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功在家國,罪在己身
鄭貨離去了。
用著自己最快的速度奔跑著離開涼亭。
他不敢扭頭或者轉身。
中途沒有一絲停留。
直到在前方看到了一輛馬車,他才停下前進的步伐,大口貪婪的喘息著。
後背,早就已經被汗水浸透。
不敢猶豫,是因為鄭貨心中很清楚,一旦猶豫了,一定會讓呂不韋認為他沒有堅定心思。
緊接著,就會被他斬草除根。
涼亭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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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不韋眺望著鄭貨離開的背影,喃喃說道:「世事變遷,一晃,都這麼多年了。」
有羅網殺手來到他的跟前,單膝下跪道:「相邦,就這樣放任他離去了麼?」
呂不韋緩緩閉上雙眼,淡然開口道:「他若是不願毀容,那就讓他徹底消失吧。」
漸漸地。
天已近黃昏。
滿天紅霞,宛若春風細雨,傾灑下來。
整片大地,似乎都寂靜下來。
呂不韋依靠在涼亭的樑柱旁打起瞌睡。
他百病纏身,精力大不如從前,時常犯困。
「相邦。」
有名羅網殺手,小心翼翼地在他面前作揖說道。
呂不韋頓時被驚醒,警惕的看了看四周,最終將目光落在眼前人身上,揉了揉雙眼,伸展了一下懶腰,仍帶有困意般的說道:「何事?」
「鄭貨...沒敢下手毀容,屬下已經將他殺了。」
這名羅網殺身著夜行衣,口鼻被黑布包裹,只有一雙眼睛露在外面。
他手執名劍真剛,乃是羅網六劍奴的領軍人物。
「好。」
令人出乎意料的是,呂不韋聽到真剛的話後,內心當中,並沒有掀起一絲波瀾,反而很平靜。
鄭貨跟隨他多年,如今被真剛殺了,他卻絲毫不顯得驚訝,當真是令人感到不可思議。
「厚葬吧。」
呂不韋深呼吸一口氣。
這時,他的神情才稍微產生一絲變化。
但也只是稍縱即逝。
他抬頭看了看天邊。
霞雲籠罩。
呈現魚鱗狀的霞雲一片挨著一片,有疏有密、形狀不一,璀璨而又美麗。
只可惜,再過個一時半刻,這種令人值得驚艷的晚霞,就要消失不見了。
「風雨如晦,雞鳴不已。」
呂不韋喃喃一聲。
真剛皺起眉頭。
此刻,並無風雨。
他開口說道:「相邦,還有一事,冠軍侯,已經快到涼亭了。」
聞聲,呂不韋點點頭,「告訴冠軍侯,就說,老夫在這裡等著他。從馬車裡將老夫帶來的美酒拿來,趁著如此景色,老夫要與冠軍侯好好痛飲一番,不然...怕是以後沒機會嘍。」
說著說著,他竟是大笑起來。
見狀,真剛緩緩退下。
並且按照他的吩咐,將馬車內的美酒搬來,而後去通知嬴淵。
至於後者,此刻根本不知道,呂不韋正在前方等待著他。
他與李通以及身後三十餘騎,風馳電掣的向前方行使。
待到真剛出現的時候,嬴淵勒馬停行,大聲問道:「前方何人?」
真剛說出了自己的真實身份,並且,將呂不韋想要見他的事情,一概告知。
聞聲,李通感到疑惑,小聲道:「侯爺,相邦想要見您,大可以在咸陽城中等著您,他離開咸陽,來到這裡,要見您,是什麼意思?這其中會不會有詐?」
嬴淵沉思道:「他知道我能從此路經過,可見,是對我們的行蹤瞭若指掌,若是他想殺本侯,或者是有所圖謀,不至於親身來此。」
這時,真剛抱拳開口道:「侯爺,相邦是懷揣著誠意來此,希望您能與之相見,我們羅網,此番對侯爺,並無絲毫惡意。」
聽到他的聲音,嬴淵百思不得其解,無奈之下,只好向身後的李通等人吩咐道:「你們在這裡等著本侯,我去去就來,倘若一個時辰之後,不見本侯蹤跡,命平陽關守將王志率領大軍來此,不得有誤!」
面對呂不韋,即使他有萬夫莫敵之勇,也必須小心謹慎為上。
然而,他根本就沒有想到,呂不韋早已將身邊侍衛全部支走,只留自己一個人,身處涼亭當中。
到最後就連將嬴淵帶到這裡的真剛,居然也走向別處。
此刻,涼亭內外,就只有他們二人了。
