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今生前世(上)


  賭我百年,天榜第一。

  少年的聲音帶一點笑意,眉眼卻是清冷的。

  一見桃花下,白衣如初雪。

  雲霄劍尊被他口出狂言氣到了,卻也沒說什麼,蒼老的手指將桌面上零落的葉子扶開,想繼續嚴肅著臉訓兩句,但是唇角壓不住笑意和驕傲。

  咳了一聲,沒好氣說:「那好,這個賭我應下了。若你輸了,就給我在天塹峰好好磨練性子!你贏了,今後你的事我也不過問,甚至,會再給你一樣東西。」

  少年若有興趣:「當真?」

  

  雲霄劍尊哼了聲:「我說話還有假。」

  雪衣少年偏頭,似乎是笑了一下。

  青絲被風吹拂掠過眼,桃花紛擾,染他眼底三分輕狂。

  少年唇角的弧度也是不深不淺的。

  「那就這樣說好了。」

  雲霄人人敬仰的首席弟子,出生便轟動修真界的舉世天才。

  一舉一動,一言一行似乎自帶清華萬丈,皎皎皓月當空,不可觸碰。

  裴景認真凝視那個人的眉眼,視線是茫然的,心中堵著一口自己都不知道的悶氣。

  這就是他啊,這是少年時的他。

  但是這個世界,是楚君譽的回憶。

  一想到這種,五感荒謬,卻又讓他不由自主難過起來。

  「你怎麼會是我呢?」裴景輕聲喃喃,淡入風中。

  可這一切卻又那麼真實,像是平行世界,像是前世今生。

  他以一種漂浮的靈魂狀態,跟在他的身後。

  看天塹峰積雪消融又聚、春夏秋冬交疊更換。

  目睹那個少年烏黑的發變長,身形逐漸挺拔,五官也變得越發清冷凌厲。

  百歲結丹,出關時,劍寒九州,名動四方。

  他坐在無涯閣前,修長的手擱下筆。窗外翻進來一隻凍的不行的小黃鳥,抖出一張紙。

  少年將紙撿起來,一目十行,然後輕聲說:「去經天院。果然,我一見你來就知道不是什麼好消息,應該關窗的。」

  小黃鳥很氣,但是凍的慌,根本就沒理他,連滾帶爬到了爐子邊取暖。

  天塹峰外簌下著雪,白茫茫一片,把天地映襯得格外空寂。

  少年捏著紙笑了一下。

  一月乍暖還寒時,經天院迎來了新的生機。未來驚艷修真界的天榜五傑,最開始也不過是一群貪玩愛笑的少年。雞飛狗跳的第一次見面,拉開了之後各種針鋒相對的書院生活。裴景以一個局外人的身份看著他們插渾打科,心卻一片空茫,楚君譽呢,楚君譽看著他和另四人相處,又是怎樣的心情。

  不……到底是哪裡出了差錯。裴景逼著自己冷靜下來,回想著天道跟他說的那一番話。在幾乎接近窒息的沉默里,等一個因果結局。

  那些他熟悉的回憶戛然而止,終於,出現了不一樣的地方。

  第一次破元嬰失敗,他出關,同樣的懸橋試,只是這一回,沒有楚君譽。沒有那個第一眼就讓他感受到危險的少年,沒有接下來的一連串事情,於是什麼都不一樣了。

  裴御之並沒有去外峰,硃筆選了幾個人名,便回了天塹峰。自師尊口中得知同樣的返璞歸真,他選擇的是直接入世。在人間隱姓埋名走了一遭。

  凡間入世,一無所獲。

  飲酒折花贈美人,他帶著斗笠,衣袍如雪,重新回到了雲霄。

  這一回,天翻地覆。

  暮雨紛紛、仲春時節,迎輝峰大比,白鶴帶著一個少年誤打誤撞闖了進來。

  髒兮兮的乞丐少年,雙眼懵懂又無知,自然成了所有人奚落嘲笑的對象。甚至這一次,他連上擂台的資格都沒有。

  發揮失常的幾名弟子把他當成出氣筒,狠狠教訓了一頓,直接丟到了迎輝峰山外。

  他不請自來,本就逆了雲霄規則。是以,沒人同情他。

  而且都只是皮肉傷,修士們只當一個小小懲罰。可對修士而言的皮肉傷,對一個又渴又餓奔波千里的少年,痛在筋骨。

  雖然飢餓的感覺一直不曾消,但他還是長的很胖,胖的不自然。

  整個人抱著肚子縮在泥濘里,春雨冰涼如刀絲,抽在身上。季無憂想起了那個把他騙過來的人,吸吸通紅的鼻子,眼淚就大滴大滴落了下來。

  他好餓,他好難受,他不想來雲霄了,他想回家。但是姑姑不要他了,師傅也消失了,他沒有家了。

  想到這裡,小胖子哭的更傷心起來,大滴大滴的淚滲入翻滾的血肉里,又疼又癢。他的手指甲脫落,泥土摻進來。肚子發出很響的聲音,胃部痙攣般痛,太餓了,他只能暫時忽視身上的疼痛,撐著地面坐起來。誰料手一滑,整個人又重重跌回泥水裡。這像是壓到小胖子的最後一根稻草。他吃了一嘴泥巴,眼睛卻是迷茫的,哭都哭不出來。

