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鈴鐺


  季無憂在後面緊跟著,臉發白,時刻注意著地下,心驚膽戰怕被什麼東西從土裡伸出來拽住腳,土壤表層稍微露出一點白骨,就把他嚇得不輕。

  虞青蓮也是發現了他這一點,刻意慢下腳步來等他。

  她畢竟也是女生,比另幾人細緻溫柔多了,從見這小子的第一眼就知道他以前過的一定特別苦,想了想,她從手腕上解下一個鈴鐺來,遞給他:「這個給你。」

  季無憂愣愣低頭,看著少女掌心純色流光的金鈴,啞聲:「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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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青蓮道:「拿著這個就不用怕了,我小時候怕黑,這鈴鐺是我娘給我求的,有避災避禍的功能。」

  「不了,不了。」季無憂聽了忙擺手,小聲說:「扶桑姐,這太貴重了。」

  虞青蓮低頭笑一聲:「不貴重,她路邊買來騙我的玩意,瀛洲處處都有賣。」

  季無憂把金鈴收在手中,哭後還有點通紅的眼,此時又慢慢浮現水光。鈴鐺小巧又精緻,質地光滑,在這地底森冷的世界,映著光,流淌過浮生種種喜怒哀樂。他用手握緊,身子一彎,啞聲說:「謝謝。」

  虞青蓮只笑:「這些日子我一直覺得你的道心不穩,或者說你根本就沒有道心——修真界千千萬萬人,或求名或求利或求長生,有情也罷,無情也罷,心中總歸有一條清晰的路。你呢,你入修真界,到底是想幹什麼?」

  荒冢寂靜得可怕,季無憂聽著她的聲音,一直渾渾噩噩的腦袋裡,如被重重撞擊。他握著手裡的鈴鐺,用力到掌心出現紅色的痕跡,低聲輕喃:「我也不知道,我最開始入雲霄,就想著能吃飽就好了。」

  虞青蓮笑起來:「挺好的呀,你尚未辟穀,吃喝是頭等大事。那麼現在呢,現在你不用擔心吃的了,就沒有別的願望了嗎?」

  她像一個溫柔而親切的前輩,含笑引導他明確人生的路。

  別的願望。季無憂像是被師長提問的小孩,手足無措:「我……」

  虞青蓮:「不用急,我又不是非要知道答案,你自己心裡清楚就好了。修行的路太漫長,有一份初心,或許會對未知的前路少幾分害怕。」

  她的聲音是那麼溫柔,季無憂心如刀絞,他淚眼朦朧地低頭,想起來傳承之夜前那一晚他聽到的書閻的聲音。

  「和你同行的四個人,三個沒把你放眼裡,一個恨不得殺了你。」

  「我忠於她,於是殺她所恨,救她所愛。你的性子必須用血鍛造。」

  「你來這裡,我給你一個機會,讓你手刃這些瞧不起你的人。」

  ……去吧。

  他為什麼會進來這裡呢——歸根究底還是壓抑不住內心那份貪婪,想要不勞而獲就獲得強大的力量。

  沒想過傷害他們,但內心卻一直想要向他們證明自己。

  懂得了榮辱,總是不由自主嚮往光明的存在,從第一眼看到張一鳴始,自卑和羨慕就紮根於心。

  扶桑姐真好。可這份好,也是來源自於張一鳴。徹徹底底兩個世界的人,他沒有的,張一鳴都有,出眾的樣貌,討喜的性格。受人敬仰的修為,生死相交的知己。前段時間這種壓抑的情感差點扭曲成恨,好在他清醒過來。不該恨的,也沒資格恨。

  你的願望是什麼呢?

  我的願望……現在,大概是超過張一鳴吧。

  超過你。

  有一天能堂堂正正站在你身邊,以對手的姿態,或者以朋友的姿態。而不再是如今這樣,自己都厭惡的可憐模樣。到那天,你們會不會都認真地看我一眼?

