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雕像


  裴景視線落在了那個小女孩身上,女孩皮膚嫩得能掐出水,衣著樸素,引人注意的是她的雙眼,純黑色,沒有眼白,乍一看頗為瘮人。她手指緊緊攥著爺爺的衣角,有些怕生。

  裴景想了想,笑問:「這是你的孫女。」

  村長板著臉:「有完沒完,再不走,我叫人來趕了!」

  裴景蹲下身,與那個女孩面對面。女孩見陌生人,往後退了退。

  少年微微一笑,俊秀無雙:「在你眼裡,我是什麼顏色的。黑的,還是白的。」

  村長氣得翻白眼,快速扯過自家孫女,拿手裡的拐杖點了點地,往身後吼:「村里人都死哪去了,沒看到外人都欺負到頭上了?還不快點幫我把他們趕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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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景慢悠悠站起身,笑:「別啊,老頭你脾氣怎麼那麼大,我這不看你孫女太可憐,想要幫幫她嗎。」他目光含笑對上女孩漆黑的眼:「在你的世界裡應該是黑色吧。」

  女孩站在爺爺身後,探出頭,在爺爺氣急攻心的時候,用很輕的聲音說:「是黑色的。」她的聲音含糊,糯糯的。帶著稚子的純真,格外好聽。

  裴景朝她溫柔一笑。

  村長一腔怒火卻是因為這一句話猛地熄滅,瞪大眼睛,豁然轉身,難以置信道:「阿茹,你說話了?」

  喚阿茹的少女朝爺爺擠出一個笑容來。

  村長又偏頭,目光詫異望著裴景。

  少年笑起來,特別燦爛。

  「我能把你孫女的病治好,但是有一個條件。」

  狀元村在一個風和日麗的午後,迎來了一蹲瘟神。

  要在這裡住幾天,自然不可能都擠在一個人家裡,村長給另外幾人安排了別的住宿,裴景跟著去他家。村長家住的還有點隱蔽,在更深的山林里,深林濕氣寒意重,有很多毒蟲,鳥叫聲斷斷續續。

  路上,裴景自然不會閒著無聊,問起了村長的孫女:「她這眼睛是怎麼弄的。」

  村長拿著拐杖打旁邊的草,嚇走潛伏的蛇,說:「她不聽話,自己活該的。」

  阿茹扁了扁嘴。

  裴景低頭,認認真真看女孩的眼,笑道:「自己弄能弄成這樣?你這孫女是妖怪吧。」

  村長很明顯是不想在這事上多說:「你只管把她治好就是,管那麼多幹什麼。」

  裴景:「老頭,你是我見過的人里,求人求得最暴躁的。」

  村長:「……」

  好在裴景來這裡本就別有所圖,所以脾氣也還挺好,繼續問:「你為什麼最開始那麼攔著,不讓我們進來啊,我現在進來了,左右看,也沒什麼特別的啊?」

  暴躁村長努力不暴躁,悶聲說:「你們來的不是時候,沒幾天就是祈福日了。」

  「祈福日?」

  「嗯,祭拜文曲星的日子,各家各戶殺雞宰牛為自家孩子來年春試祈福。」

  裴景:「哇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不該人越多越熱鬧嗎。」

  村長瞪了他一眼:「文曲星每年只會選取三四個人賜福。憑什麼要把這機會給外人啊。」

  裴景裝作很震驚:「賜福?你們這的文曲星還真的會顯靈啊。」

  村長含糊其辭:「反正說了也沒你事,你別動什麼歪心思。」

  裴景乖巧地:「哦好,其實我就是進來參觀一下的,家裡也沒人要科舉。」

  說完,他感到一道視線,低頭和那個純黑眼眸的女孩對上。

  裴景一笑。

  女孩表情有些疑惑。

  村長哼一聲,這才把他往家裡帶。村長家倚著一棵大榕樹,木屋兩層,樓梯就盤旋在樹邊。還沒走進,裴景就看到屋前蹲著一個人。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正拿著木棍在地上搓泥巴玩。聽到聲音,抬起頭來。少年長得倒是眉清目秀,就是看起來傻傻的。

  一開口說話,裴景也坐實了自己的想法。

  「爺爺,妹妹,你們回來了。」

  憨聲憨氣。

  村長望天無語,拿拐杖打了下他的手:「說了多少遍了,怎麼又在玩泥巴!」

  這一下打的很用力,少年的手背瞬間出了一道紅色的印子。

  少年被打痛了。躲到了妹妹身後,委屈巴巴:「爺爺,痛,痛。」

  阿茹愣了愣,偏過頭,眼珠子在自己哥哥臉上凝視了很久。

  然後她又很快低下頭,把自己哥哥護在身後,沒有說話。

  村長一臉糟心,搖搖頭,也沒說話,帶著裴景往裡走:「你要是還有能耐,把我孫子這病也治一治吧。」

  裴景進屋前,若有所思往後面望了一眼,九歲的女孩,十六的少年,明明是兄妹相處卻像是姐弟。女孩低頭,輕輕為少年吹著傷口,垂下的睫毛乖巧又安寧。少年抽著鼻子,整張臉皺成一團。

  點起油燈,村長從灶上拿了兩個冷硬饅頭出來,放盤裡。坐在桌前,慢慢說:「也是造孽,一個瞎,一個傻。」裴景道:「我看你這孫女也挺懂事的,那么小就已經會照顧哥哥了。」村長握著筷子的手一抖,而後深深嘆了口氣,笑容也有幾分苦澀:「能不好好照顧嗎,她哥就是被她害的。」

  裴景靜默不言,等他說。

  「神仙賜福那麼神聖一件事,歷年來的規矩都是不准人靠近的,違背規矩的人要遭受懲罰。我跟她說,她哥被文曲星選中正在廟裡接受點化呢,她就是不聽,一直哭一直哭,半夜還趁著我們不注意,偷偷跑出去。」