  然後他愣愣盯著前方,著迎輝峰暗沉的天色里,有一色雪白的衣袍出現視線,鞋子繡著銀邊,精緻而尊貴。

  仿佛那抽打在身上的雨也停了。涼而遠的風,清而淡的香。

  那人方寸之內似乎自帶玉白光輝,氣質似雲巔之上。

  季無憂僵硬地抬頭。

  對上那少年含笑視下的眼。

  「季無憂?」

  一瞬間小胖子的眼珠都瞪大了。

  雪衣少年輕笑聲:「看來我記憶力還是挺好的,一回來就撞上了你。幸好來得早。」

  季無憂還是稚子,對人的評價形容,只有那幾個單薄的美和丑好與壞。

  他在骯髒的泥地里卑微如塵土,仰望面前的人,濕咸冰冷的雨水進了眼,也沒在意。

  心中只有一種自己都說不明白的心思。

  他想,他真好看,他真好。

  ……我也想成為他這樣的人。

  裴御之朝他伸出手,手指潔白如玉,說:「很餓嗎?我帶你先去吃點東西吧。」

  季無憂眼淚止住,不敢去碰他的手,畏畏縮縮地爬了起來。

  山道旁的夾竹桃被風雨吹低。

  裴御之偏頭,笑了一聲,見他這樣,輕喃了一句季無憂聽不清也聽不懂的話。

  「不愧是走黑化路線的主角,現在混的是真慘。」

  迎輝峰的眾人不久後悔得腸子都要青了!

  畢竟誰也沒想到,那和莫名其妙闖進雲霄的不速之客,最後會被裴師兄收為徒!

  那可是裴御之啊,雲霄萬萬女弟子夢中人,雲霄萬萬男弟子畢生敵,一個見一面都能吹噓半年的人!

  眾人扼腕,那灰頭土臉又慫又孬的胖子是怎麼入了裴師兄的眼的,簡直是祖上燒高香,現在人人恨不得那天被揍一頓躺泥地上的是自己。

  季無憂這個名字在雲霄名聲大起。

  起初人人驚艷於他的運氣,同時好奇於他的今後。

  他們對裴御之有一種謎之崇拜,覺得裴師兄能看上的人吧,肯定有他的過人之處。

  在那日欺負過季無憂的弟子們都訕訕摸鼻子,弱弱心想只是揍了幾下而已,那胖子不會那麼記仇吧、

  季無憂入天塹峰的第一年,第二年,第三年,暗中有無數視線在盯著他,期待著他給雲霄一個新的驚喜。但是到之後,第十年,第二十年,第一百年,那個驚喜一直沒出現。

  甚至……身為雲霄裴御之弟子,他百年,還未築基。

  眾人皺起眉頭,茶餘飯後交談的聲音越來越多。甚至有不服者,嗤笑:「就這天賦還敢賴在天塹峰不走呢?那麼一個洞天福地,隨隨便便拉一個修士過去呆著,也都築基了。裴師兄十歲築基,百歲結丹。季無憂真是他人生的污點了。」

  流言風語如刺在背,季無憂一次閉關,差點產生心魔,活生生痛死過去。你是他的恥辱……他第一眼就認定發誓卻崇拜的人……

  季無憂吐出一口血來,最後渾渾噩噩,是被人渡真氣救醒的。

  光影煥煥,坐在床邊的師尊一襲雪衣攏藍色薄紗,驚艷世人的臉上是不動聲色的平靜。

  「你急什麼,我不也卡在金丹大圓滿一百年?馬上下一次問天試到來,我聽說鳳矜那個弟……咳,鳳帝都快破元嬰了,也不見急。修心本就是循循漸進的過程,順其自然便好。」

  季無憂現在越來越不知道該怎麼和他相處,又是屈辱又是委屈又是羞愧,低下頭,輕聲說:「是。」

  裴御之站起身,清冷疏離道:「你好好修息,呆在天塹峰,少去聽點風言風語。」

  季無憂握緊拳頭,眼眶紅了圈,眸子晦暗。

  但出了這扇門。

  裴御之就去了問情峰。

  拽著陳虛往天閣走。

  陳虛:「你有毛病?」

  高高在上師尊,一身的淡然冷漠散去。

  裴御之扯了扯唇角,涼涼說:「我要是還不破元嬰,問天試輸給鳳矜,那真的人都不要做了。」

  陳虛笑出聲:「確實,按鳳矜那睚眥必報的小性子,得嘲笑你五百年。」他眨眨眼:「聽說你那小弟子破個築基都走火入魔差點出事?」

  裴御之淡淡看他。

  陳虛收了笑意:「當初你要收季無憂為徒,內峰外峰一百名長老,恨不得跪在天塹峰日日夜夜以淚洗面求你收回指令。但你就那人嫌狗憎的破性子,他們認命後心灰意冷等著奇蹟,現在吧,等了一百年,沒看到奇蹟,卻是看到了個笑話。我說裴御之,你確定季無憂是合適的人選。」

  陳虛的話似乎落在他心上。

  裴御之垂眸,淡淡道:「我倒是寧願他一輩子這樣。」

  陳虛一愣。他很多時候都不了解這個好友的想法,但並不會插足:「那你真的要將雲霄交給他?」

  裴御之說:「不會。」

  陳虛更疑惑了,卻換了個話題:「我聽說,他的心魔是因為聽多了外面那些冷嘲熱諷?」

  裴御之抿唇,笑了一下,漫不經心說:「他還是太容易受外人影響。你看外界把我和鳳矜的關係傳成那樣,我說什麼了嗎?」

  陳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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