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身世(2)


  白明禹帶了謝璟一起去廠房裡轉著看了下,給他講了下大致情況。

  王敬秋幾個人已經和昔日大不相同,穿戴打扮和說話的方式都極為西化,見了白明禹過來也只頷首打一聲招呼,又匆匆去忙自己的去了。謝璟倒是沒覺得什麼,他以前也見過不少留洋歸來的人,當初戰亂,逃難去了春城,一路上見了不少大儒名家,不管是穿著長衫亦或是西服領帶這些人心裡都是一樣的,只裝著對國家的熱愛。這些人更專注於自己在做的事,人情上反而瞧起來十分生疏,做學術的大多都是如此。

  白明禹也沒那麼多規矩,他年輕,反而放得開手腳,敞開了讓王敬秋等人發揮。

  白明禹為他們沒少挨罵,但廠里兩派吵架,出發點都是為廠子好,白明禹也就替王敬秋他們扛下了。

  王敬秋太過理想主義,也是幸虧遇到了白二這樣不缺錢的主兒,換了其他家早就撐不住了。

  九爺撥了大量錢款,對白二依舊沒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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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期間有人來找白明禹,有公事要處理,白明禹就讓人陪著謝璟,自己匆匆去了。

  謝璟在廠子裡轉了一下,又遇到了王敬秋。

  王敬秋臉色有些蒼白,額頭上帶了細汗,謝璟走過去問了幾句:「怎麼了,可是身體不舒服?」

  王敬秋搖搖頭,但上台階的時候不小心踉蹌了一下,被謝璟扶住,緩了一會才道:「沒什麼,老毛病,胃疼又犯了。」

  廠里沒有醫生,謝璟讓人去請了一位,給王敬秋看過之後開了些藥,叮囑道:「舊疾復發,你才這般大,胃病的毛病可時間不短了。年輕人還是要正經吃飯,不要太過勞累,不然等以後身體撐不住。」

  王敬秋點頭應了,合著溫水把藥吃了。

  謝璟等他吃完,問道:「在國外吃不慣?」

  王敬秋抿抿唇,道:「吃不慣,也沒那麼多時間。」他的時間都用來讀書,一絲一毫都不敢耽誤,吃飯都是匆匆果腹罷了。

  他話少,謝璟也不是善長聊天的人,兩人坐了一會,謝璟道:「你以前在族學裡那個同窗方繼武,現在做了醫生,若他見到你這樣,肯定要念叨上半天。」

  王敬秋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神色就緩和了下來,他和方繼武感情十分要好,如同兄弟一般,聽到謝璟說就笑了道:「他真當了醫生?我之前和他寫信,好像還跟在林醫生身邊做助手。」

  謝璟道:「今年可以自己問診了,他人不錯,在北地開了一家小診所。」

  王敬秋高興起來:「我就知道他一定能做到。」他這話說得真心實意,絲毫不認為自己現在有多厲害,而是對朋友的鼓勵和肯定。「繼武現在的地址變了嗎,我回國之後事情太多,還未來得及寫信回家問問。」

  謝璟想了想,道:「我記得他的診所離著醫學院不遠,應當可以通電話。」

  王敬秋驚喜道:「當真?」

  謝璟道:「我試試看。」

  廠子裡裝了一部電話方便聯繫,電話就在白明禹的辦公室里,白明禹現下外出談生意不在,謝璟進出倒也方便,先是打電話聯繫了醫學院的林醫生,然後輾轉找到了方繼武,一個鐘頭後,多年未見的兩個老同學通上了電話。

