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天魔之氣


  「要我幹什麼?」

  裴景一時間沒聽清,手指摩挲著紙張,偏頭出聲問道。

  楚君譽剛從外面回來,坐到他前邊來,男人也不知道是去幹了什麼,衣袖發端儘是寒氣。

  楚君譽回答說:「你突破化神也就自然而然得了千秋。」

  千秋萬載,永垂不朽。說的倒是輕鬆。裴景好笑地翻一頁,也不要遮掩,手指點在蒼生二字上,道:「先不提千秋了,光是蒼生這一道我就悟了很久——你那日不是問我為什麼隱姓埋名入外峰嗎?就是因為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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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

  裴景:「我突破元嬰陷入了瓶頸,師尊讓我先突破劍法八階,他說我七情六慾都沒有,心魔也沒有,想要破蒼生就要返璞歸真。」

  「返璞歸真,就是再入紅塵,我在天閣里受啟發,便以一個小弟子的身份重新拜入雲霄了,打算體會一把平平淡淡的人生。」

  楚君譽面無表情聽到這,開口說;「然後你失敗了。」

  裴景一想,還真是挺失敗的,平平淡淡個鬼,本想安穩過日子,結果還是出了名。那時整個迎暉峰,誰不認識他。果然,長得帥又有天賦的人,註定低調不起來。

  想到這一點,裴景深沉道:「這也不是我能阻止的。」怪這魅力無處安放。

  而裴景一低頭一開口,楚君譽就能知道他心裡想什麼了,嗤笑一聲,也懶得說。

  他挨近,廣袖垂落,從裴景手裡拿過雲霄劍法來。手指翻到最後一頁,紙上有幾行字,筆鋒蒼勁,行雲流水,是他在天涯閣這幾日,閒來無事,重讀劍法,以另一個角度寫出的一些誤區。只是視線落在那字上,幾秒,他便將書重新翻頁,遮蓋住。

  「你搶過去幹什麼?」裴景稍有不滿。

  楚君譽把書放回暗格,道:「或許你師尊要你做的返璞歸真,不是入世。」

  裴景早就對雲霄劍法熟爛於心,剛剛也不過是怕時間太久有所遺忘確認一下罷了。此時聽楚君譽的話,馬上就注意力轉移,疑問:「那是什麼?」

  楚君譽卻反問。

  「你所認為的蒼生是什麼?」

  因為師尊當初說的重點在心魔,所以他理所當然,把蒼生歸於七情六慾之上,楚君譽現在猛的問出這個問題,搞得裴景有些不知所措,但還是嘗試回答:「大概就是……黎民百姓,芸芸眾生。」

  楚君譽,「而你也是眾生之一。」

  「我……我也是蒼生。」

  楚君譽說:「知道你為什麼一直沒心魔嗎?」

  裴景不說話。

  銀髮青年淡淡一笑:「因為你在最開始的時候,根本沒把自己當做此間蒼生。」

  接下來的話,裴景聽得人都發懵。

  楚君譽的話很慢,語氣也很冷淡,聽不出一點教化的意味,就像是在單獨為他陳述一件事。

  「歷劫蒼生很簡單,雲霄劍法最後兩階不寫過程,不是因為太深奧,是因為太蒼白。千秋境界,突破化神後自然而然就會破。至於蒼生境界,千歲光陰,你什麼時候能真真實實活在這片天地里,什麼時候蒼生就是你。」

