忍不住也跟著多用了一小碗粥,慢慢恢復了食慾。

  謝璟這兩日留在家裡陪著寇姥姥,擔心她年紀大了身體不好。寇姥姥倒是催了幾次,問道:「璟兒,你這幾天一直在家,白家那邊如何了?可別耽誤了正經事。」

  謝璟對她道:「九爺去參加宴會,我可以休息幾天。」

  寇姥姥聽他這麼說才放心些。

  謝璟在家照顧寇姥姥,和李元搭把手,把家裡布置妥當。

  寇姥姥在家給他們做衣服,李元也想去幫忙,他針線是跟寇姥姥學的,做的還有幾分模樣。寇姥姥讓他幫著認針穿線,笑道:「你去學認帳識字吧,針線、燒飯你都會,也沒什麼好教你的,這些我自己來就行了。」

  李元撓撓頭:「姥姥,你別累著,不用做那麼多。」他穿衣服很愛惜。

  寇姥姥教他道:「這裡和北地不同,吃穿精緻著哪!人靠衣裳馬靠鞍,得穿戴整齊了,旁人才不敢小看你。」

  李元看了一旁謝璟,謝璟卻道:「姥姥,我要一件外衫。」

  寇姥姥答應一聲,給他量身,謝璟伸直了胳膊低聲道:「姥姥做大一些,我過兩年還會再長高一點。」

  「哎。」

  謝璟很少撒嬌要什麼,這次他開口,寇姥姥只當他缺衣裳,晚上挑燈給他縫衣。

  夜已深了,李元在隔壁已經睡熟,能聽到樓上人家輕微挪動桌椅的聲響。

  房間裡,小桌上點亮了一盞燈,祖孫倆坐在一處低聲說話。

  謝璟在一旁陪著,過一會就把腦袋搭在老太太肩膀那,湊近了伸手去拽衣袖,寇姥姥道:「別動它,剛縫了兩針,還不結實呢。」

  謝璟「嗯」了一聲,又去碰另一隻袖子,寇姥姥笑道:「怎麼突然跟個小孩兒似的,姥姥手裡拿著針哪,小心別碰到你手上。」

  謝璟垂眼道:「我做了一個夢。」

  「嗯?」

  「夢到姥姥……給我做了一件衣服,我放了好些年。」

  「傻孩子,穿就是了,壞了姥姥再給你做一身。」

  謝璟笑了一聲,伸手輕輕摟著老太太胳膊。

  上一世寇姥姥走得早,臨去的時候一直喊著他名字,她說不清楚話,只流著淚反反覆覆喊他。

  姥姥疼他,連到了最後也不是因為自己的病痛,而是覺得她的璟兒可憐,擔心自己走了,再無人照顧他。

  謝璟跟她最親,他去戲班討一口飯吃的時候,兩手空空,隻身上一件舊衣是寇姥姥親手縫製。

  那件衣服被他保存了很久,上頭打的補丁都不捨得拆下來,洗乾淨了小心收藏,哪怕成名之後也一直帶在身邊,是他最寶貝的東西。

  這是他對親人唯一的念想。

  謝璟低聲道:「我不用找親人,姥姥,你就是我的親人。」

  寇姥姥低頭縫衣,笑了一聲:「傻孩子,姥姥年紀大啦,陪不了你多久。」

  謝璟執拗搖頭。

  寇姥姥縫了幾針,又放下衣服,取了一個木匣子過來打開給他,裡頭是數張銀票和幾封銀元,加起來足有三千大洋之多。寇姥姥一併推給他,道:「這是這些年你拿回來的錢,還有上次李元從南坊帶回來的一千大洋,家裡小飯館賺的那些零零散散地都在這裡頭了。」

  謝璟看了一眼,道:「李元沒要?」

  「那孩子不要,倔著呢,全給家裡了。」寇姥姥道,「我說留著給他成親用,他也搖頭說不,瞧著都快急哭啦,我就暫時先收下擱著,原想著再等幾年你從白府出來,給你倆留著做個小本生意用,眼下來了滬市,你用錢的地方多,先拿去用吧。」