  謝璟在門口等著,給了他們一點單獨的時間。

  王敬秋依舊話不多,但能聽得出他言語裡的歡喜,期間還笑了幾次,一直通話了好一會才依依不捨地掛斷,出了辦公室對謝璟道謝。

  謝璟問:「講好了?」

  王敬秋笑著點頭:「好了,繼武嘮叨了許多,當真是醫者父母心,我瞧他比以前還愛操心了。」

  電話的事情之後,王敬秋對謝璟拉近了一些感情,在謝璟面前放鬆了許多,也有了笑意。

  等傍晚的時候白明禹回來,王敬秋對白二少的脾氣態度都好了許多,說起工作上的事也有了商量餘地,十分配合。

  白明禹一臉驚奇,等人走了,扭頭問謝璟道:「小謝你可以啊,你下午施了什麼法,連他都跟你低頭了?」

  謝璟道:「不過是幫了一點小忙。」

  白明禹追問了一會之後,聽說不過是一通電話,一時嘖嘖稱奇。

  晚上要回東院吃飯,白明禹和謝璟乘了一輛車回去,半路上的時候卻出了點小意外,被人招手攔了下來。

  攔車的是一位穿著學生衣裙的女生,剪了短頭髮,頭上別了一隻珍珠發卡,抱著一隻書包站在路邊。她彎腰看向車裡,期待地問道:「白明禹,我家的車子壞了,能不能麻煩你送我回家?」

  白明禹揉了揉眉心,有些頭疼,但也不好拒絕她,只能點頭道:「行吧。」

  原本想讓她坐在前面,但是女孩兒一聽到他說,就開了車門擠到後頭跟他一起坐。白明禹有些不悅:「哎,等下,我坐前頭……」他剛想下車,但又看了一眼謝璟遲疑片刻,九爺可是交代過在外要照顧好小謝,這要是讓爺知道小謝和女生單獨坐一處怕是活撕了他。

  白明禹正在猶豫,謝璟就道:「我去坐前面。」

  白明禹立刻抓住他胳膊,道:「別,很快就到了,擠擠吧。」小謝怕九爺,他也怕姑姑啊,這要是讓姑姑知道他單獨和女孩兒相處還得了,怎麼也得留一個證人,白明禹這麼想著更加不肯放謝璟單獨去前面坐。

  三個人擠在一起,白明禹坐在了中間。

  那個女學生人瘦小,倒是也占不了多少地方,抱著書包臉有些紅道:「我就,就坐一小會,前頭拐兩個彎就到家了。」

  她路上想跟白明禹攀談,但白明禹好久沒見兄弟,一心只想跟謝璟說話,愛答不理地敷衍了她幾句。

  「我父親上次還提起你,說你很能幹呢。」

  「哦,是嗎,帶我問候宋局長。」

  「我是不是坐了太多地方?要不你過來一點……」

  「不了吧,反正你馬上就下去了,我和小謝擠擠就成。」

  ……

  幾次之後,姑娘也有點生氣了,坐在那悶聲道:「我家裡的車不巧壞了,司機在半路修,不然也不會硬搭你的車。」

  白明禹道:「你家司機不大行啊,車都不會修,不如送去大洋車行,報我名字,能打折。」

  大洋車行是白虹起入股的車行,如今她不在,一應事務都由白明禹代辦,白二對這車行比廠子還上心,什麼事兒都親力親為。提起這個白明禹就來勁兒,還邀請謝璟過幾天去瞧瞧,跟謝璟說個不住,一直到司機停車之後還意猶未盡。

  女學生氣得下了車,走了幾步又背對著停下,抬手擦了一下臉上。

  司機一時也不敢開車,停在那裡。

  白明禹還沒察覺,問道:「怎麼回事,不是送到了嗎,停這幹嘛?」

  謝璟看了一眼外面,問他:「二少爺不去瞧瞧?」

  「瞧什麼,」白明禹不明所以,順著謝璟視線看了車窗外一眼,「她怎麼站那不走了?」

  謝璟:「……」

  謝璟:「她等你去哄。」

  白明禹道:「懶得理,女人真是煩得很,誰知道她在搞什麼東西。」他又招呼司機道,「開車,磨磨唧唧地在這幹什麼,一會爺要等急了。」

  謝璟又問:「那女學生是誰,跟你很熟?」

  白明禹道:「你別血口噴人啊,怎麼就很熟了,她是一個什麼局長的女兒,上次九爺帶我出去吃飯時候認識的。我就跟她見過兩次面,上一回還是因為她學校里搞什麼校刊採訪,我讓人帶她去廠子裡拍過幾張照片——採訪的人都是王敬秋,也不知道她怎麼想的,不去找王敬秋,找我幹什麼,煩得很。」

