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破曉
謝璟不知道成親還要做些什麼準備,世道亂了,規矩也都亂了套,他還未來得及學習這些禮節。
九爺坐在鏡前端詳他們兩人映在鏡中的模樣,抬手碰了一下謝璟梳攏頭髮的手,忽然笑道:「我有點想不出我們都白了頭髮的樣子。」
謝璟怔愣一瞬,張口答道:「和現在一樣。」他不在管外頭那些嘈雜聲響,只專注於眼前人。
九爺:「我比你大幾歲,應當是我先長出白髮。」
謝璟低聲道:「爺操心的事太多。」
九爺嘆道:「是太多了,不過以後好一些,等白二來了之後,只管使喚他去做事,我也能有幾天清閒日子。」
謝璟有些高興起來,大夫說過,若是九爺不再這般勞累,身體也會好一些,或許將養上幾年就有轉機。
他們還有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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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還能相伴很多年。
外面有飛機盤旋,轟鳴聲時遠時近,爆炸似乎並不太遠,連房子裡的家具也跟著震顫。
謝璟穩住腳步,目露擔憂。
九爺有些遲疑,抬頭看向他想說些什麼,謝璟搶著開口道:「我不走,爺,別趕我走。」
九爺問道:「你不想出去?」
謝璟搖頭:「不,我剛才只是在看門口那邊的衣裳,我準備了好些,連靴子都多備了幾雙,都是您平日穿慣了的那些。」
九爺又問:「你留在這裡,怕不怕?」
謝璟笑了一聲:「爺怎麼會問這個,我不怕。」
他是當真一點都不害怕的,要是可以,他甚至願意用十年時間,來換這一天。
謝璟忽然頭痛欲裂,腦海里閃過許多畫面都是他自己一人的,像是長途跋涉並不知去往何處,「十年」兩個字一閃而過……他好像忘了什麼,但一時記不起,只頭疼得厲害。
此刻,石墓里。
謝璟起身走到鏡子前,站在那裡,呆呆重複手上的動作,即便臉色難看,也顫抖著手慢慢重複下去。
一旁的人不敢高聲,生怕驚擾到他。
除了胡達和柳如意,一旁還多了三個人,正是沿著土穴一路找來主墓室的白明禹三人。
白明禹費勁力氣,好不容易趕來這裡,沿途土牆並不結實,震動之下甚至有幾處坍塌,也幸虧他們動身早,險之又險搶在前頭進了石墓,這裡結實許多,算是最安全的一處地方。白明禹一行人進來的時候,正好是謝璟要出去的那一刻,白二力氣大,硬生生用肩膀把謝璟撞了回來,此刻白明禹是徹底沒了力氣,癱坐在一旁,身上還有土渣,手邊還有震落的石塊。
白明禹心有餘悸,看著謝璟那邊問道:「黃先生,他這是在做什麼?」
黃明游也一身狼狽,觀察片刻道:「他在梳頭。」
白明禹不解:「梳頭?就這麼對著空氣比劃?」
胡達趕忙過來,小聲把柳如意之前說的關於菌絲的事跟他們講了一下,黃明游沉吟片刻道:「我以前只在書上見過隻言片語,沒想到竟然真的有這樣的菌絲,既不會害了性命,那暫時不要吵醒他,只小心護著些,別離開石墓。」
胡達答應一聲,見他們幾人身體虛弱又給了他們一點水和食物,問了他們情況。
兩邊交換了一下信息,但依舊對這地宮知道的不多,大部分都是他們說,黃明游在一旁聽。黃先生慢慢把這些信息匯總起來,待聽到胡達說兩邊還有耳室放了一些古物的時候,他眼睛忽然睜開了,急著追問幾句,就要讓胡達帶他去看。
胡達道:「先生,那裡是土穴,怕是剛才震塌了一些,不太安全。」
黃明游道:「隨葬品里若按品級擺放,這周圍絕不可能只有金銀,怕是還有竹簡、金冊,那些金銀不值什麼,記錄的那些文字怕是以前從未發現過的,快帶我去看看,搶出來一件也是好的,既然都來了這裡,就不能眼睜睜瞧著它們毀在這呀。」
黃先生對那一段歷史關注,連聲催促胡達帶他過去。
果然如同胡達所說,那邊墓穴不結實,幾人忙按黃先生吩咐,先撿著要緊的搶出來一些,竹簡、書卷和金冊一類都是第一批要拿的東西。
墓穴里財寶無數,但黃先生眼裡只看得到那些記錄了字的書冊,西王搶掠無數古籍,有些甚至都是只聽聞名字,後世從未見過的書籍。胡達等人搬了一些回來放在石墓這邊,繼續去拿,兩三次之後忽然覺察腳下不對,地面變軟。
胡達低頭,臉色變了:「有水!」