  謝璟也沒有推辭,收了幾張銀票,其餘沒動,「好,我想過些天帶李元出去瞧瞧,滬市機會多,看看能做什麼。」以後的事誰也說不準,總要多準備下。

  寇姥姥心結稍微打開一些,慢慢露出笑模樣,對謝璟道:「璟兒別急,等小鋪子開起來,經營上幾年以後心裡就不慌了,在外頭幹得不順心,總還有條退路。」

  謝璟笑了一聲,點頭應了。

  鋪子從來不是他的退路,姥姥才是。

  他有親人,一直都在他身邊。

  另一邊,九爺接了帖子,正準備去參加宴會。

  孫福管事讓人送了衣服和拜帖過來,服侍他穿戴好,又道:「爺,今日是賀家的帖子。」

  九爺應了一聲,沒什麼太大反應。

  孫福管事又道:「這賀家在滬市十分有名,賀東亭這位大老闆算是白手起家,二十多年前憑著幾條小漁船慢慢做大,創辦了邵寧輪船公司,前些年又走了大運,現如今通匯銀號、通寶公司以及滬市證券物品交易所都在他掌控之下,聽說近日正在組織籌建銀行。」

  簡而言之,這位賀老闆是滬市財神爺,來了當拜碼頭。

  孫福管事小心看了九爺神情,這兩日小謝不在,爺話都少了許多,一時也猜不准九爺心裡想什麼,見他沒說話,就繼續提醒道:「賀東亭有一個獨子,唯一的禁忌就是這個兒子,聽說小時候被擄走過,好不容易才找回來,平日裡疼得眼珠子一般,一點磕碰也不許的。」

  九爺點點頭,視線落在一旁桌邊的一隻青花瓷瓶上,微微擰眉:「怎麼把這瓶子擺出來了?」

  孫福管事看了一眼,道:「哦,這是小謝臨來的時候從庫房挑的,說是插花兒好看,忙起來一時半會忘了,我這就……」

  九爺道:「讓人送些花上來。」

  孫福忙答應一聲,立刻讓人送了幾枝花上來,這時節桃花開得最艷,略作修剪插入瓶中。

  九爺看了一會,淡聲道:「確實有些意思。」

  孫福管事又問:「爺,這次讓誰隨行?」

  九爺道:「和上次一樣。」

  孫福管事答應一聲,又笑道:「那我現在差人去請,二少爺昨日像是在宴會上受了氣,回來去江邊跑了一圈。」

  九爺淡聲道:「這裡不是北地,他那直筒子脾氣在這可不好使,是該摔打一下了,受些挫折也好,長長教訓。」

  「爺說的是,玉不琢不成器。」孫福又道,「只是張虎威那邊今日少了一人,派去廠子那邊了,我去叫小謝回來一趟?」

  九爺略想片刻,道:「璟兒先不用去了,他太老實,去了吃虧都說不明白。」

  「是。」

  孫福去備車,九爺在房間裡待著,把玩了一下長枝條上的桃花,瞧著那帶黑點的永樂青花瓷瓶也順眼許多,不過片刻後又索然無味。

  謝璟回去幾天,他看到什麼都能想起謝璟,乾脆提前下樓去。

  外頭院子裡有人在修剪花園,有人送了今日的報紙過來。

  九爺接過看了下,沒什麼大事,倒是幾個公子哥捧戲子爭風吃醋上了頭條新聞,占了大幅版面。九爺略掃一眼,看到上頭寫了那位賀家獨子的事,翻來覆去無非是富二代鬥富,十分無聊。

  不多時,白明禹趕到,九爺帶他一同去宴會。

  白明禹和九爺一輛車,坐在一旁不敢說話,但小動作不斷。

  九爺忍耐片刻,問道:「你扭來扭去做什麼?」

  白明禹眼巴巴看他:「爺,今天還是我一個人去啊?」

  九爺:「什麼?」

  白明禹小聲道:「我好長時間沒見小謝了。」

  九爺轉頭看他,臉色不大好:「你見他做什麼。」

  「不是,我的意思是,就是,以前做什麼事兒都是我跟小謝一起,這孟不離焦焦不離孟的……」九爺冷哼一聲。

  白明禹嚇得打了個磕巴,一時也不知道自己說錯在哪裡,下意識道:「我就是覺得自己一個人不行,有小謝在還能提點著我些,學習做事也能讓您放心,小謝平時最聽爺的話,可幫我了。」

  九爺面色稍緩,但依舊道:「他不必去,若要學什麼,留在我身邊,我親自教就是。」

  白明禹諾諾應是,不敢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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