  謝璟哦了一聲。

  白明禹狐疑看向他,提醒道:「你可別有什麼想法啊。」

  謝璟看他道:「我能有什麼想法,倒是你,那個小美女是沖你來的。」

  白明禹嗤道:「胡說八道,什麼美女,我看長得也就一般,比起姑姑差遠了。」

  剛才的女學生不論家世容貌都算不錯,在學校里也頗為受人追捧。若不是如此,也不會這麼大膽主動示好,她在學校里學得新派,但再新派,敢做的最大膽的事就是攔下白明禹的車多和他接觸一小會。

  白明禹並不像其他人一樣吹捧她,是因為真的不覺得有多好看,女學生卻誤會了,以為白二少是故意的,是想引起她的注意。

  白二少身材高挑修長,已經和北地的大哥一般高了,臉上五官也長開些,帶了幾分英氣俊朗,猛一看一表人才,只要不開口說話,還是很能俘獲人心。

  白二坐在車裡嘀咕幾句:「白坐我車,還哭哭啼啼……小家子氣,一點都帶不出門!」

  謝璟失笑,不過仔細想想虹姑娘就明白了,虹姑娘颯爽熱烈的性子,和南方軟糯的姑娘家完全不同。

  回家路上路過一家首飾店,白二讓司機停車,去買了一根髮簪。

  老闆笑道:「您又來啦?東西還留著呢,我這就讓人給您包起來。」

  白明禹臉紅了下,嘴硬道:「什麼又來,我就是順路,過來隨便買支簪子。」

  謝璟也不戳破他,溜達在一旁看了下,也挑了一塊籽料雕刻的小件,問道:「還有其他款式沒有?」

  老闆道:「有有,您稍等。」

  老闆很快端出來一小盒羊脂玉雕的飾物,都是頂好的羊脂玉,只是價格昂貴,若沒有大客戶平日都收起來。也是因為白明禹買了價值不菲的一根髮簪,老闆見他們同行,二話不說就都拿出來了。

  謝璟挑了一隻小玉魚兒,銜著尾巴,渾圓可愛,魚首那帶了一點皮料,看起來像是化鱗一般金燦燦的。

  老闆笑道:「這個好,魚最招財,遇水則發,老闆好眼力。」

  白明禹收下簪子盒,小心包好貼身收著走過來,謝璟也買了玉魚,不過拇指肚大小,他沒要盒子,只另要了一條五彩手繩。

  謝璟看了他懷裡的小盒子,又見白二眼角眉梢帶著喜氣的樣子,有些好笑。

  二少爺對情也不是完全不開竅,只是分對誰。

  白明禹沒等走出店門,就按耐不住,偷偷對謝璟道:「哎,小謝,你知道我為什麼買這個嗎?姑姑上個月給我寫信了,你說她都這麼主動了,我不買點東西也不好,對吧?」他美滋滋的,伸手拍了下首飾盒。

  虹姑娘的信是群發,九爺那邊幾乎半月一封,十分規律。

  謝璟也沒多說,只笑著點頭稱是。

  晚上到家,稍晚了些,九爺坐在那等他們。

  白明禹規規矩矩請安,坐在下首,他這麼坐了,謝璟也學他。

  九爺道:「自己家裡,不用這麼拘束,坐近些吧。」

  白明禹答應一聲,和謝璟一同挨著九爺坐下,開始用飯。

  謝璟吃得很香,九爺鼻尖微動,抬眼看了一眼,沒說什麼。

  謝璟挑食不明顯,但也能看出避開青菜,九爺淡聲道:「不要只吃眼前這一盤,吃菜。」

  謝璟筷子頓了下,又夾了一筷青菜。

  白明禹今日高興,吃過飯還想找謝璟傾訴一下感情,白天時候只顧著談公事,沒來得及談他的愛情故事,現在白二迫不及待想跟謝璟也分享一下。

  謝璟看了九爺,九爺點頭道:「去吧,早點回來。」

  白明禹就住在附近一棟洋房,離著不過百十步的距離,來去十分方便。

  等謝璟一進門,白二就迫不及待給謝璟看了一下姑姑給自己寫的那封信,謝璟愣了下:「我看?這不大方便吧?」

  白明禹一心炫耀:「無妨,你是自己人,我只給你一個人看。」

  謝璟展信瞧了,還真沒什麼不能公開的。

  虹姑娘擔心車行和九爺,交代了許多事情,信紙用了三頁,兩頁講了車行,一頁提點白二去給九爺準備時節禮物,叮囑他端午將至,務必多費心照顧周全,也就落款前頭一行跟他客氣了一句。

