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洋人醫生
五月初。
賀東亭一連幾日,都去了菀玉齋。
他打聽到謝璟喜歡青花瓷,本想買來送給謝璟,結果去了跟老闆一問才發現這孩子買進也賣出,而且眼光極好,瞧東西簡直像是滬市流行的風向標,什麼賺錢他就剛好倒騰什麼,一時獲利頗豐。
賀東亭拿了一個青花瓷盞放在手上看,一邊聽店鋪老闆說話。
「您要問起這位小爺,那可當真不得了,我之前還覺得他年輕喜歡鮮艷些的物件,拿出來人家愣是一件都沒瞧上,挑剔著哪!我也不瞞您,我做生意走南闖北這麼多年,還頭一回見這麼厲害的買主,運氣可太好了,但凡一個物件在他手裡過一遍不出半月都能貴上好些。」
賀東亭欣慰道:「他眼光很好。」若他去挑也未必能挑得這麼好,他對古玩沒有太多涉獵,但看起來謝璟精通此道,或者說天生帶了幾分運氣,沅沅的運氣就很好。
老闆道:「是,現在不止您,兩家大店的掌柜的都常來問,現在跟著收甜白瓷呢!」
賀東亭問他:「他還說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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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有些遲疑,笑著看他。
賀東亭把剛才看過的幾件青花瓷指了指,對他道:「這些都包起來,送去賀府。」
老闆立刻笑逐顏開,喊了夥計過來幹活,對賀老闆道:「那位謝小爺這幾天也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一批上好的金絲楠木,品相是真不錯,就是數量太多了些,正想辦法出手呢!」
賀東亭想了想,道:「你這裡收不收金絲楠木?」
老闆:「收是收,但我店小,上回謝小爺拿來的那隻梅瓶我都是和對街的王老闆合力買下,實在有心無力呀。」老闆語氣痛心,這兩年金絲楠木價格漸長,這樣好的一批木料不知要花多少時間才能收集到,實在不可多得。
賀東亭道:「你留意些,若他出手,就以你的名義盡數買來,到時候一併送去賀府。」他開了支票給老闆,叮囑道,「做得隱蔽些,事成之後我自當再謝你。」
老闆有些錯愕,但那支票上白紙黑字頓時讓他興奮起來,賀老闆出手大方,光是中人的錢就是一小筆不菲收入,立刻點頭應下。
古玩店老闆也想抓緊賺一筆,當天就聯繫了謝璟,跟他要那批木料。
金絲楠木之事實在太過湊巧,謝璟略微一想,就知道是怎麼回事。
賀東亭在公司聽說謝璟來找的時候,立刻停下手中的事,下去見他。
謝璟換了一身新衣,坐在那正在等,一見到他開門見山就提了金絲楠木之事,和賀東亭想的不一樣,他開口就是推辭:「賀老闆,那批木料怕是不能賣給您。」
賀東亭道:「為何?」
「我出手確實是想換一筆錢,但也是你情我願,滬市近一兩年時興金絲楠木家具,我出手並不困難。」謝璟婉拒道:「我慢些出手,半年左右也能賣掉,若您只是為了幫我那就不用了,這錢我不能收。」
賀東亭聽了鬆了口氣,笑道:「你誤會了,我確實想打幾件家具,就放在書房裡用,一直沒找到好料子。」
謝璟抬頭看他,賀東亭站在那大大方方讓他看,一直帶著笑意。
謝璟看不出他說的真假,但這人身上釋放出的好感他能感覺的出,沒有半分惡意。
賀東亭故意道:「不過那些木料確實有些貴,買了之後還有些心疼,小謝,你賺了一筆,不如請我吃頓飯如何?」
若是賀老闆開口請吃飯,謝璟立刻就會拒絕,但對方反過來講,謝璟一時沒反應過來怔愣片刻才道:「好。」
