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從容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陸歸雪身上,不願意錯過他此刻任何一個動作或神情。

  曾經的天之驕子,如今失去了他曾經驕傲的一切,病體支離,時日無多。如今還要在大庭廣眾之下,被迫與一隻鏡寵相提並論。

  遇上這樣的事,脾氣再好的人也會生氣的吧?

  會憤怒嗎,會不甘嗎,又或許會帶著點兒嫉恨。

  許多人似乎都在期待著,那個總是眉眼清冷,沒有太多情緒的陸長老,到底會有什麼反應?

  陸歸雪這回倒是停下了手,去看個名叫雪鹿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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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微微皺了一下眉,眼神落在少年雙眼附近打量了很久,然後忽然想起,這少年原來就是前些日子在千秋峰迷了路的那個。

  難怪當時會有種奇怪的感覺,原來那面紗下面,藏了一張與自己相似的臉。

  陸歸雪恍然,不自覺輕聲念了句:「原來那天是你。」

  衛臨宸見陸歸雪有了些動靜,不由輕笑一聲,看來他這位陸師侄,也不是完全不在乎嘛。

  衛臨宸忍不住想,陸歸雪就該皺眉,就該在意,就該心痛憤怒不甘嫉恨……就該像在入門大典上那樣圓滑世故,前腳拒絕了他,後腳就成了掌門座下弟子。

  陸歸雪這副假裝清高的樣子,衛臨宸早就想給他撕個粉碎了。

  想到這裡,衛臨宸嘴角邊的笑意又擴大了幾分。

  說起來,要不是陸歸雪大約兩年前被魔物襲擊,重傷之下修為盡失,他衛臨宸恐怕還找不到這麼合適的機會。

  衛臨宸的眼神越來越暗,仿佛要化作淤泥藤蔓,將陸歸雪那一副清冷麵目都撕扯下來。

  接著,他又問了一遍:「陸師侄,我剛才所說,你意下如何?」

  陸歸雪其實沒什麼想法,說白了,他懶得費心思去想這些跟劇情沒關係的事情。

  雖然下面弟子們吃瓜吃得歡,什麼狗血替身戲碼,陸歸雪根本就沒想那麼多。退一步說,哪怕他看出來了,也不會往自己身上套。

  雪鹿是雪鹿,陸歸雪是陸歸雪,就算長了同一張臉,本質上也沒有什麼關聯。

  陸歸雪:「師父收徒的事,我說了也不作數。師叔還是等師父雲遊歸來,再與他商量吧。」

  沒答應也沒拒絕,幾句話說完,問題又原封不動地推了回去。

  衛臨宸見陸歸雪不做表態,便又故意去挑火。

  「師侄說得也是,不過還有件事情要麻煩師侄幫忙。」衛臨宸擺出一副惋惜的模樣,點燃手中的菸斗,長長吐出一口煙氣,才拖慢了語調說道:「雪鹿的靈力本就微薄,化形時又不慎落下了些暗傷,聽說雲瀾師弟的青雲蓮台如今在千秋峰上,陸師侄能不能帶雪鹿回去,借青玉蓮台給他修養些日子,也對他以後修煉有好處。」