  無邊無際的黑暗,時間停止,萬籟俱寂。黑暗正中央站著一個少年,衣衫如雪,長髮及腰。一道浮光出現在他的指尖,凝結成銀色的冰晶,如他的發、如他的眼。空蕩蕩的世界,迴響著的,是另一個少年心中赤誠又明亮的願望。

  聲音稚嫩,卻仿佛獲得新生,褪去自卑惶恐,充滿朝氣。他說:「一定會有那樣一天的。」

  楚君譽垂眸,瞳孔淺色,蘊著冷光。

  他白衣,卻並沒有那種纖塵不染的聖潔感,一如墳地上的雪,猩紅詭異。這個空間是一個牢籠,但他知道,處在這裡面的不止有他。

  脫離五行**。除他之外,是天道。

  到這之後,他看到的全是季無憂的內心世界。

  幼年時,孩童時,少年時,一直現在——他入忠廉村,遇虞青蓮,被開導、被點化。

  楚君譽說:「夠了沒有。」

  季無憂的心理活動終於停止。整個空間,也安靜下來。

  只剩他一人,楚君譽抬眸,對著空中的某一個點,視線固定,慢慢笑起來:「你是不是想要我放過他——給我看他內心的掙扎,內心的改變。讓我憐惜他童年的遭遇,讓我知道他現在還心存善念,讓我釋懷當初他對我的所作所為?」

  少年的笑諷刺而冰冷,眼裡也蘊出極深極烈的紅。人與鬼之間躊躇太久,前世今生的記憶都快模糊,唯獨問天峰上那被抽筋扒骨的痛苦,他生生世世不會忘記。

  重生之後一直不曾動怒,唯獨這一刻,真真實實,腥甜的血湧上喉。

  深埋著的被壓抑的,瘋狂傾瀉而出,試要拉天下陪葬的怨恨,破土而發。

  「我早就該死了,靠著仇恨掙扎活下來,就不是為了新的開始。為什麼你覺得我會同情季無憂,他出生開始遭遇的所有不幸,本就是我一手安排。我殺,你救,周而復始罷了。」

  少年的唇角帶血,瘋狂決絕:「你要麼殺了我,要麼就看著我怎麼親手摺磨死你的主角。再沒有別的選擇。」

  空中終於出現一絲波動,似乎是有人在嘆息,緩慢而冗長。

  楚君譽凝視的點,也出現變化。暗黑世界裡,微小芥子慢慢凝結,在空中勾勒出一個人的形狀來,沒有具體的形態,可視線像是穿過了空間和時間,渺渺萬物。看似溫柔,卻又無情。

  她輕聲說:「你別在執迷不悟。」

  楚君譽說:「執迷不悟的從來不是我。」

  他心中的怒火也散了,低下頭,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少年的眼寒若深淵:「我本來就不屬於這個世界,你的規則對我沒用。」

  「重生一次,前塵往事一筆勾銷,有那麼好的事?」

  他的聲音有了幾分邪佞殘忍的味道。

  那個長老畢竟是一方長老,手下的奴隸妖魔無數,很快就追尋他們,瘋狗一樣找過來。跑過亂葬崗,前方是一條大河,河水烏青色,還冒著泡,一看就不是什么正常地方。這水反正她是不敢淌的,河旁邊也都有屋子,她左右四顧,一眼就相中了道路盡頭,最華麗的一棟大宅子。按著這鬼地方的規矩,越大的宅子住著越厲害的鬼,說不定還能幫她們擋擋這群陰魂不散的小鬼。

  「我們進去。」

  她動作從來雷厲風行,拽著季無憂就往裡面沖。季無憂光是看到那宅子前質地奇怪的燈籠和一地的紙人就嚇得腿軟,扯著虞青蓮衣袖,試圖阻攔:「可……可我感覺那裡面的東西更恐怖啊!」

  虞青蓮拍了一下他的腦袋,說:「你怎麼那麼笨啊,我怕的是鬼厲害嗎,我怕的是鬼多啊,跟它們糾纏浪費時間。我還得去找另外的人呢。」

  季無憂啞口無言,還是一臉慫樣。

  虞青蓮安慰他:「有我在,怕什麼,不會讓你掉一塊肉的。」

  她都這麼說了,季無憂也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

  鬼住的宅子當然處處都是不對勁的地方,推門而入,吱呀聲里,風就把掛在迴廊兩邊當擺設的人頭燈吹得轉過頭來。清幽幽的眼珠子,把季無憂嚇得夠嗆,下意識哇了一聲,馬上遮住了眼。