賀東亭高興極了,生怕他反悔,外套都是讓人送下來的。
謝璟問他:「你想吃什麼?」
賀東亭肯定道:「就吃羊肉鍋子。」上回謝璟吃了好些,他記得清楚。
謝璟來的路上想好的那些說辭,基本就用了個開頭,其餘都是賀東亭引導說下去。賀東亭戴一副金絲邊眼鏡看起來溫文爾雅,對他客氣又小心,並不多講,連關愛都是看他臉色試探去做,不敢越雷池分毫。
這讓謝璟覺得有些怪。
這人和謝泗泉完全是兩種路子。
謝泗泉熱情似火,高興起來什麼規矩不規矩,全都不放在眼裡,會用酒罈喝酒,會拍著桌子跟大伙兒起鬨,也會捧著他臉使勁兒親上兩口,迫不及待想融入彼此的生活之中;而這位賀老闆要規矩的多,長相面容和大學教授類似,總是帶著溫和笑意,對他的需求觀察很細,也知道留有分寸,讓人感覺十分舒服。
這是賀東亭第一次和謝璟同桌吃飯,略有些激動,筷子掉了兩回,讓人換過之後不好意思道:「這筷子太長,有些用不慣。」
謝璟道:「賀老闆不用勉強,我看對面有西餐廳……」
賀東亭立刻道:「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一直都用筷子,只是家裡沒這樣的長筷,多用幾次就適應了。」他說著又夾了一筷滾開的羊肉,剛從辣湯里夾出來,放在嘴裡一邊吃一邊額頭就冒出汗,連聲道:「這肉熟了,你嘗嘗?」
謝璟看他一眼,忽然放下筷子,起身出去。
賀東亭有些無措,坐在那不敢走,也不知該不該留。
很快謝璟就回來了,他端了一杯水放在賀東亭面前,對他道:「你先喝水,我要了甜品,解辣的。」
賀東亭有些意外,一杯水喝得分外珍惜。
過了片刻,飯店的人送了兩碗甜湯圓上來。
賀東亭視線跟著那一小碗甜湯圓移動,等碗放在自己面前了,還在盯著看。
謝璟接了一小碗,一邊吃一邊道:「你可以吃清湯,不用和我一樣吃辣的。」
賀東亭垂下眼,鏡片略有些霧氣也遮住他泛紅的眼眶,努力用平穩些的語氣問:「你也喜歡吃甜湯圓?」
謝璟嗯了一聲。
賀東亭輕笑:「還喜歡放醪糟是不是?」
謝璟想了想,道:「只能放一點,我喝一點酒就容易醉,之前練武,力氣大,怕打傷身邊的人。」
賀東亭笑聲裡帶了哽咽,他艱難開口,剛喊了一聲「璟兒」,就見身旁的男孩低下頭去含糊道:「等,我舅舅和姥姥回來之後吧,我現在只想吃飯。」謝璟是不知他為何突然這樣,他和賀東亭不過只見過幾次,實在不知該如何應對。
賀東亭卻是沉默想了片刻,點頭緩聲道:「也好,是不能這麼隨意。」
好歹是把飯吃完了。
謝璟吃飽之後,搶在前頭下樓去付錢,賀東亭故意坐在那又喝了一杯茶,給他留足時間。
喝完茶,賀東亭算著時間差不多了,這才起身下樓,剛走下樓梯就聽到外頭大堂有幾個年輕人說話的聲音,略有些嘈雜,裡頭還能聽到謝璟簡短回話。賀東亭聽著不太對,加快了腳步,走下去不遠就看到五六人把謝璟圍在那裡。
謝璟站在那已有些不耐煩,開口道:「讓開。」
圍著他的都是學生模樣打扮的人,正是賀書瑋的同學,看得出家境都還不錯,只是說話不太客氣,嗤笑道:「不過留下來問你幾句話,何必這麼急著走,哎,你是叫謝璟吧?」
另一個伸手碰了謝璟身上的衣服,謝璟衣服淺色,弄了些指印。
謝璟低頭去看,眉頭微微皺起。
那人甩甩手,嗤笑道:「換了身新衣,一時沒能人出來,上回拍賣會的時候我還瞧見你來著,送傘那個嘛!你不是白明禹的兄弟嗎,怎麼又姓謝了?」
「我聽說你是白家的護衛,又和謝家主有些牽連,夠能耐的啊,書瑋這個舅舅財大氣粗,不過才來滬市幾天,你竟也能抱上這跟大腿!」
「這姓謝,怕也是剛改的吧?」
周圍一片鬨笑聲,拿他逗樂。
