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我輸了
這日的永平城下了一場毛毛細雨,沒了北方原先的那般大氣磅礴,反倒似揚州煙雨一般柔絲繞腸。思兔閱讀520官網
幾天的恢復下來,唐酥的精神面貌還算不錯,手腕處被繩子綁縛的痕跡已經變黑,正在朝著康復的方向進展,頭上被棍子敲出來的大包已經消退,一場災難下來,原先唐酥手上的那一雙香木手鐲只剩了一條,陸家的之字迴廊里,唐酥攥著那條鐲子呆呆地望著正前方的雨暗自傷神。
唐敬的衣服原先在翠林苑地下道場和大塊頭決鬥的時候被扯爛了很多處,如今那幾處衣衫破損的地方都也被自己的姐姐縫補好了,唐酥手巧,不僅將那破洞補好,還在上面繡上了唐敬的名字,此刻他就站在姐姐的身後,自那日從劉宅出來後這姐弟倆便再也沒分開過,無論唐酥賞雨還是聽風,唐敬都會在不遠處凝望著姐姐的背影,他暗下決心,自己這一生都不會跟姐姐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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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這時,交談甚歡的陸家姐弟和李唐三人朝這邊走了過來,唐敬見狀急忙跨前一步擋在自己姐姐的面前,不讓這三人靠近唐酥,事實上,別看唐家姐弟倆在陸家住了這麼久,唐敬的心裡一直就沒把這個地方當成一個安穩的窩,只是自己的姐姐在這裡,所以他也就在這裡。
李唐對陸家的姐弟倆笑道:「真是想不到,這個時候還有這種雨,本該在春天潤物無聲,馬上就要陷入秋風肅殺了,真是一點都不給草木生長的機會。」
陸家大小姐陸輕語看著眼前的這個白袍年輕人,明明該是雄姿英發的,沒想到臉上卻帶著些寄情於景,抬手提袖輕遮俏臉,銀鈴般笑道:「李錦鯉難道不知道一場秋雨一場寒的道理嗎,管他是潤物還是瓢潑,錯生在這個時候,就必定會背上肅殺之名,其實也不必多愁善感,人活一世草木一秋,一切都是必然存在的,只是當我們面對這一切的時候,希望不要還執念於這輩子的自在,勇於承認就好了。」
「哈哈,方才聽陸小姐一言,恐怕是想起前幾天劉員外的事了吧,本以為陸小姐也會如世間千金那般見秋落寞見雨愁絲的,沒想到說出來的言語頗具豪氣,筷子交給你應該是給對人了,然而道理是這麼個道理,誰活著不是來做點什麼的吶,人生哪能多如意,萬事只求半稱心,唯此,足矣。」
陸輕語沒有理會李唐,她是第一個看到唐家姐弟倆的,陸中溫順著自家姐姐的方向看去,就看見一個少年目露凶光的朝這邊觀望,陸中溫想都沒想的就跟兩人說了聲告退,因為唐敬這個小子自打來了這裡之後就不曾給過他好臉色,若非是李唐的安排,陸中溫絕對會毫不猶豫的將他們兩人趕出府中。
就在這時,李唐也發現了前面的唐家姐弟,他站定身形,擺出一副江湖子弟見面報號的態勢,高聲問道:「前方何人!」
「唐敬!」唐敬毫不示弱的高聲回道,驚擾了沉浸在自己思緒當中的唐酥。
「唐敬?江湖上可有你這一號人物!何方人士,到此作甚!」
唐敬抬頭看著李唐,眼神兇狠,凜然喝道:「蒼州晉陽府鳳余鎮人士,木劍唐敬,誓要護佑姐姐安危!你又是何人!」
「蒼州林西鎮,李唐!」
「李唐來此作甚!」唐敬學著剛才李唐的問話反問道,其實他也不知道李唐要做什麼,只是感覺眼前這個人來者不善。
看著眼前這個犯軸的少年,李唐微微一笑,緊接著收斂笑容,沉聲道:「木劍唐敬,可敢一戰!」
「敢犯我姐姐一絲一毫者,殺!」
