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今生前世 五
虞青蓮面無表情,平靜道:「果然,季無憂的目標從來就不止是雲霄,但我還是沒想到,我在這裡居然遇到了你。」
黑裙女人眼角流露出分猙獰:「你是說紫陽真人嗎?——放棄掙扎吧,你根本就不是他的對手,你也沒資格掌管瀛洲。」
虞青蓮諷刺一笑:「我沒資格,你就夠資格了?」
黑裙女人把手裡的人頭丟下,沾滿鮮血的手捂著臉,笑起來:「你沒資格,我也沒資格,只有她有資格!我瀛洲先祖根本就沒死,是你們一家子——毫無神格的卑賤凡人,冒充她後人,恬不知恥占領了瀛洲。不過,她很快就會復活了,哈哈哈,她很快就會活了。」
「海外三仙山,瀛洲蓬萊方丈,仙山從來就不該一群低賤凡人該居住的地方!都是你們!都是你們把瀛洲搞得烏煙瘴氣!」
黑裙女人笑,手上的血沾到臉上,更加顯得神色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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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青蓮——你怎麼好意思叫青蓮呢?我就恨當初沒能弄死你,不然,哪會讓我落到現在這樣人不人鬼不鬼的地步!明明你們才是罪人,為什麼被逐出瀛洲的——卻是我!」
她神色扭曲,大吼一聲,眼裡的恨熊熊燃燒,腳步往下走,邊走邊說:「幸好我遇上了紫陽道人,他知道我的想法,他支持我的想法,他幫我復甦瀛洲神女,他助我一臂之力。」
她猙獰大笑:「也助我,今日——殺死你!」
她站到了虞青蓮面前,染血的手直接伸向虞青蓮的脖子,指甲瞬間變得極長,銳利如惡鬼,來勢帶著刻骨的殺機。
虞青蓮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同時鞭子揮地。咔咔,她們所占的台階四分五裂。
兩人齊齊收手,然後各自退到了一方。
黑裙女人猛地瞪大眼,難以置信喃喃:「元嬰後期……你居然已經元嬰後期了。」
虞青蓮眼眸冰冷:「我那時念舊情,只是將你修為廢盡逐出瀛洲,現在看來,當初就該殺了你。」
黑群女人無聲冷笑,「什麼念舊情,不過是我僥倖逃離而已。」
說到此處她眼眸都湧現出一層血色:「你把我修為廢盡,那一夜的痛苦我畢生難忘。你知道我是怎麼從瀛洲逃到天郾城的嗎?」
她聲嘶力竭:「我成了一群築基修士的鼎爐!我曾經是瀛洲長老內閣高高在上的元嬰長老,結果只能像狗一樣被他們輕賤凌辱——虞青蓮!你可知道我當時有多恨?!我很我恨不得把你碎屍萬段。我心裡發誓,我當初的屈辱如今一定要你一一償還。」
她咬碎牙齒,「然後,我今日也終將如願。」
「世人口中高貴遙遠的扶桑仙子,不可褻玩的瀛洲宮主?哈哈哈,我也要像當初你廢我修為一樣,抽你筋骨,讓你成為廢人!把你拔光衣服賣到最低賤的拍賣場!哈哈哈哈!」
虞青蓮的眼眸甚至一分厭惡的神色都沒有,仿佛聽到了什麼笑話,淡淡說:「我廢了你修為,卻沒毀你靈根,也沒奪你身上的法寶——你真的連一群築基期的廢物都打不過?」
黑裙女人愣住,然後恨恨不休:「就是你!就是你!就是你害我墮落到那個地步!」
「啊啊啊啊!我要殺了你!」
這位黑裙長老重新修煉,有季無憂相助也只是元嬰初期修為。
根本不是虞青蓮現在的對手。
但是虞青蓮還是輕微皺起了眉,覺得事有蹊蹺。
果然,就見那黑群女人發完瘋後。突然臉色扭曲地冷笑,眼裡儘是輕蔑之色:「你以為你真的是我的對手?我在天郾城繼承了青蓮先祖之力,她將覺醒在我身上。」她緩緩的張開了嘴,舌尖慢慢推出,在猩紅舌尖上有一朵潔白的蓮花。