這幫人都是平日和賀書瑋玩在一處的,沒少跟著一起吃喝玩樂,因之前聽賀書瑋無意中提過幾回「煩心事」便有意討好那位賀家少爺,這回正巧在酒樓碰到謝璟,是故意來給賀書瑋出氣的。剛才那個弄髒謝璟衣服的男生,伸手還要去拽謝璟胳膊,賀東亭瞧見大怒,上前兩步喊道:「住手——」
他說話瞬間,謝璟動作極快地捏了腕骨擰到後方,略一用力卸了對方胳膊,這邊「咔吧」一聲骨頭脆響比慘叫要快,謝璟聽到賀東亭喊話剛好卸完胳膊,想了想,退到一旁,果真住手了。
被卸了胳膊的男同學哪裡受過這樣的疼,眼淚鼻涕都流下來,垂著一條胳膊只當自己殘廢了,嚎哭不止。
周圍人紛紛圍上去,但不敢靠近謝璟了,四五人鵪鶉一樣縮在一旁,跟謝璟對峙,敢怒不敢言。
謝璟一個人站在對面,神情平淡。
賀東亭走過來人都傻眼了,他喊的時候不是那個意思,但現在告狀的人變成了對方,紛紛指責謝璟下手太狠。
賀東亭訓斥道:「那也是你們挑釁在先,我剛才在樓梯那瞧得清楚。」
「可是賀先生,我們……」
「沒有什麼好可是的,稍後我讓律師去找你們家中父母,仔細商討賠償事宜。」
那幾個人傻眼,尤其是胳膊脫臼那個男生,還傻乎乎道:「賀先生,我們是書瑋的同學啊。」
賀東亭沉了臉色:「他讓你們做的?」
那幾個人紛紛搖頭,小聲道:「沒有,沒有,是我們之前有點小誤會。賀先生,我們是趁著沒課,來看看施粥位置的,往年書瑋生辰府上不都要施粥嗎,書瑋說這次多定一處,聽說這家粥料足實惠……」他們原本想搬出賀家太子爺,總能緩和一下,但眼瞧著賀東亭臉色越來越黑,漸漸住了口。
賀東亭見謝璟走出去,連忙快步跟上,喊了幾遍他的名字。
其餘那幾個學生站在大堂里,面面相覷。
賀東亭方才那樣,只差劈頭蓋臉罵他們一頓了,哪怕他們搬出賀書瑋都不好使……不是說賀家只疼那一位太子爺的嗎?
賀東亭一直追到路口,跟在謝璟身後道:「璟兒,那幾個人我一定替你教訓一下,出口氣,你不要同他們置氣啊,不值得。我保證他們不會再出現在你跟前,還有施粥的事,我都可以取消……」
謝璟搖頭道:「施粥挺好的,這是好事,我以前也喝過這樣的粥。」雖然記憶模糊了些,但那些片段里他確實曾喝過一碗祈福粥。
賀東亭啞然,眼裡有愧疚,也有疼惜。
馬路對面已一輛汽車在等著,謝璟認得車牌號,指了那邊對賀東亭道:「我沒有生氣,只是要回去了,車在對面等我。」
賀東亭想開口留他,但是又不知道此刻能用什麼身份開口,期期艾艾道:「不如我送你回去,我車也在,你衣服髒了我給你買兩身……」
謝璟搖搖頭推拒了,對他道:「賀先生,要多做好事。」想了想又補充道,「保重身體。」
他已經過了需要父親的年紀,凡事可親力親為,再不需要任何人庇護。
賀東亭站在路邊,一直看謝璟跑過馬路,上車走遠。
車上。
謝璟脫下外套,一時有些頭疼。
那幾個男學生實在亂來,竟然身上還帶胭脂,衣服上沾了幾個紅印子看起來髒兮兮的,在外頭沒覺察,車裡空間小,混了一股甜膩膩的香粉味。
謝璟把外套卷了卷,扔在後頭,對司機道:「這車是二少爺的?」
司機點頭道:「是,九爺讓我來接您,說下午和二少爺去廠房那邊看看。紡織廠那邊換機器,爺不放心外人,讓謝管事和二少爺多盯著些。」
謝璟道:「路邊停一下。」
司機停下,謝璟下去在一家香粉鋪子裡買了幾盒時下最流行的化妝品,也不拘什麼,瓶瓶罐罐拿了七八樣,光胭脂就三盒。買好之後示意裹在外套里,只穿了襯衫長褲,五月天氣已漸暖,沒那麼冷,謝璟這麼穿倒是也利落。
到了工廠,他先把白明禹叫來,讓他去車上看。
白明禹莫名其妙:「什麼東西?」
謝璟:「衣服里,你打開看。」
白明禹鼻尖動了動,打了個噴嚏:「這什麼,小謝,你買這麼多胭脂幹什麼啊?還拿衣服裹,外套都髒了,你這也太不講究了!」