唐酥沒來得及拽住自己的弟弟,唐敬已經提著木劍朝李唐沖了過來,李唐當下反應,將唐敬引入寬敞的院中,兩人冒雨廝打,李唐不動元氣,唐敬隨意出招,一時間難分勝負。
趁著雙方交戰之際,陸輕語輕輕走至唐酥的身邊,悄聲問道:「方才見妹妹握著什麼滿臉愁容,不知可是在回想什麼傷心事?」
唐酥的目光已經被雨中的兩人全部吸引,聽聞有人叫她先是一愣,來到陸府這麼長時間以來一直都沒人問過這姐弟倆什麼,每日吃喝雖說都是府上提供,但是唐酥還是會幫著做工以償還欠下的人情,此刻,她看著眼前這個身穿細織輕紗的女子竟然怔住了,口中不由得驚訝道:「這世間竟然有這麼好看的衣服!」
陸輕語看了看唐酥身上的粗布,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絲紗,淡然一笑,說道:「若是妹妹喜歡,待會兒我讓府上的下人給你送上一套,家父當年在京城的時候擔任戶部侍郎,倒是存了不少上好的絲綢,一會兒讓家中裁縫給你量量尺寸,趕工製作,約莫有幾日就做好了。」
「啊?不,姐姐誤會了,我不是這個意思,別人給的東西,我不能要。」唐酥誠惶誠恐,眼睛不知道該看往何處,只好低頭看著自己手上的香木手鐲,神情略顯落寞。
「哈,還是個老實人家的姑娘,你是從哪裡來的,家裡人呢?」
唐酥隱約猜出了眼前這位一顰一笑舉手投足之間透露出萬般柔情的女子是何等身份,所以,就當陸輕語在迴廊處坐下的時候她選擇站在陸輕語的面前,低著頭不敢看她,只是改口輕聲回道:「回小姐的話,我原本是蒼州晉陽府鳳余縣郊一處小村子家的,自從鳳余縣出事後,我便跟弟弟一路顛沛流離,最近才來了永平城,遇到諸多怪事,我不是大家閨秀,不懂你們的規矩,要是有什麼地方冒犯了小姐,還請小姐恕罪。」
「哪來什么小姐不小姐,又哪來的什麼罪過不罪過,你我都是這芸芸眾生當中的一粒沙塵,何必來的恁多繁冗禮節,快些坐下,咱倆好好聊聊。」
陸輕語神情淡然,唐酥略顯侷促,她奓著膽子抬頭看向這個衣著華麗的陸家小姐,心有餘悸的小心坐了下來,緊接著陸輕語就問道:「剛才和我一同過來的那個白袍男子你可認得?」
唐酥緊忙站起身來,回話道:「之前沒見過,但也聽過他的名字,他叫李唐。」
「妹妹你站起來幹什麼,快些坐吧,你傷後初愈,不宜勞累,這府里的規矩我一人便能定下,以後你我以姐妹相稱即可,無須多禮,我且來問你,方才我和李錦鯉在房中敘話,說到你們的一些事,李錦鯉言辭閃爍,但也透露出你們好像跟他有些恩怨,不知是什麼恩怨,可否告知姐姐一二啊?」
唐酥小心翼翼地抬頭瞥了一眼神情淡然的陸輕語,確認她不會指責自己之後輕聲回答道:「其實也不算是什麼恩怨,一切都也只是機緣巧合。」
山定河大水,晉陽城風波,兩個直接導致唐家姐弟倆顛沛流離的事緩緩從唐酥的口中說出,陸輕語聞言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是望著眼前這個身世悽苦的女子半天說不出話來,恰逢雨中的兩人交戰正酣,李唐抓住時機將唐敬一擊放倒,唐酥心系弟弟安危,急忙從座位上離開,陸輕語見狀也跟著她來到距離院中兩人最近的一處迴廊。
雨中的唐敬站起來冷靜地說道:「再來!」
李唐也不客氣,回道:「來就來,誰輸了今晚上給贏的人端洗腳水,跪下磕頭叫師父!」
唐敬血氣方剛,怒吼道:「我是你師父!」
兩人旋即又糾纏到了一起。
陸輕語笑道:「李錦鯉這個人,看似沉著冷靜,好像胸中有文韜武略似的,實際上也不過就是個大點的孩子,還是那般的愛玩,男人至死是少年啊,我爹都那麼大歲數了,有時候還是貪玩,做了許多讓常人看來感到幼稚的事。」
唐酥卻沒有陸輕語那般的淡定,看著雨中發了狠的弟弟眉頭緊鎖,焦急地說道:「玩鬧歸玩鬧,可莫要打傷了李錦鯉,我弟弟平日裡就喜歡跟武館師傅挑戰,手底下沒個輕重。」
