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等你很久了
無妄峰山路很險,有一段路極其狹窄,布滿滑台,臨靠懸崖,一不留神就會跌個粉身碎骨。絕壁上怪柏叢生,遮攔人的視線,限制身形,更增加了行走的難度。
裴景用手抬高緣路的樹枝,低頭鑽過去,四顧打量之後道:「我當初來的時候,這路還沒那麼難走的。現在變成這鬼樣子,是多久沒人來了?」
悟生以杖探路,笑:「畢竟閒人只是少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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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景瞬間就懂了他的意思,再看前面兢兢戰戰一群少年,後知後覺笑起來,「是挺閒的。」
那群少年差不多都築基期,御劍都才初入茅廬,更何談凌空,掉下去就真的是九死一生。
他們面色緊張又隱忍,每一步都走的兢兢戰戰。但是山路曲折,還是有人沒注意,在一個轉彎口,撞到了一棵長在山崖間的柏樹。腳踩空,直直掉了下去。
少年發出一聲絕望驚恐的尖叫。
前面的人也都轉身,瞪大眼,驚呼他的名字,卻不知該怎麼辦。
裴景在後,笑著搖頭,「真麻煩。」
他長袖一拂,花葉凝結成繩子,化為長龍猛衝下,捲住了掉下去少年的腰,把他從鬼門關拽上來。少年重新回到路上,卻是腳都軟了,跪下來。
而親眼目睹一切的其餘人都傻眼了,震驚地抬頭,呆呆看著雲霧裡走出的兩個少年。
一人金白僧袍,白綾覆眼。一人灰褐寒衣,草繩束髮。前者慈悲溫和,後者瀟灑明亮。
少年們大驚,心中有呼之欲出的名字,卻不敢置信。
悟生到底是出家人,往前一步,修長的手扶起了那個癱坐地上的少年,輕聲道:「無妄峰當年就是魔窟,現在也是冤魂不散。你們才築基期,留在這裡凶多吉少。不要再往前了,下山吧。」
坐地上的少年嚇得魂飛魄散,鼻涕眼淚糊一臉,抽抽搭搭:「謝謝、謝謝恩人。謝謝恩人救我一命。」
其餘少年驚愣原地,啞聲不言。
雲海風呼都成了背景,遲疑很久,領頭人還是硬著頭皮問道:「兩位前輩是?」儘管心裡有了猜測,但他們還是不敢下定論,那樣的人會叫他們遇上。
裴景鬆了一手的花葉,笑起來:「別想了,我們不是你心裡想的那兩個人。」
「呃。」少年尷尬地站在原地。
悟生搖頭,但笑不語。
裴景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們一番,笑容帶幾分揶揄:「我猜你們不是雲霄弟子,怎麼一個個都是這個扮相。」
幾名少年瞬間羞紅了臉,但領頭人還是個沉得住氣的。
上前鞠躬作揖,把他們的目的來路都一一交代了一番。
「我們雲中城雲隱宗的弟子,此次前來無妄峰,是奉掌門之命,上山除魔的。」
裴景來了興趣,懶洋洋道:「上山除魔?你逗我笑呢,無妄峰上的妖魔,豈是你們一干乳臭未乾的小子能對付的。我說,你們是不是得罪了掌門人啊。」
領頭少年臉一紅一白,低頭道:「前輩有所不知,自當初裴御之一劍屠峰後,山上所剩妖魔不多了。大部分都是被魔氣污染的花草野獸成精,禍害山下百姓而已,不難對付的。」
裴景好笑:「是嗎?」
領頭的少年繼續道:「是,而且上了山,我們都只在邊緣獵捕。雲中十四州的宗門所在地,半步都不會踏入。這也是掌門安排此次歷練時,千叮嚀萬囑咐的。」
裴景點頭:「倒算謹慎。十四州雖然已經滅門,可鬼知道那些魔修的鬼魂散沒散盡。」
他又重新回歸最開始的問題:「那你們為何都打扮成這樣。」