  老人家灌了一口酒,神色有了幾分疲憊。

  「那是規矩啊。壞了規矩,什麼都完了。她鐵定是在廟裡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所以神明奪去了她的眼。她哥哥,也連帶地變成了傻子。」

  裴景心中好笑,還神明,有那麼邪性的神明?不過這對兄妹也確實可憐。

  村長用筷子夾著花生,面無表情嚼著,「打也打了,罵也罵了,但到底是自己的親孫女,能怎麼辦。自那之後,阿茹就跟變了個人似的,以前活潑愛笑一個小姑娘,現在見誰都不說話。」

  裴景說:「你要是信得過我,就讓我和她單獨呆上一會兒。」

  村長用筷子撥弄盤裡僅剩幾顆的花生:「去吧,你是我見過的唯一一個她不怕的生人。那孩子喜歡你,你去跟她聊聊。」

  裴景跟阿茹真正聊上天,還是第二天的早上。他也不知道該跟小孩子說什麼,乾脆直接開門見山問:「你還能想起那天晚上,狀元廟發生的事嗎?」

  阿茹手裡還提著水,往他身後看了一眼,搖了搖頭,掠過他走了。

  裴景身後是剛睡醒的阿茹哥哥。

  阿茹哥哥有點可憐說:「我餓了。」

  阿茹認真回:「馬上就可以吃飯的。」

  阿茹哥哥扁扁嘴:「我現在就很餓。」

  阿茹說:「再等一等啊。」

  村長扛著鋤頭,手裡提著幾把菜回來。

  裴景望著兩個小孩離開的背影,道:「他們關係真的挺好的。」

  村長不以為意:「一個娘胎生的,關係能不好嗎。兩人打小就跟長了一顆心似的。」

  裴景:「心有靈犀?」

  村長皺眉:「是那個意思吧。」

  來到狀元村,當然要去拜一拜狀元廟。這幾日的狀元廟尤其熱鬧,山谷間的那條小道都快被人踩平了。

  裴景沒找到楚君譽,是先和虞青蓮一起來看的。

  虞青蓮大小姐嬌生慣養,在這種環境不可能睡著,昨天乾脆隱匿身形,把村子裡每家每戶看了個遍,只是都沒找到寂無端所說的那個地方。

  「一間房,一個院子,一口缸,家家都是這擺設,他是不是在逗我。」

  裴景道:「我也覺得奇怪,當初那書閻一入秘境我就感受到了它的氣息。可我在這狀元村睡都睡了一晚,半點邪門的都沒發現。」

  虞青蓮卷了卷耳邊的發,慢慢道:「我昨天用攝魂術,忽悠了一個人,打聽到了一些消息。這一村子的人都信那文曲星信成了瘋子,每三年都要舉行一次祈福活動,為了人間科考做準備。祈福吧,也邪門,戴個面具在廟裡圍著神像轉一圈,獲得神垂憐的人會聽到神的聲音。」

  裴景:「有趣。我懷疑人間的神仙和我們修士所說的神仙不是同一個東西。」

  虞青蓮笑起來,道:「我們所說的神仙,是飛升之後,具有有毀天滅地能力的永生之人。他們所信奉的神仙,都是閒的沒事只會庇佑他們的。」

  裴景往後看了看,警告她:「你聲音小點。」

  虞青蓮低頭一笑。

  狀元廟沒被翻新過。一直就是最開始那種落魄樣。牌匾缺了一角,牆壁也紅漆剝離,台階更是裂痕無數。山谷陰氣重,狀元廟遠遠看著,也挺突兀。畢竟這深林山谷,莫名其妙出現這麼一座破舊詭異的廟,很難叫人不多想。

  而村民們多想後得出的結果,就是——這是神仙建起來的。

  真是可愛。

  他們兩人走時,剛好一位大娘同行,大娘很熱情地跟他們道:「我瞅著你倆面生,應該是昨天進來的幾個小仔吧。」

  裴景靦腆一笑。

  大娘道:「你也別怪村長老頭子非逼著你們出去,以前這個時候也有人來,趕上我們的祈福日。只是毛毛躁躁不懂規矩,害得文曲星不高興了,最後一個人也沒被選中。那一年,村裡頭沒一個考出去。」

  裴景撓撓頭:「我聽村長說,文曲星會選有緣人,這有緣人可以是我們這種外人嗎?」

  大娘是個脾氣好的,笑:「這我哪曉得,以前也沒這先例。」

  快到狀元廟了。

  大娘喜上眉梢:「你們若是第一次來,等會兒可能會嚇一跳,因為我們廟裡那位文曲星啊,長得格外俊俏。」

  虞青蓮笑一聲。

  裴景裝作驚訝:「有多俊俏。」

  大娘說:「你們見了就知道了。」

  進狀元廟。窗檐落魄,香菸沉沉。光線昏黃,從山谷的一側照到了正中央。不是神像,是一座雕像,立在神台上。一個青年模樣的書生,一手握著一卷書,一手握著一支筆,頭帶綸巾,衣衫樸素,表情在光影里變幻莫測。廟裡的蒲團上已經跪著不少人。

  裴景和虞青蓮就站在門口。雕像沒有一絲人氣,陰冷潮濕,如暗蟲生於滑苔。

  裴景笑起來,同虞青蓮說:「我覺得的吧,拜他不如拜我。」

  虞青蓮翻個白眼:「拜一個文盲幹什麼。」

  裴景往前走:「你逗我笑呢,怎麼跟經天院第一才子說話的。」

  雕像濕冷。

  但更讓裴景感興趣的是這雕像底下的世界。

  熱鬧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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