「你恨李唐嗎?」陸輕語瞅準時機,正色道。
唐酥被這一問問的一頭霧水,她轉過頭來看著陸輕語,口中淡淡的說道:「不恨。」
「那就好,這兩人不會有什麼事的,最多就是有些皮外傷,不礙事,府上還有不少上好的金瘡藥,一會兒給他們倆人外敷即可,說不準打這一架,他們倆人之前的恩怨便會煙消雨散。」
「那就多謝姐姐了。」
「說的哪裡話,咱們倆聊的投緣,來了我陸家就當自己家一樣就好了,不必拘謹,有什麼需要隨時跟我說,我就住在你旁邊不遠的那座樓閣里,沒什麼事我先走了,一會兒我讓裁縫過來給你量尺寸,可千萬不要走遠了。」陸輕語拿手一指陸府上最高的那一座三層閣樓,轉身便離開了。
唐酥看著那座閣樓,心中湧現出萬般事端,她是個貧家女,沒見過高門大院裡的生活,也從不知道這世上會有這般好看的麗人,自打去年秋以來她便再也沒過過什麼好日子,跟著弟弟去晉陽城的幾個月還算安穩,可終究是少了許多故人,沒了爹娘,只能自力更生。
那個準備迎娶自己的匠人自己也只堪堪見了一次面而已,就是那一面便是永別,洪水過後,她有很長一段時間深陷其中走不出來,若非有弟弟唐敬還陪著自己,興許自己也會隨父母而去吧,那段日子也得虧弟弟的悉心照料,自己得幸走出沉淪,找了個成衣鋪子做工,以此來維持生計,這一年以來,遭遇了滄海桑田的唐酥已經明白了自力更生才是正解。
她從不奢望著錦衣玉食的生活,然而真當她看了陸輕語身上的衣服後還是忍不住的讚嘆了起來,要是匠人不死,興許也會給自己置辦幾身好看的衣服吧,也許也會有自己的孩子,自己過著相夫教子的生活,弟弟也會有屬於他自己的追逐。
陸輕語突如其來的好讓唐酥感到不適,倒不是說難受,而是感到奇怪,這世上真的有不勞而獲一說嗎?她不知道,所以不確定。
就在她還在為剛剛所發生的事情晃神的時候,院中突然傳來兩人的叫喊。
「唐敬,服不服!」李唐將唐敬的雙手背負身後,膝蓋頂著他的腰間將其按倒在地,雨已經停了,唐敬的身上沾滿了泥。
「不服!」
「哼哼,好小子,打成這樣了還不服,那我就打到你服!」
說著,李唐用唐敬的木劍別著唐敬的胳膊,一把將其拽了起來拖到迴廊旁邊的一根柱子上,唐敬不敢用力掙扎,因為這柄木劍就是他唯一的武器,是那個匠人為之打造的。
唐酥見狀快走幾步,站在迴廊當中高喊道:「李錦鯉手下留情,切莫傷了我弟弟。」
李唐聞言歪頭去看,手上的動作慢了許多,唐敬也在這時候將胳膊從背後抽了出來,木劍在手,朝著李唐的胸口猛然一刺,要說防備已經來不及了,李唐情急之下催動元氣形成護體罡氣,木劍憑空停止了動作,不知元氣為何物的唐敬被驚呆了。
「好小子,搞偷襲,算了算了,今天不打了,你偷偷找幫手怎麼能算,改日再說吧。」說罷,李唐捋著頭髮上的雨水轉身離去。
唐酥急忙跑到自己弟弟面前,一把捧住了唐敬的臉,口中溫情地問道:「沒事吧,有沒有地方受傷,哪裡疼,快些告訴姐姐。」
唐敬情緒低迷,一把推開了姐姐的手,平靜地說道:「姐姐,我輸了。」
「輸了沒事,你沒受傷就好,你若是傷了,姐姐的心裡會疼上好久。」
「煩勞姐姐牽掛了,是弟弟沒用,沒能打贏這一仗。」唐敬仍舊落寞,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渾然沒了剛剛的血氣。
「咱們本就是姐弟,你說這個幹什麼,弟弟,姐姐問你,你真的恨李唐嗎?」
唐敬抬頭看了一眼還沒走遠的白袍,回過頭來低聲說道:「不恨,只是我心裡很討厭這個人,可是我輸了。」
輸了,就要端洗腳水,就要磕頭拜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