  白明禹得意指著一行,對謝璟道:「你瞧這裡,她讓我去給九爺置辦節禮,瞧見沒有?」

  謝璟道:「然後?」

  白明禹:「你沒看見她用的詞兒嗎,她說『咱們』,嘿嘿。」

  謝璟:「……」

  謝璟覺得二少爺真是容易知足,一個詞,就腦補出一場大戲,只看他現在幸福的樣子,怕是已經想到將來孩子抓周如何布置了。

  白明禹這裡有酒,談感情,最宜配酒。

  他知道謝璟酒量不好,拿了一壇度數極淺的清酒,拽著謝璟吐露心事。

  情竇初開的小伙子,愣頭愣腦,但滿腔赤誠。

  一丁點細小的滋味,都能美得說上半日。

  但漸漸的,喝了半壇酒之後,二少爺的情緒也落下去一些,嘆道:「小謝,其實我自己知道,我和姑姑還有一段路要走。」他擰眉想了片刻,「可我就是不明白,我吧,也不是不努力,就是努力了挺久,也不見什麼進展。」

  謝璟端著杯子不語。

  「快到端午了,我還記得上一年,咱們一起吃的粽子。」白明禹趴在桌上,手指撥弄空酒杯,小聲道:「小謝,我好想她。」

  他說了半日,也不見謝璟反應,忍不住抬頭去問:「你怎麼都不理我?」

  謝璟閉了閉眼:「我才要問你,你往酒里加了什麼?」

  白明禹:「什麼都沒有啊,就從老家帶來的,度數很淺,也就是多存放了幾年。」

  黑河酒廠,向來是鹿血封酒海。

  白明禹自幼食鹿肉,已經習慣了,謝璟卻不同,他對鹿血極為敏感,尤其是混了酒水,已不是醉酒那麼簡單了。

  白明禹看他片刻,也在暗自稱奇,他還未見過「醉」成這樣的謝璟,他雖知謝璟漂亮,但此刻才覺得九爺沒看走眼,不過一點清酒就餵出了唇上一抹艷色,越是膚色冷白,越是襯得唇上殷紅如血,初雪映紅梅,也不過如此了。

  白二心道,漂亮成這樣,難怪九爺捨不得讓他出去見人。

  謝璟卻是有些撐不住了,匆匆離開,回去找了九爺。

  他在白二這裡待得有些久,臥室里已熄燈,謝璟半夜摸到爺床上,胡亂解開衣服貼上去。

  九爺握了他不安分的手,低聲道:「喝酒了?」

  謝璟唔了一聲,「就一點。」

  九爺沒鬆開,只貼近了聞了聞,謝璟被激起細小的雞皮疙瘩,脖頸上的鼻息讓他喉結滾動,貼著蹭了一下,小聲求他。

  九爺道:「我聞著還有些別的。」

  「嗯?」

  「有脂粉的氣味,璟兒今日還去了哪裡,」九爺手往下,聽著謝璟喘了一聲,又問,「或者,見了什麼人?」

  謝璟搖頭:「沒有,我……我在廠子裡。」

  九爺手指不動,在他耳邊的聲音冷淡:「再想想。」

  謝璟快要被他逼瘋,咬了唇勉強恢復一點神智,想了片刻,啞聲道:「車上,二少爺車上,有人搭車。」他斷斷續續說了,把知道的都講完,身體已熱得似火爐,委屈如小獸一般張口啃了九爺下巴,連以往的顧忌都不管了,順著往下,在喉結那連咬了幾口,磨出幾個交錯疊加的牙印。

