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再上問天峰


  裴景抬頭,視線開始清明。

  茫茫霧氣、朧朧初雪消融,露出那人俯身而下、似笑非笑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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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君譽血色的眼眸此時化著雲霄晨光,三千青絲如雪,不是幻影不是虛像,而是真真實實站到他面前的人。

  裴景眼眶紅著,張了張嘴,話語卻哽在喉間,說不出來,心尖都在顫抖——剛剛師門敗落,親友死去的被還壓抑在心中,扯出密密麻麻徹心扉的痛。

  可是,在看到他的一瞬間,苦難都似乎到了盡頭。

  楚君譽見此,笑了一下,淡淡道:「所以,現在還需要我來安慰你?」

  裴景咬了下牙,心裡悶悶的,向前一步就抱住了他。

  楚君譽一愣。

  少年把頭埋在他胸口,呼吸輕微,身軀在戰慄。

  明顯能感受到裴景情緒不太對,楚君譽皺眉,手指扶上了他的背。

  裴景輕聲說:「對不起。」

  楚君譽垂眸,靜靜看著他。

  裴景感覺難過得快要窒息,顫聲說:「對不起,我不知道你的疼痛,不知道你的過去……若我早知道,我一定會——」

  楚君譽低笑一聲,聽到這,就該知道打斷他了。

  「不用。」

  他按著裴景的肩膀,讓他抬起頭來。

  裴景幾分懵地看向他。

  楚君譽手指揩去他沾在睫毛上的淚,清冷的視線里有幾分溫柔,平靜說:「你哪怕早知道,也什麼都不會改變。甚至於我,於你,都是麻煩。」

  裴景怔住。

  楚君譽說,「這一世季無憂沒有魔化,沒犯過錯,甚至生死關乎天下——你知道我的恨後,反而是個左右為難的死局。」

  裴景下意識想反駁,但不知道該怎麼說。

  「裴御之,」楚君譽微笑說:「你完全不像我,我也早忘了這個年紀的心路。可我還是好了解你,了解你的每一個樣子。」

  你的赤誠,你的勇敢,你心中的正義。

  我曾想過摧毀這些,改變你。

  但是最後,卻是你改變了我。

  這些沒說出口的話,冷靜掠過心間。

  楚君譽說:「你我之間,與其說是今生前世。不如果說是兩個陌生人,曾共用一個姓名、共有一段記憶罷了。」

  他神情似這一年雲霄的雪淡而遠,語氣卻是溫柔的:「所以,我的過去,你不必背負,也不必為之如此傷心。明白嗎?」

  裴景還沒從剛剛走出來,心空洞洞在流血,用手擦了下眼後,閉上睜開,一片血紅,冷聲說:「明白個屁。」

  楚君譽視線沉默看著他。

  裴景恨到牙齒疼,說:「你以為我為什麼哭?這些事我在浮屠殿就看過一模一樣的,但我那時只當它是心魔,當它是假象,甚至猜想若這是自己的未來,也僅有難過和惋惜。」

  「我為什麼哭——因為這是自己的前世?你以為我是代入自己嗎?」

  師尊之死,好友之死,宗門頹敗,鈍鈍扎在身上,卻也是隔著霧蒙蒙時空和歲月,恍惚不真實。

  或許在他心中,一直都不是不相信的,不相信他們會是那麼慘烈的結局,所以撕心裂肺的難過後只是空茫。

  真正把刀捅入心室,真正讓他崩潰落淚的。

  是一想到,這是楚君譽的記憶。

  裴景:「楚君譽……我難過,我崩潰,僅僅是因為我喜歡你。」

  他顫聲說:「因為這是你的過去,我心疼。」

  楚君譽愣神,很久之後,一時間笑出了聲。

  裴景:「……」他好氣啊!感覺一腔真情表白,在楚君譽耳中就是個笑話?很好笑嗎?

  楚君譽也是看見了他猙獰的神色,稍稍斂了幾分,換了個話題,對裴景說:「先過懸橋吧。天道不讓你看到最後,是不會讓你離開的。」

  裴景腦子果然跟著他走,心驚膽戰:「看到最後……?」

  楚君譽說:「恩。」

  裴景又難過起來說:「之後,你在問天峰和季無憂比試,輸了後,被他摧毀靈根墮入地獄是嗎?」

  楚君譽說:「恩,不過我沒死,你別難過。」

  裴景在浮屠殿見過一次那樣的慘狀,心中一片冰涼。

  這已經不是難過不難過的問題了。

  楚君譽視線看了眼周圍。晦暗的天色、青灰的群山。

  周遭風聲切切,手指接過一片雪,他神色平靜,輕聲說:「原來當時,是這樣的光景啊。」

  想到他在迎客石前痛苦彎身的一幕,裴景頓時心疼地不知如何是好,焦急地說:「真不是你的錯。從季無憂進雲霄開始,他魔化就註定有了這一結局。這是蒼生的劫,這是天下的劫,錯不在你。雲霄也沒有人怪你,不是你護不住雲霄,不是你引狼入室。你不收他為徒,他在外峰受到一點欺凌或者直接被雲霄趕出去,都會恨至瘋魔。」