大墓里一路走來,沒有任何防護,它本也不需要什麼防護,因為它修建於江口地下,與一道地下暗河相連。
開啟之日,也是它即將沉入水底之時。
石墓里,眾人皆有不同。
柳如意蜷縮在牆壁那暗自落淚,而胡達等人經歷過幾次絕境,並不肯放棄一絲一毫希望,還在努力貼在石壁牆邊探聽上方挖掘的情況,水滿滿浸入,已淹沒腳面,他們神情也顯得焦灼起來。一旁的黃明游讓人搬著他坐在石桌上,懷裡抱著那些剛搶救出來的書卷金冊,借著石墓里一盞昏暗油燈,手裡緊緊抓著一卷在看,他看得極快,一目十行,手都在微微發抖,嘴中也不由自主念地飛快,這是他在專注背誦時才有的反應,甚至額頭上都冒了細密的一層汗。
白明禹抱著白虹起坐在鳳床上,盤腿把女孩兒攏在自己懷裡,給她取暖。
白二問她:「姑姑,你還冷嗎?」
白虹起有些發燒,她搖搖頭,視線落在地面上一處微微發光的地方,問道:「那是什麼?」
「哪裡?」
「就在小謝腳邊。」
白二看了一眼,起身過去小心撿起來,像是一個錦囊一樣的東西,打開了之後光澤比之前更亮了一點,但也只有一點微弱螢光,勉強可以照亮一寸些許的地方。白二拿回來,遞給她道:「是小謝的一顆夜明珠,我以前見他戴過,他一直貼身收著,隔著錦囊看不清。」
白虹起接過,那一枚白色珠子滾到她掌心,暗淡自帶微弱光澤,若不是這墓穴里的油燈太暗,並不能瞧見,只瑩瑩透著光芒。若是一般的夜明珠也就罷了,但這一顆白虹起實在太熟悉,她露出驚訝神色:「這不是我家中的寶物嗎,奶奶前兩年拿給了九叔,說是給未來東院掌家夫人……」
白明禹早就知道九爺和謝璟的事,他當年傻乎乎的還幫謝璟瞞著東院眾人,各種掩護,直到後來才發現,這是全東院都知曉的事。
東院上下,九爺不在的時候,只聽謝璟一人的話。
他的隱瞞簡直毫無意義。
也正因為如此,白明禹下意識以為姑姑也知道,見她如此,有些怔愣:「姑姑,你不知道這事嗎?」
白虹起:「知道何事?」
白二:「小謝和九爺那啥,在一塊了,都好幾年了。」
白虹起震驚:「……什麼?!」
她是真的不知道,從未聽到過一絲風聲,只怕連她的祖母也只以為東院要多一位女主人。白明禹還在那小聲替謝璟說好話,他和謝璟打交道時間最長,兩個人見面雖也小打小鬧過,但心裡還是偏向謝璟一些。白虹起短暫震驚之後,也很快放鬆下來,歪頭枕在白二肩膀那,半晌緩緩嘆了口氣道:「如今我們也不知道能不能出去,是小謝,那就是他吧。其實我也想了,若是換了旁人,怕是未必有小謝這般周全,九叔待他不同,我早就能看出來,而且九叔看上的人,哪裡有我們說話的份兒。」
白二:「小謝人很好,他中了菌絲魔障了,也只有喊九爺才能醒過來一點。」
白虹起點點頭,目光漸緩。
九叔待謝璟不同,她一直都知道,但謝璟對九叔的感情,她還是第一次看到。
只怕比起九叔,只多不少。
她一邊想著,忍不住抱緊了白明禹的胳膊,白二也摟緊她一點,在耳邊低聲哄道:「能出去,別怕,等出去之後,我帶你去吃這裡最好吃的魚,魚骨里還藏著寶劍,可好玩兒了。姑姑,等以後我們有了孩子,我也帶他來吃這裡的魚,帶他找魚骨劍……」
白虹起笑了一聲,眼眶漸紅:「好。」
他們幾人在墓穴里守著,外頭震動的次數減少,但挖鑿的聲音越來越大。
黃明游背書不止,期間短暫清醒過來喝了一點水吃了兩口東西,看了四周,帶眾人挪到石床之上,連謝璟都一起搬過來,這會兒謝璟已有些陷入昏迷,胡達搬他過來的時候,他手握成拳狀,指尖用力到發白。
黃明游道:「外面已經搬了救兵來,聽聲音怕是日夜都在挖掘,再堅持一段時間就能出去了。這裡是最堅固的一處地方,即便是挖開也有上方石頭擋著,不會有事,其餘地方土太軟,我們就在這裡等吧。」
眾人答應一聲,黃明游又低頭去看書卷,水已經漫過腳腕地方,他怕書卷泡在水中毀掉,抓緊一切時間記住書中所寫。
外面,府衙院中。
當初的水牛鎮府衙已經整個被剷平,全部拆了,下面地基被挖出一個大坑。
此刻天色已黑,兩個營的士兵正在此處挖掘,數百人忙碌不休。兩邊燃起火把,日夜不停,順著府衙下面的地道整個兒拆開,生生用人里破開一道巨大坑洞。
水牛鎮上的那些人被士兵控制住,有些鄉民試圖阻止挖掘,被捆綁在那,還有一些人被槍攔下,不許他們向前,也不許一個離開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