  虞青蓮哈哈大笑,反應過來後立刻噤聲,也貓身對季無憂說:「噓,雖然我不怕這宅子裡的鬼,不過能少惹點事還是少惹點吧。」

  季無憂當然聽她的,乖乖點頭。

  幾個鬼仆端著血紅的液體往前院走,為了避開她們,虞青蓮拽著他往院子裡的石桌下躲去。鬼仆都是活死人奴隸,沒有七魂六魄,面無表情一言不發往前走。但引領她們的兩個女人卻是不同,她們算是妖怪修成,模樣花枝招展,嘴是血的紅。

  一邊走,一邊討論著。

  「今年傳承下來的那個小和尚倒是俊俏的很。」

  「嘖嘖,可不是,那一身聖潔的樣子,我都恨不得把他衣服給扒了。還用白綾覆住半邊臉,我起初以為是長得難看,沒想到啊,把他白綾扯下後,我人都呆了。活幾百年沒見過那麼俊的人,尤其那一雙眼,居然是淡金色的。」

  前人嬌嬌笑:「你個□□,滿心思都是這些齷齪事。」

  「老妖婦你好意思說我,長老說要放進缸里時,不是你央求著留下來玩幾天的?」

  「我是把他留下來,不過可不是玩。這和尚從頭到尾榮辱不驚的,真沒意思,我讓他破破戒,變變臉色。」

  她停下腳步,笑吟吟地端起一杯酒:「這是一杯活人心頭血,不知道他喝下去會是什麼表情。」

  兩妖對視一眼,紛紛掩唇而笑。她們渾身上下都散發一股異味,款款走過迴廊。

  在石桌下,把她們對話聽得一清二楚的虞青蓮,渾身都在顫抖。季無憂也感受到了,心中一驚,他知道他們感情很好,悟生大師受這等侮辱,身為摯友氣也是正常的。他小聲說:「扶桑姐……別難過……」但他看到虞青蓮的表情時,這話就說不出口了。這哪是難過啊,分明就是憋笑,差點破功。

  等兩妖眾鬼仆的氣息徹底消失。

  虞青蓮忍不住了,笑得不行:「悟生可以啊,都光頭了還能那麼招人愛。那兩個女妖想看悟生變臉色,我也想哈哈。」

  季無憂:「……」

  虞青蓮拍拍衣裙上的灰,往前望了一眼:「他可真能忍,白綾被拆都不動怒,那麼多年,我也就只見他露過一回眼。嘖,還是得幫幫這個呆子啊,他別自己把自己坑了。」

  季無憂硬著頭皮:「我和你一起去。」

  虞青蓮:「好呀。」但她往前走了兩邊,馬上察覺到什麼東西,視線一凝,神色凝重下來。季無憂小心地打量著她:「怎、怎麼了?」虞青蓮轉過頭,臉上頗為古怪,跟季無憂說話也是難得的嚴肅:「你不用跟我去,前面的危險有點超乎我想像,你就在這裡呆著,哪也不去。」

  季無憂看著她的表情,心馬上踢到了嗓子口。他親眼見她把那一群鬼玩弄鼓掌間,知道她的實力,而現在她說前路很危險。

  瞬間一股股森涼寒意,從指尖滲透到他頭皮之上。

  在這個陌生又恐怖的地方,虞青蓮是他唯一的依靠。

  「我,我和你一起去。」

  虞青蓮皺了下眉,很果斷地搖頭:「你去反而是給我添加負擔,在這裡還安全點。不用怕,我不是給了你我的鈴鐺嗎,遇到危險就搖鈴鐺,我會馬上回來救你。」

  季無憂還是很怕,可是虞青蓮的表情那麼嚴肅,他只能把肚子的話都吞了回去。緊握著那個鈴鐺,認真點頭:「嗯。」

  他想要成為張一鳴那樣的人。張一鳴是個怎麼樣的人呢,至少一直都不是弱者的形態,不會成為他人的負擔。

  虞青蓮還是挺怕他被那些追過來的鬼怪發現的,季無憂現在才鍊氣期,靈力被壓制,隨便一個小鬼都能生吞活剝他。她皺了下眉,「你先躲起來。」季無憂點頭:「好。我躲在哪兒?」

  這宅子裡房間裡處處是惡鬼,哪兒都不安全,呆在後院可能還會安全一點。虞青蓮把季無憂帶到了後院,後院的擺設仿照人間,一堆木柴,橫七雜八,靠牆的地方有三口缸,另外兩口被關著,中間那一口卻是空的。

