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你才是他的
天道看著他懵懂無知的表情,片刻過後,心中湧出了她自己都抑制不住的情感,似乎冰冷的嘲笑、又似是虛無的得意。像冰涼的水,一層一層澆過她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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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攏袖,衣裙飄飄,把不該屬於規則的情緒,碾碎。
大道公正無畏,但從她覺醒的那一刻起,就註定有了偏差。和楚君譽明爭暗鬥了幾千年,那種不受掌控的感覺,日積月累,終於讓她柔和的表象崩離。
裴景愣愣地問:「我?」
天道平靜地敘述往事:「你是世外之人,修為費盡之後,卻是頓悟了真正的混沌之力。誅劍曾認你做主,哪怕被我強行斬斷聯繫,也依舊有一半力量存在你體內。只是我沒想到的是,你心中的恨意居然那麼深,深刻到,一點一點把這把天下至誠之劍——粉、碎。」
粉碎二字一出,裴景身體都僵硬了。他有些迷茫,不知道天道在說什麼。凌塵劍的劍柄緊貼著手心,每一個紋路他都熟悉到不能再熟悉。
劍之於劍修,是靈魂是皈依,劍在人在劍亡人亡也不誇張。他甚至不敢想,有一天,他會親手粉碎這把劍,陪伴他那麼久的老朋友。
天道冰冷笑了說:「誅劍一生只認一主,我將它養在天魔心臟萬年也沒得到它的認可。短短百年,你就讓它認主,不愧是修真界萬古第一人,真厲害。」
她說厲害,但語氣里沒有半點誇讚,陰寒刻骨:「體魂分離,誅劍之體落在天魔手中,誅劍之魂卻跟著你去了地獄。」
「你是我見過的第一個毀劍證道的劍修,或許也是唯一一個。」
說到這裡,她停頓了很久,之後一聲短暫的笑。蒼涼而複雜。
「置之死地而後生。經脈寸斷,靈根被拔,丹田毀於一旦。我真的沒想到,你居然,你居然,又活了回來。」
「毀誅劍,代替它成為這個世界凌駕於眾靈之上的存在。在地獄引混沌之氣入體。從頭再來,百歲煉虛。」
「——把我的計劃毀於一旦!」
最後四字瀝血,梯子旁邊的空氣一瞬間都扭曲暴躁,烏云云集,風雨欲來之勢!
裴景心中戒備起來。
但很快,天道把強烈的恨收回,世界也清明如初。純白色的光,溫柔的風。
衣裙靜靜垂落,唇角弧度完美,她柔聲說:「沒關係,我也可以,從頭再來。」
「當我覺醒的一刻起,我就不再是規則,規則之外更有規則,我不能親自出手斷天梯,不能親自出手滅絕修士。但是我的孩子可以,我耗時那麼久用心血培養的孩子可以。」
「只是你把他殺了。」
她像是個人間的母親,神情痛苦又悲憫。「我讓空間扭曲,時間倒流,耗盡全力、用時千年,才堪堪回到了離我孩子出生的四百年前。」
「從頭再來,第三次,最後一次,我絕對不會重蹈覆轍。但——你又回來了。」
天道沉沉笑了。
「你說對了,天崩地裂,日月傾覆又如何,你也會和這宇宙這時間共生,永遠,不死。」
她須臾,近乎瘋狂的問。
「裴御之,你為什麼不死呢?你為什麼不死呢?!——當初在萬鬼窟,你放棄抵抗,你死了,你就會回到你原來的世界。你為什麼不死?!」
裴景腦袋一片空白,望向她的視線卻還是冷靜的。他嗓子乾澀,心不由自主地提起。感覺有一個近乎荒謬的真相將一點一點浮現在眼前。
「你為什麼不死?一個人的恨,真的可以那麼深嗎?」
天道喃喃:「我讓時光倒流已經精疲力盡,即將陷入沉睡,但我的孩子該怎麼辦。」
天道從憤怒中離身,空靈飄渺,一字一句說:「從你身上,我還真的很想知道,一個人憑恨能走到什麼地步。昔日天之驕子,一朝跌落塵土,受盡欺凌尊嚴盡失,這樣的人,世間可太多了。從崑崙到人間,從往生之海到蜉蝣之缸,我就見到了四個人。將僅剩的力量一分為四,讓他們成為我沉睡之時在人間的使者,保護指引我的孩子,順便……殺了你。」
天之驕子,卑微如塵。西王母,千面女,張青書。
裴景說不清現在心中什麼感受,大腦蒼茫,只心中念過一句:原來是這樣的嗎。
天道說:「我逆行時光受了重傷,可你也沒好到哪裡去。誰也殺不了誰,多好。」
「你是我認為的惡人,禍害蒼生之人,是不是經歷過你所經歷過的人,才有資格去對付你,去審判你?我選那四個人去審判你,但都失敗了。他們告訴我,恨的力量並沒有多強大。」
「不過我也沒抱希望在她們身上。我的孩子一步一步在覺醒,整個九幽魔域在覺醒,我也在覺醒。」
「我曾經給過你機會,在蜉蝣之缸,我的孩子他那麼善良,他的雙手不曾沾染過鮮血,他的使命是斷天梯,他是世間萬物的救世主。他甚至那麼崇拜你,可你,殺了他一次,還不夠。」