黑裙長老周身氣流爆破,鼓起她的發和衣裙,像是索命而來的女鬼。
「今日,必是你的死期!」
虞青蓮閉了下眼,然後笑了下,輕聲說:「我就說你怎麼可能目的那麼簡單,甦醒浮世青蓮。我當初還是太傻,以為你的罪只是放魔修入瀛洲。呵,讓神女覺醒在你身上,」她抬眸,眼眸碎了冰:「不如說,是你想吞噬她的力量!」
黑裙女人再也不打算假裝,大笑起來:「那又如何?!哈哈哈,你今日註定是一死!不,我不會讓你死,我要把你毫無反抗之力的丟在人間去,被那些骯髒醜陋的人羞辱!」
她眼神怨毒,一股碧青色的力量融匯到她肌膚里,強大的混沌之力把四方草木都震的響徹。
遠古之力,虞青蓮到底不是對手。幾番交手,最後一個不慎,被黑裙女人重傷,沿著石階層層滾下,到了山頂一塊覆滿白雪的平地上。
白的雪,紅的衣裙,虞青蓮五指撐著地,眼眸望向前方。
黑裙女人對她出手,每一掌都要拍碎她的經脈。
她現在喉腔一片血的冰冷。
看著那個女人往前。
已經瘋魔的長老說:「你有沒有想到你會有今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也有今日!」
她五指成勾,就要從虞青蓮眉心探入,搗碎她的識海,粉碎她的靈根。
虞青蓮的呼吸深深淺淺,五臟六腑粉碎般疼痛,丹田內不剩一絲靈氣,手指蜷縮在雪地上。
目光隔著飛雪,就看著她的手逼近。
黑裙長老眼中的戾氣和報復的快感越來越重,甚至臉上浮起得意的笑。似乎是看見了虞青蓮被人踐踏的樣子,鬱結多年心口的那股惡氣終於吐了出來——
但最後關頭,千鈞一髮。
她驀地瞪大眼!
手指被一股莫名其妙的力量阻止,堪堪停在了虞青蓮一厘的地方。
「這是什麼……」她面色驚恐,喃喃。
碧青色的光在她身上越來越烈,這位瀛洲前任長老突然抱頭,發出撕心裂肺的一聲尖叫。
刺眼的碧光爆破,她的皮膚也隨之裂開,血肉淋漓,痛苦的嚎叫在靜而遠的雪地上,響徹雲霄。
虞青蓮笑了下,張開嘴,一片紅。
她捂著自己的胸口,緩慢站起身。聲音很輕:「浮世青蓮,你以為真的是你能吞噬的嗎?你又怎知我不是她的後人我不是神族……呵……」
她說斷斷續續說:「我佛眼蓮子為心,我不是她的後人?……哈哈……真是我從小到大聽過的最大的笑話……我與先祖是有感應的……你身上的蓮花已經枯了……」她眼底一片荒蕪,輕聲說:「她當年只是陷入沉睡,而今卻是完完全全死了,是你乾的還是季無憂乾的?……不過,不重要了。」
她手指強硬掰開黑裙女子的嘴巴。
變成血人的長老,眼睛紅欲滴,潑天怨恨糾纏深淵。
虞青蓮中指和食指成剪刀,面無表情,咔嚓,把長老舌尖的蓮花剪了下來。
一團血色滾到了雪地上,骯髒的青灰色血也濺到了她臉上。
長老渾身一震,已經發不出聲的喉嚨仰天無聲大喊,身體痙攣屈服在雪地上,狼狽不堪。
虞青蓮輕聲說:「我自毀蓮心換青蓮反噬,縱是死,也不會,讓先祖在你手中受辱,也不會讓你繼續活著……屠殺雲霄萬萬無辜弟子。」
黑裙長老還在掙扎,拖著她一起狼狽死去。而虞青蓮現在同樣手無縛雞之力,一個踉蹌,和她一起滾到骯髒的血泊里,滾到骯髒的雪地里。
黑裙長老現在只剩猙獰的血肉之軀,用最後一絲力量,欺身而上,活生生掐著虞青蓮脖子。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賤人!啊啊啊啊啊啊啊!去死!!」
虞青蓮面色蒼白,窒息的痛苦剝奪五感,她眼神越發恍惚,旁邊是落雪的聲是女人崩潰的尖叫,嘈雜刺耳。
但她視線卻茫然看到了背後青黛色的山巒和高遠的灰色蒼穹。