  「返璞歸真?」青年念出這個詞都有點戲謔的味道,「我覺得你師尊,是想讓你在最開始找原因。」

  裴景緊張的時候,小拇指會無意間蜷縮,他刻意將語氣調的輕鬆,表現出不在意的樣子,笑:「好像有道理,那我要怎樣真真實實活著。」

  怎麼真實地活著。

  忘掉這是本書的世界。

  忘掉天道和主角。

  忘掉季無憂。

  忘掉這個世界的劇情和秩序。

  甚至,忘掉我。忘掉一切不該出現的變數。

  楚君譽垂眸,手指一點一點鬆開,想通了一些事,反而笑得愉快起來。

  現在他才明白,重生之後,最後一點僅有的溫柔和耐心,他都給了裴御之。

  笑意在眼角灩開,銀髮青年血色的眼眸卻幽深可怕。

  輕聲說。

  「殺了季無憂,你就能破蒼生。」

  這話在裴景腦海里炸開一個驚雷。他瞪大眼,眼睜睜看著離他咫尺近的青年,太近了,楚君譽手就撐在他身側,氣息入刀刃染血。壓迫感,冰冷感,叫裴景無所適從。

  「不,不,這還是算了。」

  在天塹峰天塹殿,身為雲霄掌門,裴景內心一直警示自己不能失態,腰杆挺拔,儀度翩翩,凝視楚君譽的眼,佛系含笑拒絕了。

  殺一個人就能破劍階?

  不管季無憂是不是主角,都不可行。

  楚君譽料到他的反應,卻沒後退,手臂環過裴景的身體,銀白如霜的發都落在了裴景的身上,剎那,一股熱氣在裴景身上,由大腦皮層一直蔓延到耳朵,不用想都知道,他現在耳垂肯定很紅。

  裴景抓耳撓腮想勸他一句,在雲霄對掌門不敬是不行的,犯了雲霄禁令的,換個地方行不行——

  我呸!什麼玩意!他在想什麼!

  還沒等他胡思亂想一圈,楚君譽清冷的嗓音已經就靠著他的耳朵響起。

  「閉眼,轉過去。」

  氣息溫熱,緊貼著耳廓。天塹峰常年積雪帶霜霽的低冷氣溫,此刻都給他整出來燥熱的感覺。

  裴景怎麼可能閉眼,「你要幹什麼?」

  「幫你破元嬰。」

  「???」

  他破元嬰遇到瓶頸今日只是一言帶過而已,楚君譽這就找到源頭了?

  還有這等好事?

  被人半圈在懷裡是從未有過的體驗。自詡億萬少女的夢中人,但他現在跟個情竇初開的毛頭小子似的,手足無措。

  又不可能真閉眼,那更羞恥。

  於是裴景只好繼續正襟危坐,低頭,玉冠下俊容冷靜,手拿過一旁的筆,心煩意亂,開始抄寫門規。通紅的耳廓暴露了他。

  抄了大半輩子門規,這是第一次抄的那麼真心實意。

  楚君譽只看到他拿紙筆,目光淡淡一掃,沒明白,也懶得去深究。

  「你破蒼生,不如破元嬰實際。」

  裴景手寫心念:第一條,不得欺師滅祖,不敬尊長。

  白衣青年身上那種初雪青草般乾淨的氣息在一次圍繞不散,肩膀顯瘦,衣袍流風,皮膚是透徹如玉的白,耳尖上的一抹緋紅驚心動魄。

  楚君譽垂眸,視線落在他耳朵上。

  裴景繼續寫:第二條,不得恃強凌弱,擅傷無辜。

  但還是不自在地開口:「你對我雲霄劍法那麼了解,是以前也研讀過,破過蒼生嗎?」

  「是啊。」

  楚君譽探尋著裴景的脈絡,這樣的姿勢能更快更周全找出原因,聽到裴景的問話,淡淡說:「我師傅死後,我就破了。」

  裴景一愣。

  為什麼從楚君譽嘴裡輕描淡寫說出來的話,會讓他突然一瞬間,那麼悲傷。餘光瞥在落在他肩頭的蒼白的發,那種冰涼,就像身後人冰天雪地的內心。

  楚君譽道:「閉上眼。」

  這一次他只有三個字。語氣已經有了命令的成分。

  裴景察覺他應該是在他身體裡發現了端倪。便一咬牙槽,真閉上了眼。手指緊握筆,開始默寫。

  第三條,不得同門嫉妒,自相殘殺。

  忽然,楚君譽的手掌就扶上了他的胸口,心房之上。血液脈搏匯聚處,丹田之上另一乾坤。

  一瞬間,渾身僵硬。大腦空白,寫不下去了。

  楚君譽說:「你體內有天魔之氣。」

  而裴景只是呆呆低頭,看著自己寫不成樣的字。

  他剛才……

  握筆,都是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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