領頭少年不要意思地撓撓頭,說:「這是以防萬一呢,怕十四州當年死去的魔修魂靈作亂,所以打扮成裴御之的模樣,想著也能嚇一嚇他們。」
裴景心中一樂,看來是他和悟生想錯了。
想想也是,真要模仿他,那在怎麼也得一個人來,再怎麼也得金丹修為。
少年們恭敬給地他們讓路,讓他們走在前方。裴景含笑回看了他們一眼,在少年們噤若寒蟬的表情里,又轉回來,搖頭說:「學我學得一個都不像。」
悟生有些無奈:「在你眼裡,自然是誰都不像了。」
裴景抬頭望了眼天,慢慢道:「其實我不喜歡穿白衣,我喜歡黑色來著,髒了也看不見,還特別神秘。但我師尊有潔癖,而且在他眼裡,白意味著雅正光明,黑意味著罪惡混沌,所以小時候,就逼著我和雲霄上上下下所有人一起披麻戴孝,嘖。」
悟生笑道:「若是叫天涯道人聽見你這話,你怕是又要遭一番打。」
裴景也笑:「這不他不在嗎。」
無妄峰很高。雲霧繚繞,氣溫寒冷,當年盤旋上空的血色陰沉一年一年也隱於蒼穹。
山林茂密,野獸蟄伏。
唯獨最北邊是一片荒蕪。
當初雲中十四州宗門駐紮之地。即便百年過後,依舊神秘如禁區。
幾名少年在山林外面就跟他們道別。
裴景和悟生直接往裡面走。
十四州山門在頂峰處,往上有一個山坡,台階層層,在縫隙里還有乾涸的血跡。
裴景望著前方,若有所思。
「我當初一入十四州,看到的就是幾名魔修在分食一個婦人。整個門派像中了邪一樣,一路都是枯骨,人間地獄。找到十四州的掌門時,他也又哭又笑像個瘋子,很明顯精神已經錯亂。我本來以為我會很費勁,畢竟對抗的是個元嬰期大能,都已經想著要祭出師祖給我的法寶了。沒想到,那個瘋子倒是不堪一擊。」
「我一直以為他是走火入魔靈力紊亂,現在想來,另有蹊蹺。」
當初一劍屠山門,外人言傳的絕世風姿,其實在當事人看來,也有幾分莫名其妙。
無妄峰。雲中十四州。山門矗立月色雲海里,當初一人一劍笑談來殺人的少年,如今又重新歸來。
幾乎是第一時間,裴景就感受到了來自四面八方的惡意和恐懼。
陰氣太重,就會滋生邪靈,當年門派內都是修士,時間久了,總能藉助邪靈找到方法安魂引魂。
此刻,暗中,不知道潛藏多少雙眼睛。
裴景笑了一下,還很有禮貌地勸告他們:「好久不見,不過我覺得你們可以歇歇了。死前打不過我,死後成為一堆孤魂野鬼的,就更不要想了,省點力氣投個好胎吧。」
「……」暗中的一群魑魅魍魎氣到不想說話。
悟生笑著搖頭,相識多年,早就習慣了裴景這樣子。
他握法杖,在山門前,同裴景道:「你先進去調查吧,我在此處開始渡魂。」
裴景點頭:「嗯,多加小心。」
一場大雪覆蓋消融後,也不能完全把血腥掩去。過山門,過懸梯,來到了十四州的主殿。
這裡的血色未散盡。白骨壘壘,凡人的、魔修的,堆積一處。蛛網密布,鮮血洇紅牆壁石階。
裴景順著記憶,來到了掌門所在的地方,入門內,笑意淡下來。
這間宮殿裡,多了一些其他的東西。入眼就是猙獰血紅的字跡,墨未乾,像血一樣流下來。《七殺歌》寫在正前方主座的背後屏風之上。還是那種扭曲張狂的風格。每一個字背後,都仿佛寄居著一個惡鬼。
「你還真是,才學淺陋到就只會這一首詩啊。」
裴景懶洋洋笑著,往前走。
站在主座前,卻是直接拔劍,凌厲如風,咔嚓將屏風四分五裂。每一個字都扭曲了一下,發出呻吟,墨水像是活了一樣,四處流動但溢不出邊緣。
屏風轟隆倒下。
裴景看到了後面的場景。
死去的掌門遺骸堆在牆角,旁邊,是一個被人打開的暗道。
書閻來過這裡,但是已經走了,所以現在,這裡面是誰。裴景挑了下眉,他執劍向前,身形消失在黑暗裡。
卻沒留意到,身後倒下的屏風上,墨水終究還是一點一點溢了出去。