一眨眼,似乎是幾百年的歲月流光。
長鞭裂瀛洲,血池生碧花……那麼多年的歡笑,肆意,驕傲,憤怒,最後只成此刻飄零在她眉心的一片雪。冰涼。
她曾行遍千山,叫世人折腰。
她曾路過人間,屠百鬼萬魔。
鈴鐺微弱響動。
如同那經天院慵懶的午後,打在她指尖,光的聲音。
泛著金色的楓葉會飄過窗,落到她掌中,成為她鬢髮上的裝飾。旁邊裴御之可能在和鳳衿鬥嘴,陳虛寂無端說著風涼話,然後悟生無奈出言勸架。
雞飛狗跳,又靜謐美好。
在她最無憂的少女時節。
虞青蓮嘲諷的扯了扯唇角,最終還是沒有笑出來。
她閉上眼,心中空蕩蕩,蒼白許願。
願瀛洲無恙,願母親不悲,願摯友安全。
恍惚間,她聽到了少年時的對話。問天試後,山陰小築,各訴生平志。
懶洋洋的少年音:「天下第一我已經到手,那麼就爭取成為修真界歷年來最年輕的元嬰修士吧,要讓有一天,人人都知道裴御之,玉樹臨風,是個高手。」
醉醺醺的少女翻個白眼:「我看是人人都知道裴御之,心高氣傲,像個瘋子。」
藍衣少年打住:「你兩先別吵!先讓悟生說。我還挺想知道他的。悟生,你的願望是什麼?」
僧人無聲微笑:「我的願望,大概是盡平生,渡化世間之人吧。」
「哇。」
所有人意料之中,還是裝作意外表示支持。
兜兜轉轉又到她。
少女一拍桌。
「我要這天下比我美的都沒我強,比我強的都沒我美!」
雪衣少年笑的前仰後翻:「哎喲我去原來你的夢想是成為天下第一強者。」
藍衣少年沒眼看,「大師你先把他渡了吧,我受夠他了。」
虞青蓮眼角滲下液體,她笑了下,輕聲道:「裴御之,我真的從小美到大,只是你個賤人一直眼瞎……」
氣若遊絲,消散天地間。
蒼天細雪,覆蓋兩具冰冷屍體。
她一生愛爛漫,愛美麗,愛人間珠玉,愛山間名花。沒想到命運無常,如刀鋒森冷。最後死在泥濘中。死在髒土上。
「不……」
裴景眼睛赤紅,心中歇斯底里的吶喊,從口中溢出卻是絕望又無助的輕喃。
師尊死時壓抑的悲傷難過,終於因為虞青蓮的死,疊加一起,崩潰而出。
他是靈魂狀態,下意識地就走了過去,手指穿過渺渺雪,穿過虞青蓮的屍體。
鋪天蓋地的悲傷絕望湧上心頭,青年半跪下來,淚如雨下,卻是哽咽出聲:「是……你一直都很美……一直都很美……」
一生都很美。
裴景感覺自己的心口被捅了兩個血淋淋的洞,痛得他站都站不穩。
迷茫和惶恐現在,都被仇恨和悲痛覆蓋。
但殘酷的回憶,還是沒有停止。
像這場雪一直在下。
畫面一轉,是迎暉峰一個漆黑的山洞裡。
濕濕冷冷,青苔上爬行著不知名的蟲子。
一點幽藍的鬼火生起,旁邊灰藍蝴蝶振翅,微弱的光照出青年陰鬱的眉眼,黑色的大氅,襯得他臉色愈發虛弱。
山洞有個小台階。
寂無端依著火往前走。
血跡蜿蜒在他腳下,台階轉彎,他終於在一個空蕩蕩的台子上,看到了,他知道會遇見的人。
「諦風長老,好久不見。」
寂無端冷笑一聲,薄唇開口。
諦風長老縮在黑色斗篷里,身軀只剩皮包骨,眼神陰冷如同毒蛇。沙啞低沉道:「你竟然來了雲霄。」
寂無端說:「我在外面,看到那些雲霄弟子的死狀,就猜到會是你。」
諦風長老桀桀笑:「哈哈哈你猜到是我又如何?你來雲霄也好,省的我還要殺回鬼域去找你。」
寂無端高高瘦瘦,總有股人間書生的病弱氣,此時陰冷的眉眼卻湧出濃重殺意:「你殺人抽魂,把他們的魂魄都放在了哪裡!」
諦風長老大笑,滿是猖狂:「放哪兒了?當然是來煉我的玄陰百鬼陣了。沒想到吧,被你們當做極惡之人下令追殺,我卻在天郾城竟然得了上古鬼王的秘籍和陣旗哈哈哈!待我陣成之時,這世間死人皆為我所用,我定會踏平鬼域,我要把你們所有人活生生煉成傀儡!」
寂無端青黑色的瞳孔猛地一縮。
玄陰百鬼陣陣旗?!