天道往前走了一步,逼近裴景身前。
氣質與光同塵,渺渺間是山河的芬芳。
穿過虛無望過來的眼,一片寒霜。
「上一世你不過是僥倖,在我不備之時,殺了我的孩子罷了。這一次,我不會再讓你如願的。」
裴景靜靜看著她,天道說了那麼多他滿頭霧水的話,他的目光還是純澈又冷靜。
天道字字清冷說:「裴御之,我再給你一次機會,我現在讓你回到你最初的世界——你回不回?」
裴景回神。浮世青蓮源源不斷給他清涼的靈力,讓他不至於在天道的絕對威壓面前識海恍惚。
裴景說:「終於到我說話了?」
天道沉默。
裴景笑了笑,道:「斬天梯?你一直沒有說天梯的作用,但是我所知道的,天梯連通上屆,不光是修士飛升的路,也是靈力傳遞的渠道。」
天道依舊沉默,稍後,冷笑了一下。
裴景:「為什麼要把自己說的那麼冠冕堂皇。修士從天地初開時就存在,天梯也是,你有什麼資格去斷天梯?」
「口口聲聲說怕靈力枯竭,可是天梯不就是世界的靈力來源?」
可真自相矛盾。裴景懶洋洋一笑:「我想,不過是萬年前九天神佛化神期越來越多,無視你的威嚴,挑戰你的權威。讓你憤怒至極,才想出那麼一個陰損至極的法子吧。」
裴景:「化神飛升,與天同壽,突破了生老病死,規則的存在似乎都沒有了意義。」
「你很憤怒是嗎?」
「化神修士呼風喚雨,排山倒海,主宰萬物。」
「讓你覺得自己無用是嗎?」
「我懷疑你不是天道。或許你是和誅劍一起出生在這個世上的靈,仗著天地育生、年紀大就自稱天道?」
天道:「……」
裴景說:「或許你本來是天道,可是當道有了感情,那麼,也就不是道了。」
「因為私心打亂這個世界的運行。」
「德不配位,不仁當誅。」
他是世外之人,即便踏入修真界幾百年,也沒真正對天道有過敬畏之心,所以他破金丹期的天劫,恐怖到師尊都驚訝。
不過,那又如何呢。裴景風度翩翩她一笑,咧嘴露出牙齒,「你好奇我來到這個世界的契機?我可以告訴你,應該是一本書,一本名叫《誅劍》的書,它告訴我季無憂是天魔之子,是主角,是以後徹徹底底改變修真界的人。」
天道神情恢復自然,輕聲反問:「一本書?」
裴景點了下頭,笑了:「是啊,原來是這樣改變修真界嗎?」
「那本書為什麼會被我看到,在驚雷陣雨我穿越之前,我也不明白。但或許我穿越過來的使命,就是殺了你。上一世如此,這一世,同樣。」
「我對季無憂沒什麼感情,他自始至終,也不過是你的棋子罷了。魔化也罷,不魔化也罷,都無所謂了。既然殺了他,你會扭轉時空,不如直接殺了你。對你而言時光溯洄不是殺生,但蒼生確實是死了一遭。我身為雲霄首席弟子,斬妖除魔不在話下。那麼此刻——」
裴景把劍指向她,白衣少年背脊挺拔,眉眼一彎,色若春曉,又如明月照亮天涯。
「誅天罰道,也義不容辭。」
純白的光散盡,露出女人淡漠的臉,那層溫柔的表象終於徹底撕裂。她周身高高在上的疏離,九天神佛都黯然失色。
女人沒有回答他前面的話,只輕笑:「裴御之,我給過你機會了,可你還是選擇送死。」
她想到了什麼好玩的東西,唇角勾起,聲音降了下來。
溫柔如同身側的雲,柔軟清甜淬在刀鋒毒藥上。
「你回去與不回去,對我而言都是好事。」
「你回去,我少了誅劍之主的威脅。你不回去,那麼楚君譽,絕對不是我的對手。」
她微微笑了:「他居然愛上了你,居然愛上了你?!」
像是極其一件超乎意料之外的好事。
天道神經質地笑起來:「真是我意想不到的驚喜呢。」
「他毀劍證道,步入無情。」
「人類修士吸納天地靈氣,他卻是直接吸收混沌真元,步入化神之上煉虛期。道法本源,七情六慾皆是苦是罪。他動情,他愛上了你,愛與恨會消融,靠恨維持的誅劍之力會消散。怪不得,他那麼急,閉城屠天魔尋我。」
「怪不得他那麼急!哈哈哈哈。」
天道笑起來,那種和日月山川融合的溫柔破碎,露出她本來面目。
「他愛上了你,一個從地獄歸來熱血冰涼的人,愛上的,原來會是少年時意氣風發的自己。」
像是一道雷電直接劈進腦海,留下翻滾血肉燒焦血腥的痕跡。
裴景臉色僵硬,死死盯著她……
她在說……什麼?
天道繼續說:「審判。什麼是審判呢。我就知道我當初一開始沒弄死你,只是留了絲天魔之氣防限制你,是正確的。」
女人潔白的紗裙翻飛,眼眸極黑,眼白處有一圈青空之藍。
她一點一點笑了。
「審判。原來不是相似經歷的人,夠資格審判他。能定他的罪,讓他受到懲罰的,從來只有他自己。」
天道的話每一個字都扎在裴景已經爆炸空白一片的腦袋裡。
女人冷靜下來,輕聲笑說。
「原來,你才是他的,最終審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