暗道內沒有光,沒有岔路,一路前行,裴景越走近越感受到一種寒意,冰冷蝕骨。視線所及,一團紅霧出現在了他的眼前,從暗道的盡頭飄過來,紅霧貌似有腐蝕人神志的功能,裴景只吸了一口,便感覺世界天旋地轉。但幸而他道心堅定,很快屛住了呼吸。
視線到底還是不清楚了。
這個時候,他背後傳來了一人熟悉的聲音。
「你怎麼進來了。」
裴景回過頭。
一片血色霧氣中,少年站立,清姿無雙。
藍白衣袍,縹碧髮帶。楚君譽。
裴景愣了幾秒後,笑起來:「我就說你這小子這幾天怎麼都不見人影,原來是到這裡來了。」
楚君譽看他一眼,然後說:「既然來了,那就一起走吧。」
裴景笑:「嗯好。」
楚君譽走了幾步,忽道:「這地方是當初十四州掌門入魔的地方,霧氣有毒。你別呼吸,也別說話了。我在雲中城調查,得到了幾枚靜氣丸,你先服下。」
他張開手,修長蒼白的手心是一枚青玉色的珠子。
光芒仿佛能驅散周圍的血霧。
裴景打趣:「你什麼時候那麼貼心了。」
楚君譽聞言一愣,笑了一下,柔和明淨:「畢竟等下也不知道會面對什麼,兩個人總是比一個人好。」
裴景倒是有趣地看著他的笑容,原來楚君譽笑起來是這個樣子。
也是,他本就生的好看,消融了氣質的冷漠,這麼溫柔的一笑,眉眼仿佛都蘊著風月。
裴景突然低頭一笑,指尖拿起那枚珠子,細細端詳。
然後,珠子在他手裡一瞬粉碎。
咔嚓。
「你還是不夠了解他。」
裴景將粉末拍趕緊:「楚君譽那個人,除非變性,否則哪會這麼體貼又溫柔。」
「看來除了文化水平不高,你模仿的能力也不行啊。」
對面的少年愣了愣,然後嘴角扯出一絲扭曲的笑。整個人開始變化,身體各處滲出血,一點一點,最後成了一個貨真價實的血人。或者說,由紅色墨水凝聚出的「人」。
沒有五官,只有四肢。頭顱下凹,像是一張巨嘴。
裴景道:「你本體又不在,留下一堆墨水,還想對付我?哥,你逗我玩呢。」
血人可能是被他氣到了,磨牙。聲音雌雄莫辯,沙啞難聽:「我現在殺不死你又如何,這霧有毒,毒會入侵你的神識,讓你在霧裡瘋癲死去。」
只要碰到就會有毒。
真陰啊。
裴景卻笑:「那你還真是沉不住氣,告訴我會侵入神識,我封閉神識不就行了?」
血人恨出一口血:「封閉神識,那你這輩子呆在這個暗道里,別想出去了。」
裴景:「我死不死還不知道,你先下去等著。」
跟他廢話那麼多,就是因為碰了這霧,感覺到不對,套話而已。現在話套出來了,這話癆鬼也就沒必要活了。
根本不需要用劍,裴景本就是冰靈根。一道冰藍的光從指尖滲出,形成冰凌貫穿血人的頭顱,然後在裡面停下。
血人痛苦地扭動身體,寒冰迅速凝結。
他整個人來不及逃走,成了一尊醜陋的血色冰雕。
封閉神識,在這黑暗裡甬道里,其實就是完全把自己變成了一個盲人。這倒不是恐怖的,恐怖的是——這間房裡,當初十四州掌門的鬼魂,也不知道還在不在。
要還在,就有點意思了。
……以及,比他先進去的人到底是誰。
裴景往前走。
才明白那血人說的意思。
這條路根本就走不到盡頭。
漸漸的,他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
世界混沌無光,漆黑暗沉。
十四州掌門低沉喑啞的聲音,在一個很遙遠的地方響起。
像在空中,又像在地下,飄渺不知,每一個字都滲著冷意和殺意,寒氣透骨。
他桀桀笑著,灌入耳中,帶來元嬰修士的威壓,撕裂的痛楚。
「我等你四百年了,裴御之。你,終於來了。」
「……」擦。
裴景扯了扯嘴角,他現在關閉神識,又看不清。等於敵在暗,他在明,非常不利。
就在裴景響著該怎麼對付時。
他聽到了另一人的聲音。
一個方向穿來,音色清冷,漫不經心。
那人笑一聲。
「等我過來散你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