  九爺知錯怪了他,但心裡依舊不是滋味,他頭一回這麼擔心一個人,攥緊了怕碎了,可放出去又怕丟了。他晚飯時候聞到謝璟身上淡淡的脂粉氣味,心裡想的、念的,只有一件事——

  謝璟悶哼一聲,埋頭在九爺肩上,指節用力到泛白。

  他努力咬唇把到了嘴邊的聲音咽下去。

  但是很快,就控制不住了。

  ……

  謝璟頭一次徹夜未眠,他只是沾了鹿血,不是喝醉,記得清清楚楚。

  九爺昨夜說的話,留的印子,比以往都多,像是把攢著的那些力氣全都使在他身上,直到現在他指尖都微微發麻。

  天邊泛白,謝璟咽了下,微微喘息。

  九爺在身後擁他入懷,還未分離。

  謝璟有些撐不住,低聲求饒:「爺,我不成了。」

  九爺親他耳邊:「最後一回。」

  謝璟哽咽,聲音漸漸變小,片刻後,化為悶哼。

  再停下時,天已大亮。

  外頭人叫過一遍之後,就沒敢再來打擾,房間裡徹底安靜下來。

  謝璟翻身躺在那,也不知是睡了還是怎樣,一動不動。

  九爺視線落在他身上,薄毯遮住了身上的大片青紫痕跡,他心裡有些懊惱昨夜的無度,但也不知如何開口安撫,正想說話的時候,就聽見謝璟啞聲道:「爺,你閉上眼睛。」

  九爺照做。

  眼前一暗,竟是被絲帶覆蓋雙目。

  九爺配合他,聽到謝璟起身的聲音,只微微擰眉,但依舊沒動。

  悉悉索索的聲音之後,像是在衣物里翻找什麼,緊跟著又察覺謝璟走回床邊。

  忽然手腕微涼,像是有什麼被系在腕上。

  謝璟飛快道:「等一會,你再看。」

  九爺答應他。

  片刻後,卻聽到門口聲響,小謝竟是自己先偷跑了。

  九爺取下眼前絲帶,抬手看了一下腕上,是一條五彩繩,上頭是一枚拇指肚大小的玉魚兒,銜著尾巴,圓潤可愛。

  端午快到了,確實有系五色繩的說法,但玉卻不是。

  九爺指尖撥弄玉魚,眼裡的溫柔要溢出來,低聲道:「何以結恩情,美玉綴羅纓。」

  這物件不是能隨意送的,只為心儀之人送出,意思再明顯不過。

  腕戴美玉。

  心有所屬。

  昨夜那點疑慮盡數消散,加上滋味十分不錯,又得了禮物,九爺一上午心情都頗好。

  喝茶或者寫字的時候,也不避諱旁人,露出腕上戴著的一截五彩繩。

  九爺佩戴的東西里還從未有過如此接地氣的,一時不由讓人多瞧了兩眼,孫福管事管著私庫,見過無數寶物,一時都被那一丁點兒大的羊脂玉魚弄得迷茫起來——這到底是個什麼寶貝,能讓九爺貼身帶著?

  九爺問起謝璟,孫福管事忙道:「小謝家裡來信兒,跟我告了假,說回家裡去一趟,下午再過來。」

  九爺點頭,又問:「他家裡可是出了什麼事?」

  孫福管事:「應不是什麼大事,沒聽人來報,只是那個胡達還一直在周圍轉悠,爺,可要我找人把他趕走?」

  九爺:「不用,隨他去吧。西川那邊查得如何了?」

  孫福管事道:「回爺的話,派去西川的人今早剛回來,正在外頭等著了。」

  「讓他進來說話。」

  西川回來的人風塵僕僕衣服都未換下,那探子拱手道:「爺,謝家查到了,只是——」

  九爺:「但說無妨。」

  那探子拿了報紙並幾張照片出來,指給九爺看,在一旁道:「這是在西川帶回來的,照片費了些功夫,但也弄到幾張。爺,我們去了一趟,才知道這上城謝家在西川極為有名,那十八條扁擔,說的乃是蜀中鹽幫,輾轉打聽到謝家,探訪之後才發現那謝家當家人名叫謝泗泉,十分了得,全憑一人振興了祖上基業,如今蜀中鹽幫,大半船運碼頭皆在他掌控之下,富甲一方。只是謝泗泉性情古怪,未曾婚配,也沒有子嗣,只有一個外甥……」