諦風長老繼續獰笑:「雲霄弟子的魂魄真的是養陣上好的材料。哈哈哈。若是得裴御之魂魄,我成功的可能性怕是百分百。寂無端,還有你那老不死的爹,你們懂什麼鬼修——修羅鬼道,從來沒有可笑的憐憫心。你們都該死!!」
寂無端眯了下眼,冷笑:「不自量力,口出狂言。」
諦風長老怒:「你以為你現在有資格在我面前說話?!」
他拂袖,瞬間一股黑色的罡風,直接捲動山壁上的蝙蝠,叱剌剌,朝寂無端撕咬過去。
黑色蝙蝠露出青色獠牙。
寂無端眼風一掃,旁邊鬼火瞬間暴躁,往前涌動,把那些蝙蝠吞噬焚燒,動物痛苦的呻/吟聲里,灰色的粉末簌簌落下,冉冉似蝴蝶——
枯骨化藍蝶。
諦風長老瞪眼,艱難出聲:「……你——你不是元嬰中期?!」
寂無端神色虛弱,嘲諷笑了:「你以為呢。」
他往前,身邊的鬼氣屍氣四散,把空氣扭曲的壓抑森冷。旁邊的鬼火成一條鏈子,就要束縛住諦風長老的神魂。
諦風長老神色大變。
「鎖魂繩?!你居然有鎖魂繩?」
他驚恐往後退一步,手指慌亂在背後的石壁上按,胡亂一通,最後終於摸到一個機關。咔咔咔,石壁的門打開,露出了深淵般的懸崖。
諦風長老轉身就要逃。
寂無端卻眉心一冷,「你以為你今天能逃的出去嗎?」他身形如詭煙,緊跟上去,但是踏進去的第一步就察覺到了不對勁!
諦風突然回頭,嘴角露出一個極其猙獰的笑。他電光火石間,手指刺入寂無端的眉心,鮮血濺到了二人之間。玄陰百鬼陣突然發出耀眼紅光。深淵之下,似乎什麼在甦醒,各種惡鬼的哭嚎傳來。
諦風長老眼神陰毒:「我一直在找陣眼,本來計劃是裴御之的,因為這裡也只有他有這個資格。不過你送上門來,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我現在是作陣人,你是陣眼,命運生死都掌握在我里——寂無端!我看你還跟我狂!滾下去和那些惡鬼作伴吧。」
他拽著寂無端的手臂,就要把他往深淵推。
誰料寂無端卻不為所動。
諦風長老聲音戛然而止,愣愣盯著他。
年輕陰鬱的鬼域少主眉心出了一點血,紅若硃砂,視線卻是譏誚而嘲弄的。
「你以為我身為鬼域少主,對玄陰百鬼陣的了解會少於你。」
諦風長老瞪大眼——同時能明確感知到,自己的法力在流逝,元嬰在嚶嚀哭泣,四散開來。他張嘴,這下子,眼中終於是真是的恐懼:「你……」
寂無端說:「生死門換,乾坤交替,陣眼殺陣——你以為陣眼就不能殺造陣人嗎?」
諦風長老恨極,想要掙扎,可是四肢無力。而且腳腕被從深淵爬上來的東西握住,冰冷刺骨,是惡鬼——他呲目欲裂。
諦風長老很快平靜下來,視線變得極其怨恨也極其惡毒:「陣眼殺陣,持陣人死了,那麼玄陰百鬼陣會暴躁會狂怒。你殺了我又如何,我所忠誠的紫陽道人會繼承這裡,他會替我煉好這個陣,讓萬年前真正的修羅鬼道重回人間!讓鬼域被真正的惡鬼主宰,而不是你們一群廢物!」
寂無端伸出蒼白的手指,將眉心的血擦去,只是紅色的印記卻再也不散。
他許久,蒼白病弱笑了,輕聲說:「有意思,可你把我煉成了陣眼啊。」
「陣眼殺陣,可不光是殺造陣人。」
諦風長老眼珠子都要瞪出來。難以置信過後是怒不可歇:「寂無端——你是想你——!」
只是他的話語再也說不出,被從深淵爬上來的女鬼一口咬掉了頭。
咔嚓清脆的聲響,血模糊了寂無端的言,他抬袖擦去。抬眸,對上了那個披頭散髮,五官浮腫扭曲,血紅之光的女鬼。從她身後,越來越多的鬼往上爬,布滿屍斑的手攀上懸崖。
石門在一點一點聚攏。
寂無端看著女鬼,看著深淵,抿著唇。
白色的光一點一點隨著石門關閉而消散。
手指顫抖,只是……他出不去了……也不能在出去了……
以身飼鬼,陣眼殺陣。
「寂無端!不要!回來!」
裴景再也忍不住了,碩大滾燙的淚衝出眼眶。
再也不能把自己當個世外之人!再也不能平靜看著這一切過往!
