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血肉入藥


  惹事的人被割了舌頭,血流一地。

  謝璟不想只被護在後面,晚上的時候和護衛上山,砍了山匪的腦袋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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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爺掀開車簾冷漠看向他們,謝璟和孫福管事跪在一旁,老管事唇角囁嚅,張口剛想說話,就被謝璟攬下來:「是我帶人去的。我,我年輕衝動,不知分寸,就帶人上山了。」

  九爺第一次對他動了怒,臉色鐵青:「你還知道『分寸』二字?!」

  謝璟抿唇,跪在那不吭聲。

  車上人被氣得咳嗽不斷,孫福管事嚇得連喊了幾聲。

  謝璟先服了軟,紅著眼眶道:「我錯了。」

  「錯哪兒了?」

  「我,我逞能。」

  ……

  夢裡記得的事分散凌亂,斷斷續續,像是過了很多年。

  謝璟出過錯,也做對過許多事。

  九爺遣散眾人,連孫福管事都送走,自然也想過把他也送走。

  謝璟很少服軟,他在九爺病床前低頭小聲道:「爺,我被送過一回,不想再被送人了。」

  九爺抬手落在他腦袋上輕輕摩挲一下,過了好一會才道:「你不是被曹雲昭送來東院,是我瞧著你好,硬從他手裡搶的。他在蜀地任職,你回去他身邊,比在這裡強,若我以後不在了也有人能照顧你一二。」

  謝璟聽不得這話,也不肯離去。

  他在九爺身邊照顧他,給他煎藥、煮茶,還學了做飯。

  起初做的不好,後來慢慢熟練起來,九爺多吃小半碗,他心裡就高興。

  戰火經久不息,物資匱乏,九爺把錢和人脈都給了新掌舵人,自己留在山城極少露面。

  謝璟陪著九爺住在一座寺廟後面,每日清晨都能聽到敲鐘聲音,從春到夏。

  九爺吃的藥極苦,謝璟跟當地人學做點心,每天都做四五枚梅子餅送去,清淡微微酸甜的口味,九爺吃過藥,會和他一起分著吃。

  後來病得重了,昏睡時間居多,偶爾起來還會咳血。

  謝璟無能為力,偏偏重病的人卻反過來安撫他,手落在他發頂都有些力不從心,謝璟鼻酸,握緊了他的手放在自己臉頰一側,輕輕蹭了蹭。

  藥漸漸不管用了,謝璟聽人說了偏方,用匕首在右手手臂上割下一條肉,用來熬藥。手臂傷口處纏了繃帶,血浸出來一些,很疼,但他毫不在乎。

  初春第一天,九爺忽然精神好了許多,能坐著陪他聊天。

  謝璟驚喜萬分,想推他出去轉轉,但又怕春寒,站起來又坐下,高興地不知道如何才好。

  九爺招手讓他過來,握著他的手摩挲幾下。

  謝璟磕磕巴巴跟他說話:「爺,你好些了是不是?我前兩天剛去寺里求籤,解簽的師傅說『萬物更新,舊疾當愈,所求皆如願』……」

  「璟兒,你聽我說。」九爺輕咳兩聲,低聲道:「人生很短,當有聚有散。」

  謝璟眼眶發紅。

  九爺靠近一些,額頭抵著謝璟的慢慢道:「過兩日有商隊來,你跟他們往春城走,或是繼續往南,或是過海……」謝璟搖頭,九爺卻笑了一聲,「我已讓步,原打算讓虹兒來接你,帶你去南洋。可我怕你掛念我,不捨得送去那麼遠。」