  「天道創造出天魔之主,為了讓他覺醒,總有各種辦法的。」

  楚君譽神情有了幾分恍惚,「不是我的錯……」

  那片雪融化在指尖。

  當初世界崩塌,五感失常,絕望到寧願自己沒出現在這個世界。

  怨自己的無能,恨自己的天真,雲霄的沒落一如大山壓在心頭,他跪在青石前,千古罪人。

  而時隔千年,有人告訴他,這不是你的錯。

  楚君譽笑起來,眼中有波光,說:「怪不得你說錯不在我。」

  裴景說:「我當初在浮屠殿看到這一幕,就一直想和你說這句話的,沒想到居然真的有機會。」

  浮屠殿心魔室,看他少年時的意氣風發只剩荒蕪冰冷,看青石無言如墓碑葬送過往。這些話就一直想說了。

  楚君譽視線落到他血絲還未散的眼眸上,笑了聲,說:「恩,我知道了,錯不在我。」

  他低聲在他耳邊道:「所以夫人,別難過了。」

  裴景:「……」

  操。為什麼感覺最後,反倒是楚君譽過來安慰他?

  不過,「……夫人?」

  楚君譽道:「你不是才與我結髮之禮嗎?」

  裴景:「……好的。」

  走過懸橋,是問天峰。天下最高峰,五百年一次問天試。每一次都是腥風血雨,舉世矚目。而今日,不是問天試開啟的時間,依舊人山人海,熱鬧堪比最盛之時。

  山壁陡峭,怪柏叢生,飛鳥難越的問天峰,在一片涼薄的日光中,向世人展露它的威嚴。問天山道覆雪,極窄,稍有不慎跌落粉身碎骨,可人還是趨之若鶩,絡繹不絕向這裡走來。

  他們說:「我本以為紫陽道人那麼恨裴御之,等他出來,一定是直接殺了他,扒皮拆骨,沒想到啊,居然是要裴御之來問天峰和他比一場。」

  「這算什麼,上一屆天榜第一,和上上屆天榜第一一爭高下嗎?」

  「哈哈哈,沒那麼簡單。我看紫陽道人是想在全天下人面前羞辱他。」

  「當初裴御之的名頭怎麼起來的。我想想,出生拜入天塹峰便轟動一時,緊接著無妄峰一劍成名,隨後天榜第一奠定了修真界第一人的名號。看來,紫陽道人心中必是藏了極深的恨,要裴御之在他曾經最驕傲的地方受辱。」

  「哈哈,那真是出好戲了!」

  人人眼中都是嘲弄和看戲之色。表情瘋魔,似乎是壓抑很久的嫉妒終於有了宣洩口。

  裴景偏頭去看楚君譽,卻對上楚君譽同時望過來的清冷眼眸。

  裴景腦子很亂,卻開口,「你不要去聽。」

  楚君譽被他笨拙的安慰逗笑了,說:「恩,我不聽。」

  他身上的恨和殺伐之色淡了很多,似乎心如止水。在裴景看不到的地方,血色眼眸卻猩冷、望不見底。

  裴景抬頭,細雪落在問天峰頂。

  問天峰,問天試……

  他第一次來的時候,是和陳虛一道。各個地方的天之驕子,齊聚一堂。

  陳虛往後看看,往前瞧瞧,悄悄問他:「你對這次天榜,有幾分勝算?」

  裴景那時候嘴裡嚼著糖,漫不經心笑笑:「勝算啊,四捨五入就那麼個百分百吧。」

  陳虛一口氣沒提上來:「你口氣怎麼那麼大?能不能認真點!」

  把糖紙往後一拋,白衣少年說:「你急啥,看我帥就完事了。」

  陳虛都替他羞。

  他的糖紙好巧不巧砸到了身後虞青蓮臉上。少女正把隨手摘的花並在鈴鐺上,突然被一片東西糊住眼,瞬間空氣都停止了。

  而把他話聽得清清楚楚的寂無端冷笑一聲說:「你別讓我們看你哭就行。」

  裴景還想回頭懟他,就見一條鞭子就橫空打來,氣勢洶洶嚇他一跳。再看到虞青蓮臉上的髒物後,裴景咽了下口水,呵呵一笑,丟下陳虛就跑了。他不怕虞青蓮,但不占理時不敢惹她。因為她是個告狀精。他跑到前面躲到了悟生旁邊,悟生好笑:「你又惹了誰?」裴景滿口胡扯:「惹了虞青蓮,那女人看不得我比她好看,想毀我容。」旁邊的鳳衿呵呵:「你算個雞毛好看。」

  於是他又和鳳衿在路上打了起來。劍過長空,踏雪無痕。悟生攔都攔不住,其餘路人嚇傻了。

  賭我百年,天榜第一。

  裴景在想,這一次呢,裴御之是以怎樣的心情走上問天峰的?

  不敢細想,一想就是酸澀。

  看突然慶幸起來,楚君譽出現在了這個世界。不讓他真的不敢往前走,不敢去看接下來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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