  一直在殿內圍觀的弟子們忍不住面面相覷。

  這衛長老弄出個替身還不夠,還要讓正主親自把替身領回去,拿那仙品靈器給替身修養。

  瓊山中無人不知,雲瀾仙尊在千秋峰上為陸歸雪設下長生陣,以青玉蓮台為陣眼,為的是給失去修為的陸歸雪延命。

  衛長老真是個狠人,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想方設法地往陸長老心裡捅刀子。

  陸歸雪微微垂了下眼,沒有立刻回答。

  「陸師侄是有什麼顧慮嗎?」衛臨宸一邊催促著,一邊將原本抬著雪鹿下巴的手,順著脖頸劃下去一截,落在頸間一用力,直掐出一道印子來。

  他的視線卻一直在陸歸雪身上,仿佛手中被扼住的其實是陸歸雪。

  雪鹿疼得狠了,眼裡滿是水霧,卻又不敢哭出聲來,淚水只在眼眶裡打轉。

  陸歸雪還在繼續沉默,他看著雪鹿的臉,似乎在思考要怎樣做決定。

  坐在他身邊的沈樓寒眼神一沉,原本就漆黑的眸色更加陰鬱,指尖已經忍不住落到了腰間的劍柄上。

  他也認出了那天抱兔子的少年。

  一想到衛臨宸表面上拿少年做幌子,實則是想在大庭廣眾之下羞辱陸歸雪,沈樓寒便壓抑不住心底的暴戾。

  那天要不是顧忌陸歸雪,沈樓寒根本不會跟那少年多廢話。

  後來陸歸雪幫少年擦淚,輕聲詢問,最後將少年帶出千秋峰。結果今天這少年就成了別人手裡的一把刀,每一刀都朝著陸歸雪心口裡扎。

  陸歸雪沒有表現出疼,卻讓人更替他覺得疼。

  沈樓寒眼前里忽然泛起點兒血色,心中不由煩躁。

  大概是沈樓寒的目光太過駭人,跪在那裡的雪鹿忍不住顫抖了起來。

  他身後是冷冰冰笑著,掐住他脖子的衛臨宸,前面是神情陰沉不明,仿佛隨時會拔劍出鞘的沈樓寒。

  那個瞬間,雪鹿忽然想起了那天死在沈樓寒手裡的兔子。

  現在,他就像那隻兔子一樣,只能輕輕發著抖,逃不掉,也不敢反抗。

  雪鹿又想起那天,陸歸雪朝他走來,動作很輕地俯身抬手,幫他抹掉了眼角的淚水。那時陸歸雪的衣角像是一片雪,清冷卻又溫柔。

  救救我,誰能救救我……

  雪鹿不自覺地看向陸歸雪,仿佛是在求救。

  「阿寒。」陸歸雪側過臉,微涼的手指按在沈樓寒手上,輕輕把快要出鞘的驚鴻劍推了回去,輕聲說,「不必動氣。」

  沈樓寒手上力道一緩,接著掌心落進了個什麼東西。

  低頭一看,原來是陸歸雪剛才放了顆荔枝在他手裡。

  沈樓寒心中那分翻湧的戾氣忽然散了,有點啞然失笑。

  心想,明明受委屈的是陸歸雪,怎麼他還安慰起我來了,看來是當真沒把這事兒放在心上。

  陸歸雪抬頭,朝著那個和他面貌如一的少年說:「雪鹿,你到我面前來。」

  衛臨宸聽聞此言,低笑著鬆開了手下的雪鹿,將他往前推了一把,道:「過去。」

  雪鹿被推得踉蹌了一下,跌跌撞撞走了幾步到陸歸雪面前,身子一軟又下意識地跪了下去,單薄的背微微顫抖,像是秋日裡的瑟瑟落葉。

  陸歸雪輕嘆了口氣,伸手在雪鹿胳膊上扶住,然後說:「你站起來。」

  雪鹿拉著那隻稍顯瘦削的手臂,慢慢地站了起來,目光往前望去,正好與陸歸雪清冷的眉眼相對。

  那瞬間,他似乎看到了天幕下的皎皎月色,萬千星海都無法與它比擬。

  這樣的月色仿佛將一切都驅散了,讓人心裡驀然生出一股勇氣。

  陸歸雪就那樣沉靜如月地看著他,認真又平和地問:「現在你不要想其它人,也不要想其他事,就只回答我兩個問題。」

  雪鹿愣愣地點頭。

  「第一,你身上確實有舊傷需要醫治嗎?第二,你是否真的想要修行入道?若是二者都屬實,那我便帶你回千秋峰修養一段時間,等師父回來。」

  陸歸雪的聲音也是淡泊而清冽的,此時此刻,雪鹿只是聽他這樣說著,精神似乎為之一振,就好像剛才讓他害怕的所有東西都會揮退,腦海中只餘下這兩個認真的問題。

  在場的弟子們此刻聽到陸歸雪的話,竟然也紛紛生出了種不敢對他有所隱瞞的感受。

  有些境界較高的弟子不禁疑惑,都說陸長老修為盡失,身體尚且不如凡人,怎麼這會兒感覺陸長老的神識好像還是很強啊?