  他輕輕碰了謝璟藏在袖中的手臂,隔著衣服也能摸到上面厚厚的繃帶,「若我離開,你不可再做傻事,不可傷了自己,也不許跟來。」

  謝璟手臂很疼,可他心口更疼,像是被人用刀活生生挖了一個窟窿。

  大悲無聲,他手臂顫抖著,卻一聲也哭喊不出。

  那是他以血肉入藥,也無法挽留住的人。

  ……

  謝璟被夢魘住,一手攥著右臂,指甲幾乎陷入肉里,越想掙扎越是攥得更緊,骨節泛白,掐出血痕,疼得頭髮都汗濕了貼在臉頰上。

  後面有人抱住他。

  謝璟忽然驚醒,反手按住:「誰?!」

  「是我。」

  謝璟怔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鬆開的時候額上滿是汗珠,喃喃道:「爺?」

  「是我。」

  兩聲回答安撫了謝璟,他心口那還在砰砰直跳,疼痛的感覺未曾因為甦醒過來而減少一分,說話聲音還有些哽咽,他握著九爺的手放在自己胸膛那,讓他隔著掌心感受自己心跳。

  九爺探他額頭,擰眉道:「怎麼出了這麼多汗,我去叫醫生。」

  「不用,爺別走。」謝璟翻身抱著他,埋頭小聲道:「爺在這就行。」

  「我在這有什麼用?」九爺安撫他,「我去讓醫生給你打一針,等退了燒,睡一覺就好了。」

  謝璟搖頭,身子微微顫抖。

  九爺不忍心,擁著他輕聲哄道:「是我思慮不周,璟兒害怕麼?」

  謝璟牙齒輕輕打顫:「我怕……死。」

  九爺親他一下:「我守著你,不會讓你出事。」

  「你也不能,出事。」

  「嗯,我們都長命百歲,我守著小璟兒一輩子。」

  謝璟固執地聽他說了許多遍,心裡才安定下來,心跳慢慢恢復正常,隻眼角還有未擦乾的淚。他整個人依偎進九爺懷裡,小聲跟他說話,說今生,也求來世。

  九爺輕笑:「都給你就是,若有來世,我去尋你。」他手指輕輕撫過謝璟耳垂,又摩挲了片刻耳骨上的銀耳扣,「你身上有多少印記,我記得清楚,等找到了就養在身邊,養一輩子。」

  謝璟翻身覆在他身上,雙手撐在兩側,看著他道:「爺不如親力親為,在我身上多弄幾處,以後也好找。」

  屋裡燈暗,但也能瞧見身上青年那一雙眼睛,熱烈,純粹,認真且執著。

  絲毫不嚴實自己內心的欲望。

  喜歡就是喜歡。

  ……

  謝璟放開了許多,但九爺只動手幫了他,卻不許他亂來。

  謝璟探手下去,咬唇道:「爺還未紓解。」

  「你現在可受不住。」九爺親他,啞聲道:「等你好了之後,來日方長。」

  謝璟在轉斗鄉養了兩日,熬過心魔,慢慢好轉。

  他身體恢復的很快,也精神了許多,病好之後就搬到了九爺的屋子,並未避諱他人,他捨不得再分開一刻。

  轉斗鄉是謝家產業,謝璟之前在雲夢山立威,手腕冷硬,傳到轉斗鄉之後這裡的一眾僕從不敢得罪少主,任由謝璟在轉斗如何行事,全都順著。

  謝璟服侍九爺穿衣,像是之前他每天做的那樣,還找了之前自己佩戴的白玉獅子吊墜拿來,親手給九爺系好。

  九爺把玩一下,問道:「就一枚?」

  謝璟道:「有兩個,一對兒的。還有一個在西川,我不知爺要來,一直收在盒子裡,等回去我戴那一枚。」

  九爺唇角揚起一點,站在那讓他給自己整理領口,等穿戴整齊道:「還是你手巧,你走之後,沒這麼順心過。」

  謝璟:「爺要我,我就過去,我也願意伺候爺。」

  九爺:「放著你西川少主不做,跟著我?」

  「嗯。」謝璟眼睛看著他,視線對上,「我只想跟著爺,爺去哪兒我都跟著,這次再不落下。」

  九爺不知為何,聽到他這話就忍不住心軟了幾分,像是帶了虧欠似的。

  謝璟垂眼,攏住眼底翻湧的情緒,儘量和平常一樣的口吻道:「爺說年底來接我,現如今比之前來的早,我已經很開心了,我……我差點想騎馬跑回去。」最後一句尾音微顫,像是幼崽受了委屈。