  虞青蓮走過去看了看,缸還挺大的,容納一個人不成問題。

  不過她還是要詢問季無憂:「你要不躲缸里?」

  季無憂渾身都僵硬,他小時候遇見的怪事多,久而久之,對危險的反應就成了直覺。那三口大缸擺在牆角下,陰陰森森,像是三張巨口,傳出濃郁的血氣。

  可是這本就是座鬼宅,什麼東西都那麼陰森。而且,哪怕心性在轉變,性格也是亘古不變的。

  譬如,他永遠不會拒絕。

  即便不喜歡的事,即便很艱難的任務,即便明知道很危險的地方。

  季無憂小聲說:「好。」

  虞青蓮起初以為他不樂意,還打算找其他地方的,現在聽他說了,因為顧慮悟生心急,也就沒在意那麼多了,「那成,你先躲進去。我會馬上過來找你的,遇到危險就搖鈴鐺。」

  季無憂渾身血液都是冷的,但還是乖巧點頭。把自己蜷縮著,躲進了正中央的那口缸里。缸是空的,沒有水。壁上有青苔,滑滑的濕濕的,一股腥味。

  虞青蓮說:「那我先給你蓋上了。聽到什麼都別發聲,等我來。」

  季無憂點頭。睜著眼,看著木板一點一點把缸蓋上,光一寸一寸變窄。狹小密閉的空間,五感被無限放大,他氣都不敢喘氣,一直屏息。

  最後一眼,從一條縫裡,他看到的是後院屋頂上的情景。

  一個四肢趴在屋檐上,渾身紅的剝皮人,正注視著這一切。

  剎那四肢冰涼。他驚恐之餘,尖叫,卻沒有發出聲。

  虞青蓮把季無憂安頓好後,立馬急匆匆地去追隨那兩隻妖。她記憶里很好,方圓百里內,對悟生的氣息還是很熟悉的,東繞西繞,也不知道繞了多久。

  她終於找到了緊關悟生的那間房。整座宅子最高的樓,在上面,幾乎可以俯瞰到那條大河。漆紅的燈籠,輕揚紗幔,微火過西窗,照出盤腿靜坐床上,閉目修行的少年和尚。虞青蓮放輕呼吸,運氣,足尖點在圍欄上。在陰影里,她能看清裡面的場景,裡面的人卻看不到她。

  悟生坐在那裡。很快,爬樓梯的聲音一點一點近,吱呀,門被推開,兩妖之一的紫衣女子手持杯盞,步履妖嬈走了進來。

  她將鮮紅的血倒在杯子裡,走到悟生身邊,指甲一點點划過他的衣襟,嬌聲道:「小師傅,你要不要睜開眼看看我。」

  悟生恍若未聞。

  紫衣女人嬌笑:「你不看我,可是我想看你。」

  「我一見你就傾心啊,小師傅。在這地方修煉成妖,整整四百年,我沒見過像你這麼和我口味的人。蛇性本淫,我是罪人,那麼你就是我的救贖。」

  悟生依舊不言。

  虞青蓮也不敢輕舉妄動。她半步元嬰,自然能清楚看見,悟生的身邊鎖了一層黑氣。那黑氣,不止是限制他的修為,更是限制了他的行動。她就說嘛,悟生即便再怎麼老好人,白綾都不可以能被扯下。

  只是那黑氣到底是什麼?

  虞青蓮有困惑,她身上沒有,季無憂身上也沒有,為什麼就悟生身上有這玩意。

  紫衣女人伸出舌頭,是長而細的蛇信子,她眼睛一變也是濁黃的豎瞳。張開嘴,整張臉瞬間變形,五官消失,長出鱗片,成了蛇首人身的怪物。

  想要一口咬到悟生的脖頸。而奇異的事情發現生了,那女妖牙齒剛觸上悟生的肌膚,突然渾身一顫,露出了極度瘋狂極度痛苦的表情。滋滋滋,圍繞在悟生身邊的黑氣,往她臉上涌,腐蝕掉了半邊臉頰。