  雪鹿原本含著淚霧的眼眸,此刻霧氣散去,聲音還有點兒顫,卻好似沒了先前的怯懦。他看著陸歸雪清冷的眼眸,一字一句的回答:「這兩件事絕無欺瞞,若有所違背,便叫我……」

  「不得好死」四個字還沒說出來,就被陸歸雪止住了。

  陸歸雪擺了擺手,說:「不必對我發誓,道途漫漫,你只要記得今日的初心就夠了。」

  不光是雪鹿,殿內其餘的瓊山弟子們,聽完這一番話,也是各自有所觸動。就連他們看向陸歸雪的眼神,也不由多出了幾分敬慕。

  不怨不怒,不卑不亢,無謂流言,寬容至此。

  陸長老修為雖散,心境卻依舊非常人所能及。

  弟子們想起自己剛才忙著吃瓜,還期盼過陸長老做出什麼過激反應,頓時心中又羞愧不已。心想自己真是境界太低,不及陸長老半分從容心境。

  是他們淺薄了。

  沈樓寒也忍不住去看陸歸雪,手中那顆荔枝已經被體溫煨熱。

  他看著陸歸雪淺淡的眉眼,似乎又想到了很久之前,第一次遇到陸歸雪的時候,他的視線也是如此,不斷追逐著那個遠山孤雪般的身影。

  讓人不想移開目光。

  在眾人的注視之下,陸歸雪站起身來,朝著衛臨宸微微一頷首,道:「衛師伯,既然如此,我便帶雪鹿回千秋峰了,就此告退。」

  沈樓寒跟著起身,他將白狐裘展開為陸歸雪披上,仔細地在頸前綁上系扣。

  衛臨宸的臉色不算好看,連始終浮在唇邊的笑意也消失了。他看向陸歸雪的眼神,沉得像黑色的泥濘。

  雪鹿不小心撞上那眼神,身體本能地又哆嗦了一下。

  陸歸雪拍了一下雪鹿的肩膀,對他說:「別去看,眼神本不會傷人。你不怕,它便傷不了你分毫。」

  雪鹿愣愣地點頭,他別過頭,不再去看衛臨宸。然後又忍不住小聲問:「陸長老為什麼要幫我……?我以為,陸長老會討厭我。」

  陸歸雪想了想,說:「大約是有人求救,我便救了,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

  雪鹿只是一隻鏡靈,鏡子是什麼樣的?你給它看什麼,它便映照出什麼。所以陸歸雪對雪鹿談不上討厭或喜歡,只是像對待一個萍水相逢之人那樣對待他。

  有人求救,陸歸雪看見了,又正好能救,便伸出手去救了。

  只是這樣而已。

  「走吧,回千秋峰。」

  陸歸雪走出大殿的時候,殿中諸位弟子都站起身來,向他俯身拜別。

  大家心中不由感嘆,果然耳聽為虛,眼見為實。

  今日一見陸長老,如見清風白雪,才知那些小道流言根本是無稽之談。

  以前茶餘飯後八卦過陸歸雪的那些弟子,不由紛紛羞愧地低下了頭。

  之前聽說柳家的小少爺口無遮攔,背後傳些陸長老的壞話,最後被謝長老狠狠罰了,以至於柳少爺幾個月都沒能出得了門。

  現在看來,真是打得好,罰得妙。

  作者有話要說:

  【吃瓜弟子:提問,陸長老在這種場面下,是怎麼保持心態不崩的呢?

  陸歸雪:謝邀,其實作為一個前·男主逆襲流作者,不是很能get到你們吃瓜的重點。

  而且你們吃雪鹿的瓜,跟我陸歸雪有什麼關係?

  吃瓜弟子:這大概就是薛丁格的直男腦迴路吧……】

  —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半窗疏影一夢千年·祁6瓶;飛天老女警1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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