嬴淵上前,笑問道:「相邦還真是好氣度,難道你就不怕,本侯在這裡,直接將你殺了麼?」
自從呂不韋派人殺他的時候起,兩個人就是不折不扣的敵人了。
當然沒必要說些好聽的話。
「冠軍侯會做出這種事情麼?」呂不韋不以為然的撫須一笑。
嬴淵目光銳利,果斷開口道:「自從你決定要殺我的那一刻開始,你就已經是死人了。」
「你今日殺了老夫,你也無法活著離開這裡。六劍奴與八玲瓏都在,你的那位祖宗還未出現之時,你就已經死了。」
呂不韋一臉坦然,絲毫不畏懼。
他說的是實話。
這麼短的距離,嬴淵可以殺他。
但是殺了呂不韋之後,他也活不了。
「所以...你今日將我喊來此地,就是為了要殺我?」
除此之外,嬴淵想不到其它能夠讓六劍奴與八玲瓏一起出動的原因。
不過,呂不韋今日來見嬴淵,確實是沒有這個想法,「老夫要是想殺你,不至於親自來此見你。老夫老了,估計活不了多長時間,要是在有生之年,未能與冠軍侯這樣的英雄一醉方休,豈不是人生一大憾事?」
嬴淵微微愣神,他簡直不敢相信,這番話居然是從他的嘴裡聽到的,「你也有服老的一天?」
呂不韋開口道:「坐下來陪老夫喝一杯吧。」
他的語氣,似乎是有些沉重。
嬴淵點點頭,坐在他的跟前,呂不韋親自為他倒酒,「老夫聽說,你夫人田蓁公主擅長制酒,也不知道,老夫帶來的這酒,合不合你的口味。」
嬴淵沒有回聲,拿起酒杯,一飲而盡,略微回味一番後,才開口說道:「是好酒。」
呂不韋笑著點頭,「那就好。」
一邊說著,一邊再次為他倒酒。
嬴淵卻之不恭。
「自從你回隴西之後,我們就再也沒有這麼坐下來,好好說說話了。」
呂不韋似是有些感慨。
在嬴政與嬴淵兄弟倆剛剛來到咸陽的時候,他對待他們,亦師亦友,那段時間,彼此的相處都很融洽。
他為他們講解經義。
他們便以師長之禮待他。
可惜的是,他們都很清楚,那段融洽歡快的時光,一去不反覆返了。
嬴淵沉默片刻,緩緩道:「人都是會變的,曾經的你,與今日的你相比,簡直稱得上是脫胎換骨。」
他的語氣有些譏諷的含義。
呂不韋也不惱怒,「在你眼裡,難道老夫就有這麼壞?」
剎那間,嬴淵的目光變得有些複雜,不知該說什麼是好。
呂不韋接著說道:「老夫操勞大半輩子,其實,也就是想給你們兄弟二人留下一份厚實的家業而已,並無私心,倘若我有私心,你認為,我會等到大王成人,等到你手握重兵的時候嗎?」
嬴淵冷哼一聲,「你也無需說的這般冠冕堂皇,天下熙熙皆為利來,你有自己想要獲得的利益,並非什麼都不需要,所以,即使你寫了呂氏春秋,也成不了聖人。後世人提及你,最多稱讚上一句,是一位了不起的商人罷了。」
呂不韋豁然起身,來到涼亭邊,看著亭外逐漸灰暗的天地,喃喃道:「商人治國沒什麼不好,最起碼,老夫讓秦國富裕了,也為這個國家留下了一些東西,不說是千古不朽,也足以稱得上是福澤一時了。」
「你來找我,到底所謂何事?」嬴淵望著呂不韋的背影,開門見山道。
他與呂不韋這種敏感的關係,不宜長談。
「老夫來找冠軍侯,其實是想問一件事。」呂不韋轉身,二人雙目對視。
「何事?」
「老夫此生所作所為,能否稱得上是有功於社稷?」
「這個問題很重要?」
「重要!」
呂不韋堅定地點了點頭。
頓時,嬴淵有些恍惚。
他感覺,對方的眼神,似乎自己曾經看到過。
那是...懷揣著希望的眼神。
他與嬴政第一次在咸陽王宮中,當著所有嬴氏宗親、滿朝文武,以及秦孝文王的面兒大放異彩的時候,呂不韋看向他們兄弟二人的目光時,也有這種眼神。
如今,他再次看到了。
可惜,故人不舊。
只能徒增感嘆歲月侵蝕。
最終,嬴淵認真答覆道:「功在家國,罪在己身。」
聞聲,呂不韋大笑起來。
笑聲傳遍四野。
他似乎很久沒有這般開懷大笑起來了。
嬴淵的答案,對他來說,從某種意義上講,就是嬴政的答案。
「功在家國,罪在己身...」
呂不韋喃喃離開涼亭。
背影略顯落寞。
嬴淵目送著他離去,最終望了望石桌上的酒水,目光十分複雜,有各種情緒摻雜其中。
說不清、道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