他衝上去想要把那個沉默站立如青竹的病弱青年拉出來。但是手指被放在石門之外,白光劇烈。
「寂無端!你回來!你怕鬼啊!!!你回來!你知不知道你怕鬼!!」
「你知不知道你怕鬼啊!」
他赤著眼嘶吼,但是這個世界沒人聽到!
最後一刻,漆黑的青石門關閉,病懨懨的青年似乎感應到了什麼。回頭看了一眼——他鍾愛琴棋書畫,常年伴在死人身側,眼中卻是不符合年齡的清澈。他逆著光,身後是慢慢爬出深淵的惡鬼。
衣袍翻飛,望著某一個點,寂無端呼吸很輕,唇角淡淡笑了下,平靜說:「裴御之,靠你了。」
咚!石門關閉!
裴景仿佛看到了最後一幕,一隻女鬼攀上了寂無端的肩膀,張大嘴撕咬而下。而這位病氣陰沉的少城主,緩緩閉上了眼。
「啊——!!!」
從天塹峰主殿,傳來了青年的聲音!發自肺腑,發自靈魂,絕望、憤怒、悲痛,穿破這茫茫蒼天。照出人世間的冰冷猩然。
裴景已經痛得麻木了。伸手摸了下自己的臉,一片冰涼。他只是一個世外人,看著所有的一切,就已經瀕臨崩潰。那麼裴御之呢,那麼楚君譽呢……他感覺靈魂都被揪起。
他在這裡可以隨意穿梭,跌跌撞撞回到了裴御之身旁。
天塹主殿,鏡台之前,三千銀髮的年輕掌門痛苦的半跪地上。一拳捶著池壁,骨骼輕碎,鮮血直流。
鏡台上顯示的,是死在雪地唇角溢血緊閉雙眸的虞青蓮,是洞門之外深淵惡鬼中平靜轉身的寂無端。
還有悟生,還有鳳衿。
空曠的宮殿內,千面佛成魔,生取他舍利心,白衣僧人覆眼的長綾落下,淡金色的眼寫滿慈悲而哀傷。他曾立志渡化世人,不料最後是佛來殺佛。舍利心毀,蓮台也碎。這位最具慧根的佛子,最後,留在世間的只有一聲輕輕淺淺的嘆息。
曲折的山路上,西王母衣裙瀲灩,追溯起了當年青鳥一族的恩恩怨怨。她終於如願,挖出了那雙呈三千業火的眼,笑容猙獰:「鳳凰眼……哈哈哈!」赤瞳眼眸通紅,在靠著山壁奄奄一息的主人邊嘰嘰喳喳,但怎麼也喚不醒他來。
血池生碧花,白骨化藍蝶,舍利佛心鳳凰眼,一劍凌霜無妄峰……
再也回不去了……
裴景眼淚也一直在流。
卻知道自己的悲傷只是現在半跪地上那人的萬分之一。
「啊——!」
銀髮青年像瀕死的野獸吼出聲,發出來卻是啞聲的哭腔。
裴景往前,虛抱住他的頭,眼眸赤紅,聲音也是顫抖的:「不哭了,求你,別哭了……不哭了……不哭了好不好?他們沒死,他們不會死的……別哭了……」
但是他什麼也做不了。
看著他一點一點僵硬抬頭。
銀髮如雪,眼神空洞,一片血腥。當初那個明亮肆意的少年郎,被這一年的雪活生生殺死。
裴景想為他吻去淚水,但是跨越時空只有虛幻。
他只能看著他僵硬地站起身。
重新走到鏡台中央。
差最後一步,將神識通往經天院。
裴景多想上去捂住他的眼,告訴他我們別看了。
但是他還是什麼都不能做。
這種無助讓人崩潰,但是他知道,眼前的人比他更無助,比他更難過。
經天院。
經天院。
真的是最後的期望嗎?
水鏡終於浮出畫面來。
銀髮青年神情麻木,冰冷往前望。
空空蕩蕩經天院——天梯之下,無人生還。
很久水鏡猛烈地波動了一下——
似乎是化神期大能在死前,用盡全力,在掙扎。一行用血寫出歪歪扭扭的話,浮現在鏡面上。
——御之,逃。
御之,逃。
裴景已經閉上了眼。
空氣死寂,讓人窒息,這一年的雪格外冷。很久,他聽到了青年的一聲笑。笑聲空洞冰冷,而後停頓片刻,轉為壓抑的哭聲,
曾一劍浮霜,名動一時。
只一百年。
深恩負盡,死生師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