謝璟站在車門那,哦了一聲道:「上次虹姑娘來信,好像說想要滬市的化妝品,我正好路過,就買了,你不要那我就——」沒聽他說完,白明禹就一把用衣服裹了那些瓶瓶罐罐,立刻道:「要要要,我就知道,還是你夠兄弟!」
謝璟看了一眼:「我衣服髒了。」
白明禹得意道:「不過一件衣服,明兒就給送件一模一樣的去!」
謝璟點頭說好。
白明禹又緊張問道:「我這是投一份兒吧,你們給她買了沒?」
謝璟挑眉道:「絕對第一份。」
白明禹美滋滋抱著進去了,謝璟施施然跟在後面,也解決了一樁麻煩。
他不好把弄髒的衣服帶回去,那點胭脂解釋起來太麻煩,勢必要說出那幫男學生。其餘都還好,對方弄髒爺送他的衣服,他今天實在沒忍住卸了那人的胳膊……打架的事,不能讓九爺知道。
他在爺跟前一直乖順,動手卸人胳膊這樣粗魯之事,是絕對不會做——做了也不認的。
另一邊,賀東亭回到家中。
他今日回來的早,一連打電話吩咐取消了幾件事,賀書瑋的生日還有一兩天,之前一年前安排的那些隆重典禮也都一併取消。
若是沒有謝璟對比,他都不知道自己花銷了如此之多。
越是看,心裡越不是滋味。
下頭人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小心問道:「先生,那這些錢當如何?」
賀東亭道:「買些米糧,搭粥棚,留著都施粥罷。」
下頭人應了一聲,領命去了,剛走幾步,又被賀東亭叫回來,思索片刻道:「今年的帖子還未發出,就不用通知下去了,只在家中簡單吃一頓飯即可,另外去把書瑋叫來,我有事同他說。」
「書瑋少爺今日去三爺那邊了。」下頭人道,「上午的時候三爺差人過來,說是病了,那邊催得急,趕巧您不在家中,書瑋少爺怕那邊出什麼事就請了洋人醫生趕過去,現在還沒回來,可要我打電話催催?」
賀東亭擰眉,不悅道:「老三又鬧什麼,他哪裡是生病,我看分明是缺錢用了!你打電話把書瑋喊回來,另外告訴下頭,三爺來取錢,誰都不准給,也不許給他請什麼洋人醫生,花錢不少,這麼多年也沒見治好他那一身臭毛病!」
下頭人應了一聲,小跑下去。
賀東亭難得發火,他脾氣好,但不代表沒有脾氣,賀家三爺和他一母同胞,但老夫人偏疼幼子,多年前他剛開創基業的時候,甚至開口說出讓他將產業分一半給弟弟這樣的胡話。賀東亭自然沒有答應,但賀三爺也沒少找各種藉口來要些小錢,洋人醫生就是其中一項,每次只肯找這麼一位西醫去看病,病沒看好,錢花了不少。
賀東亭這幾年已對賀家這些親族失望透頂。
他有些疲憊地坐在那,用手撐住額角,緩緩揉了揉。
他輕易不動怒,偶爾一次,頭疼的厲害,太陽穴鼓起來一些,好半天才退下去。
煙館。
賀三爺正躺在軟塌上吞雲吐霧,小桌另一邊有嬌嬌軟軟的娘子伺候,那娘子是他老相好,一身綢緞新衣頭戴珠翠,給他點菸槍的手上就有三枚戒子。
賀書瑋擰眉坐在對面的寬椅上,那個金髮碧眼的洋人醫生正站在他身後,房間裡光線暗,被布幔帘子遮住了看不清手上動作,只聽到一點輕微藥水低落的聲音。賀書瑋似有些看不慣三爺抽這些,微微擰眉道:「三叔,西川謝家送了一個男孩過來,這事你可知道?」
賀三爺吞吐片刻,懶散道:「知道,又不是什麼新鮮事,也不是第一個了,你慌什麼?」
賀書瑋道:「這次不同。」
「哪裡不同?」
「我前幾日生病看醫生,父親沒有理會。」他以為生病了賀東亭就會來看他,但是這次沒有,賀書瑋抿了抿唇道,「那個叫謝璟的,我見過一回,他長得太像了。」
賀三爺嗤道:「像誰?謝泗泉?前年鬧到府上來的那個,不也像謝泗泉?最後呢,也沒留下呀。」
賀書瑋還在擰眉。