  「啊——!」她大叫一聲,捂著臉痛得在地上翻滾。重新化為人行,半邊腦袋只剩血肉。女妖目光驚恐,聲嘶力竭:「你——啊啊啊啊!」

  悟生依舊閉眸。

  他被摘下白綾,就不會再睜眼。

  女妖氣急敗壞地從地上站起來,手中人血灌成的酒也撒了一地,她說:「可以!你好,你好的很,我碰不了你,那麼你這身血肉也沒存在的必要了,今天就把你先蒸熟了。」她氣沖沖地下樓,大吼了一聲:「來人。」

  虞青蓮一愣。那黑氣……那黑氣限制了悟生的修為限制了悟生的行動,卻不讓這個世界的人靠近他,乃至傷害他。所以是另一種保護嗎。

  她確定沒人後,走了進去。一直閉目跟睡著似的悟生,終於輕輕舒了口氣,然後睜開了眼:「你來了。」

  少年彌僧的眼是淡金色,如寺廟裡傳承不絕千年的佛光,純粹明淨到普化一切世間邪念。

  虞青蓮笑起來:「你剛怎麼不睜眼啊,說不定,被你一看,那妖就洗心革面改惡為善了呢。你的願望不是渡化世間所有人嗎?」

  悟生難得地抽了一下唇角,有點無奈:「你在外面看了那麼久,就是等著看我出糗?」

  虞青蓮:「不是啊。」她皺起眉來,認真道:「你身上被人下了咒是嗎,有一團黑氣繞著。」

  悟生沉默一會兒,道:「我修為被限制,身體也無力。而且……我感覺壽元在慢慢散盡。」

  虞青蓮一愣:「壽元散盡。」

  悟生道:「是,我剛到這座村,從棺材裡醒來就是這種狀態。本來一開始就該被處死,可是那些鬼怪都近不了我的身,他們沒見過這種情景,打算把我抬缸里。是這兩個女妖把我留了下來。」

  虞青蓮眉心更緊,她伸出手,嘗試的去碰一下悟生的手,但是離奇的,那團黑氣並沒有攻擊她。

  「我能碰你?那些鬼和妖卻不能?」

  悟生抿了下唇,想說什麼,神色猛地一變,蒼白如紙。

  虞青蓮忙問:「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悟生的額頭滲出細汗,忽然整個人彎身,捂住胸口,吐出一口血來。

  虞青蓮震驚之餘,馬上拉過他的手:「要不要我現在渡點靈氣給你。」

  悟生說:「帶我先出這棟宅子。」

  虞青蓮二話不說,攙扶住他,帶著他往外走。靠近悟生的剎那,她只感受到一陣寒意,像在扶著一塊冰。體溫越來越來冷,一點一點下降,仿佛馬上就要死去。

  「張青書乾的嗎?」悟生嘆息一聲,淺金色的眼眸莫測深遠:「可能這還是他給我的恩賜。」

  虞青蓮氣笑了:「瘋子一個。他認為是善,那人就是善,他認為是惡,那人就是惡,可真能耐呢。」

  悟生:「張青書處世,囿於他自己的原則。」

  虞青蓮翻白眼:「是啊,殺人還講究。你估計是這輩子老好人當太多,又是佛門子弟,七殺罪一條不沾,這說不定還是他給你的恩賜呢。讓你不被這地下的妖和鬼侮辱,讓你這裡不痛不癢的死去。」

  悟生笑了:「有道理。不過若這樣死去是恩賜,說明等待你們的,會是更慘烈的結局。「

  虞青蓮氣到不想說話道:「先找到裴御之吧。我們聯手弄死他。」

  悟生忽然身體又是一陣僵硬,在出門檻的一刻,他的手指抓住虞青蓮的手臂,幾近痙攣。這輩子**不沾身,苦惱煩憂皆無,對於悟生而言,身體髮膚之痛幾乎都不算痛。這是虞青蓮第一次看到他那麼難受的樣子。