  九爺擰眉:「他還有一個外甥?」若沒記錯,謝璟的母親應只有這麼一個弟弟,並無其他兄妹。

  對方看了九爺,小心翼翼道:「回爺的話,謝泗泉只有一個外甥,如今養在滬市賀家。」

  「哪個賀家?」

  「通匯銀號,賀東亭。」

  九爺閉了閉眼,喉結滾動,片刻緩緩睜開:「難怪。」

  難怪謝泗泉會只派了胡達一人去北地,也難怪胡達態度如此奇怪。

  他們不是怕接回一個假的,而是已經養了一個假的。

  探子道:「爺,我來時得到消息,謝家要往滬市運送大批井鹽,謝泗泉親自帶隊,往年他也是差不多這個時候到滬市,說是,說是要給外甥慶生……」

  九爺閉閉眼,再睜開時已帶了憤怒,拂袖把桌上擺件掃下去:「荒唐!」

  謝璟生日在三月末,分明已過了。鳩占鵲巢之人,卻堂而皇之占了位置,頂替姓名、人生,如今連生辰竟也改了。

  探子倉皇跪下,地上滿是碎瓷玉片,孫福管事也嚇得不輕,小心看了九爺神色,很快視線就落在九爺手上,低聲道:「爺,您的手傷了……」

  九爺看了探子,淡聲道:「你事情做的好,孫福,賞。」

  孫福管事把嘴邊的話咽下去,忙應了一聲。

  九爺又道:「你繼續盯著謝家的船隊,另外撥幾人去賀家,記住,只跟著,不要讓人發覺,下去吧。」

  探子拱手道:「是。」

  九爺在書房沒再踏出,只接連叫了數人過來,其中有幾位大管事,也有極為面生從未見過的人。

  孫福管事遠遠瞧著書房,面露擔憂。

  與此同時。

  謝璟剛到家中,推門進去,卻看到李元站在那一動不敢動,只拿眼睛去看樓上期期艾艾喊了一聲:「姥姥,小謝回來了。」

  謝璟倒了一杯茶水,一邊喝一邊問他:「怎麼了,我回來又不是什麼奇事——」

  正說著,忽然聽到樓上「噔噔噔」腳步聲,寇姥姥租住的房子帶了一段樓梯,樓板陳舊,聲音極為響亮,這腳步聲明顯不是老人的,謝璟心裡帶了警惕,看向樓梯口。

  很快梯口衝出來一個年輕男人,大約二十餘歲的模樣,穿著件顏色鮮艷的窄袖蜀錦長袍,細帶束腰,胸口佩一串白玉佛手手串,襯得人挺拔英俊,入眼儘是風流。他看向門口,一雙眼睛落在謝璟身上,頓時亮了一下,上前先是仔細打量,緊跟著就要伸手。

  謝璟不認得他,下意識防範。

  男人愣了下,抓耳撓腮,說了幾句什麼,只是言語裡夾雜了一些西川話,說得極快,謝璟沒聽清楚。

  他說話的時候,謝璟也在打量他,視線落在男人左耳的寶石耳釘上,別說滬市洋派,這人就連中原打扮都不太像,太過熱烈張揚。

  男人放慢了語速,笑著道:「璟兒?你叫謝璟,對不對?」不知為何,面上雖笑著卻紅了眼眶。

  樓梯口傳來寇姥姥的腳步聲,老太太動作慢剛走下來:「慢些,慢些,他不認得你……璟兒,這是你舅父,謝泗泉,你喊一聲舅舅呀。」

  謝泗泉高興地不知如何是好,他抱不到謝璟,反手就抱住了老太太,親了她滿是皺紋的額頭一下,特別響亮!