賀三爺打了個哈欠,道:「你不就是擔心西川塞給人進賀家嗎?這事好辦,過兩日就是你生辰,多多地請人來府上,這知道的人越多,賀東亭他就沒法換人。你不用擔心帖子的事,我認識伊川先生,這次保管給你辦得周全,賓客比往年只多不少。」
賀書瑋道:「不,今年還是不要請人,父親怕是不會答應此事……」
「瞞著就是了,人來了,他還能趕出去不成?」賀三爺起身倒了茶水,站那喝了一口道,「再說商會換屆選舉在即,賀東亭也要顧全自己顏面,我們這是替他做人情呢!」他看了賀書瑋,頗有些不滿催促道,「上次信託公司的事沒辦好,伊川先生已經發了脾氣,這次銀行創辦之初,有油水的位置大把有的是,你也抓緊時間,好歹撈一個經理噹噹,什麼都不成,難怪被人一再認成西貝貨,你這哪裡有賀家少爺半分樣子,嘖!」
賀書瑋也帶了幾分焦躁,「你不了解他,這事沒那麼容易。」
賀三爺冷哼一聲,放下茶杯,劈頭蓋臉給了他一巴掌,陰沉道:「你也配教訓我?!一事無成的東西,你懂個屁!」
賀書瑋頭被打得向一側歪去,悶哼一聲,他身後的洋人醫生急忙收起手中的小手術刀,但還是不及時,在耳後斜劃了一刀,原本的小傷口割開鋒利細口,一半沒入頭髮中。
洋人醫生有些慌張,手上的小碗差點沒捧住,裡頭半凝固的液體晃了晃,是近半碗血。
賀書瑋耳後又有鮮血流出,他伸手捂住傷口,臉色越發蒼白。
賀三爺手上也沾了一點血,一邊拿帕子擦了一邊罵他晦氣:「文不成武不就的東西,但凡長得像那麼一點,也不至於讓西川那邊年年找茬!你自己看看這張臉,除了白一點,哪裡像賀東亭的兒子?!」
賀書瑋拿棉球止血,閉了閉眼,他不敢現在就出去。
賀書瑋眼底一片青色,臉色因失血,襯得皮膚如白紙,毫無血色。
被他緊緊按住的耳後,已有一片細碎傷口,有些是新傷,有些則是陳年舊傷,藏在耳後不易讓人瞧見。
賀三爺還在罵他,讓他滾。
但賀書瑋手指微微顫抖,坐在那沒動,洋人醫生熟練地給他止血。
房間裡有一面描花銅鏡,賀書瑋咳了一聲,病懨懨地看著鏡子,視線發直,鏡子裡的人也在同樣看他。
洋人醫生不是給賀三爺找的,其實是為了他。
他十二歲時候第一次在耳後放血,一丁點的傷口,都想不到會流這麼多血。
他已經不知道自己原本的膚色是如何,只知道賀三爺口中的「賀家小少爺」——賀東亭和謝沅沅夫妻二人都白,生的孩子自然皮膚白皙,兩人又都是一等一聰明之人,小孩兒理應聰慧過人,學什麼都會。
他不過是個普通人,沒有傲人天資,唯一能做的偽裝也只剩一樣,做一個白弱無能的賀家少爺。洋人醫生是賀三爺給他找來的,聽說國外有些女人為了讓皮膚看起來白一些,會在耳後、頸上放血,賀三爺不敢讓人看出他的傷口,起初是在頭髮遮擋的地方,後來漸漸大了,就改為耳後。
每次一碗血的劑量,這麼多年,他已習慣。
除了這些,他被耳提面命,時刻熟記家中主母的喜好,從喜歡的顏色到平日喜歡吃的口味,需背熟。他幼年也曾仗著父親寵愛任性過,他以為那是屬於他的寵愛,但事後就被乳母關在房間裡狠狠教訓了一頓,也是從那時起,他知道自己在「扮演」另一個人。
他不能自己選擇想吃的菜,從來沒有人在乎他想要什麼,而是更在意他和主母像不像——哪怕,那只是一個供奉在佛堂里的牌位。
賀書瑋拿下沾血的棉球,用酒精小心擦拭乾淨周圍的血跡,面色平靜。
賀三爺菸癮又上來了,一旁的娘子拆了一包新的點上,討好道:「三爺別急,嘗嘗伊川先生新送來的福壽膏,這次成色極好,您一準兒喜歡!」
賀三爺連忙接過,沉醉其中。
賀書瑋微不可覺地露出嫌棄神色,但垂眼恭順道:「三叔,侄子走了。」
賀三爺剛出了一陣威風心滿意得,擺擺手讓他走,自去享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