  悟生說:」必須出這個村子。「

  虞青蓮信他,人在臨死關頭,對於事情的直覺,總是超乎想像。

  她扶著悟生樓梯也不走,直接從欄邊跳到了較矮的屋檐上。這個時候那女妖已經回來了,發現空無一人的房間,嘶聲大叫:「人呢!啊啊啊——都給我找,給我把那和尚找到!」

  虞青蓮扶著悟生其實也很難受,畢竟靈力不能使用,她靠的是實打實的力氣,那女妖一聲令下,瞬間所有房間都傳出的動靜,四面八方。

  要帶悟生走,可不能讓她們發現。

  虞青蓮打算走時,想到了那個還躲在缸里的小胖子,微微愣神,這小胖子很怕黑,一個人躲在那狹窄的地方肯定很怕吧。

  裴御之真是一天到晚,坑人不淺,那麼個鍊氣期的弟子,怎麼就非要帶過來呢。小胖子說等她去找他,不過,可能要讓他等得久一點了。

  虞青蓮站在牆頭,往那個後院的方向看了眼。拽著悟生的手臂,往下跳。在跳出宅子的一霎那,鈴鈴鈴鈴鈴,她整個人僵在空中。

  她聽到瘋狂的鈴鐺聲。一聲比一聲急,一聲比一聲快,傳遞出無盡的絕望的惶恐。

  鈴鈴鈴鈴,來自後院的方向。

  那個小胖子……搖響了鈴鐺。

  ——「那我先給你蓋上了。聽到什麼都別發聲,等我來。」

  ——「你先躲進去。我會馬上過來找你的,遇到危險就搖鈴鐺。」

  虞青蓮一時間心情複雜至極,但是悟生的氣息已經一點一點淡下去,幾乎到微不可聞的地步。緊抓她手臂的手也一寸寸松下。

  虞青蓮咬了咬牙,權衡只在幾秒內,最後回望一眼,眼裡有歉疚,更多的是決絕。

  那鈴鐺的聲音本就有驅魔的作用。

  你再多堅持一會兒啊。我馬上會回來的。

  對不起了,小胖子。

  季無憂在缸里,把自己整個人都埋縮著。他後悔了,他不該進這個缸的,黑暗的環境,無限放大恐懼。他不敢動一下,腦海里一直是最後看到的房樑上那個被剝了皮的東西。它看到我了,它看到我了。

  胖胖的手指緊緊攥著鈴鐺,畢生的勇氣都寄托在這裡面了。

  時間流逝的特別慢。

  他覺得自己已經等了好久好久,可是虞青蓮還是沒有回來。精神緊繃,他忽然聽到了指甲一點一點扣弄東西的聲音,來自兩邊。聲音很近,隔著缸壁清晰傳到他耳邊。再然後是手拍木板,一下一下,世界死寂,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左右……他的左右是那兩口封閉的缸。

  季無憂腦子裡浮現各種畫面,小時候就一直招邪祟,吊死的女鬼,淹死的小孩,各種猙獰的模樣掠過,他渾身僵硬,恐懼已經到了極致,隨便一根稻草都能壓垮他。

  另外兩口缸里有人。

  不,有鬼。他全力屏住呼吸,缸與缸之間隔得太近了。甚至鈴鐺他都死命捂著,不讓它發出聲。

  心裡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虞青蓮身上,快點回來吧。

  他咬牙,恐懼的淚水順著兩頰留下。

  季無憂怕淚水滴到缸底發出聲音。

  忙抬手,想過去擦,接過一抬手,他碰到什麼東西。很長,很糙,人的頭髮。季無憂大腦一片空白。咚咚咚,那種指甲劃刻缸壁的聲音再次傳來,只不過這一回,他反而把遠近聽得更清楚了。是在左右,不過不是在左右兩側的缸里,是在他的左右,就是在這口缸。

  這缸里還有一個人!!

  季無憂終於忍不住了,大叫一聲,伸手去推那塊壓缸的木板。

  只是拼盡全力,也只能推開一條縫。

  上面有人坐著。

  他那麼大的動靜,自然驚醒動了缸里的另一個,借著光,那人慢慢轉過頭來,臉已經不能形容是臉,被水泡的腫脹,薄薄的一層,裡面仿佛還有蟲子在涌動。缸底慢慢滲出水來,一點一點,就快要淹沒他。那人的頭髮在這裡瘋漲。

  季無憂使勁推門,就在他絕望之時,一線光外看到的場景,讓他欣喜若狂。

  虞青蓮。

  虞青蓮。

  他看到虞青蓮了,在那邊的牆上。

  瘋狂地搖著那個鈴鐺!伸出一隻手,瘋狂地搖著。

  金陵響徹的聲音響徹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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