  寇姥姥氣地拍他胳膊:「少爺又胡鬧!這像個什麼樣子!」

  謝泗泉卻哈哈大笑起來,抱著她轉了個圈兒,:「保保,我可太高興了!」

  今日有客,寇姥姥高興,要親自做菜。

  謝泗泉卻不肯,攔住她,吩咐手下人去酒樓買了菜餚,前前後後一共來了七八位酒樓夥計,寇姥姥家裡地方小,桌子上硬是疊了三層,還有些沒放開,只能擺在一旁椅子上。

  謝泗泉一個勁兒地盯著謝璟看,謝璟但凡抬頭,對方就立刻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不住勸他吃菜。

  謝璟被他瞧的有些不自在。

  謝泗泉見他筷子動得慢,心裡有些沒底,他不知道外甥喜歡吃什麼,小心問道:「璟兒怎麼不吃,是不是不合口味?」說著就又要喊人。

  謝璟搖頭,道:「舅舅,不用了。」

  謝泗泉被他喊了一聲,剛要咧嘴笑,就聽到小外甥又平淡說了一句:「太過浪費了。」

  一句話,就讓謝泗泉紅了眼眶,背著謝璟偷偷擦了下,粗聲粗氣道:「這算什麼,你就是要天上的月亮,舅舅也要修天梯給你摘下來!吃飯,吃飽了舅舅帶你出去逛逛,你要什麼,咱們就買什麼!」

  寇姥姥難得沒有開口阻攔,只笑著看他們。

  謝泗泉只顧著看謝璟,飯都吃不下幾口,謝璟話少,他話多,提了好幾個地方問他想去哪兒。

  謝璟道:「都行吧。」

  謝泗泉笑道:「那就都去。」他抬頭又道:「保保一同去,還有這個,你叫什麼?」

  李元被嚇得不輕,忙報了自己名字。

  謝泗泉道:「對,李元,我聽保保說你會算帳,這些年做的好。」他招手讓門口守著的人過來,吩咐了一句,不多時就拿了一個小匣子來,丟給李元道:「給你的見面禮。」

  匣子小但極沉,李元一下沒接住,「嘩啦」一聲掉出幾根拇指粗的金條,連忙撿起來把匣子放在桌上,飯都不敢吃了。

  寇姥姥護著李元道:「這也是個老實的,他不要這些,你快把錢收起來,老嚇唬小孩做什麼。」

  謝泗泉單手托腮,笑吟吟看他們,視線最後還是落在謝璟身上:「送出去的錢哪有收回來的道理,他不要,保保自己留著,買花、買衣裳。」

  飯後,謝泗泉也不走,當真叫了車要陪他們一同出門逛逛。

  謝璟挨著寇姥姥,低聲問了一句:「姥姥,『保保』是什麼,他為什麼這麼叫你?」

  寇姥姥握著他手,笑道:「這是西川那邊的一種稱呼,當初算了八字,說我八字好,能保佑小姐和少爺,讓他們拜了我做保嬢。」

  謝泗泉從前頭回頭道:「可不是一直護著我和姐姐,若沒有保保,我又怎麼能見到璟兒?」

  寇姥姥聽到他說,嘆了口氣:「可惜我也只護住了璟兒,小姐她……」

  謝泗泉忽然開口打斷她道:「車來了。」他叫了人力車,護著寇姥姥讓她坐上去,自己硬跟謝璟擠在一輛上,謝璟跟他不熟一時也不知說什麼,謝泗泉也搜腸刮肚,過了片刻才試探問道:「我聽說你暈車,坐這個行麼?」

  謝璟點點頭,又道:「其實暈的不厲害。」

  只要他開口,謝泗泉就高興,笑了道:「那回頭舅舅送你一輛汽車。」

  謝家主說的回頭,當真是字面意思上的兩個字,剛跟謝璟說完就讓車夫調轉車頭往回跑,直奔滬市車行。

  作者有話要說:三章合一,求留言和營養液=3=

  本章評論區抓100個小朋友,舅舅送小汽車啦hhh~

  小劇場:

  ①

  關於五彩繩的自問自答——

  九爺:沒錯,我也有小皮筋了。

  九爺:意思就是,我有對象。

  動員眾人瑟瑟發抖,並不敢問

  ②

  寵娃狂魔舅舅上線——

  謝舅舅:璟兒要這個嗎!璟兒要那個嗎!

  寇姥姥:你別嚇唬小孩~

  謝舅舅: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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