  九爺過了片刻,才嘆道:「冬天太久,我也等不及。」

  若非如此,他怎會擱下繁重公務,百忙之中來一趟西川。

  雲夢山匪患很快清除乾淨,峽谷一處有羅念秋駐守,帶兵嚴格,驅散殲滅了幾股逃兵之後,很快就沒有人再往西川跑。

  徐駿依舊留守雲夢,不止是他,西川城鹽商也有些擔心,羅念秋當初說的極好,但西川這塊肥肉未必人人都能放開嘴。

  謝璟倒是跟著九爺一起見過羅念秋幾次,騎馬回來路上,也未瞞著九爺,對他道:「舅舅有些擔心。」

  九爺道:「羅念秋和其他人不同,這人信得過。」

  謝璟看向他,等他繼續說。

  「羅念秋當年和我一同拜黃先生為師,念了幾年書,後來我回北地經商,他去了軍中,也是機緣巧合,堂兄和他一同念過幾年軍校,過命的交情。」九爺解釋道,「宜城內亂,平叛本就是他的任務,西川出餉糧,他出兵,互利互惠罷了。」

  謝璟問:「他不想占西川?」

  九爺笑道:「他志不在此。」

  從雲夢回來,一路上不管遇到徐駿手下,還是其他幾家派來送糧的護院,見了謝璟都有些畏手畏腳,恭恭敬敬喊他一聲。

  謝璟雖還未回去,但西川城已傳開了關於他的凶名,比起謝泗泉這混世魔王更甚。畢竟謝泗泉只戲弄下城幾個主家,再放蕩不羈也沒抽人鞭子,謝璟當著眾人動武,那幾人抬回去的時候背上、腿上傷的重,聽說還在樹上捆了三天,只給了一點水。

  這些事謝璟在九爺面前一概不會認,能推就推,推不過就耍賴。

  謝璟正色道:「一定是爺帶來的人太兇,把他們嚇著了。」

  西川上城,謝家。

  謝家庭院很大,有些是後來擴建的,最初的一個小院被圍攏在邊角處,竹林環繞,只留了一道蜿蜒小路,其餘遮擋起來。

  這裡房舍矮一些,但門窗雕花精緻,庭院和房內也乾淨整潔,雖未住人,但一瞧就知道被精心照料著。

  月亮圓了大半,月光皎潔,映照在地上白茫茫一片。

  謝泗泉提了一壇酒,正坐在屋頂一邊賞月一邊喝著。

  忽然聽到旁邊有磚瓦聲響,過了一會,賀東亭慢慢也爬上屋頂,他沒像謝泗泉那麼隨意,彎腰扶著過來,走得小心翼翼。

  謝泗泉看他一眼,有些不屑:「難為你也會做這些事,怕不是第一次爬屋頂吧?」

  賀東亭坐在他不遠處,聽見搖頭笑道:「不是第一次。」

  「哦?」

  「以前沅沅帶我爬過一回,她說在屋頂看月亮,比別處要亮一些。」

  謝泗泉冷下臉,手裡的酒盞遞到唇邊,仰頭一飲而盡,手背擦過唇角狠聲道:「你配不上我阿姐!」

  賀東亭抬頭看著那輪明月,過了片刻,才緩聲道:「從一開始,就是我高攀,我從未見過你阿姐那般好的人,若不是她,也不會有今天的我。」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月光下看過去,是一枚石雕物件,不過巴掌大小,遞給謝泗泉道:「我去璟兒院子裡的時候,見了寇姨,才知道那枚石虎在佛像里,這是沅沅當初給我的。」

  謝泗泉接過看了,卻是一枚和石虎一樣材質的黑石雕刻的龍,打磨得粗糙,不知為何,龍頭朝下做汲水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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