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大結局(二)


  萬年的仇人。

  天道的笑意再也維持不住了。往前一步,衣擺處流蘇如細雪,混著來自深淵的青嵐霧色,她俯身,暗銀色的眼中光芒凝結成冰,輕聲說:「你們今天,是打算一起死嗎。」

  「想做一對亡命鴛鴦,我成全你們啊。」

  楚君譽的衣袍掠過騰飛的血沫,立在了懸崖邊緣,同時修長的手指,翻轉過誅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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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秒劍光如虹,刺破蒼穹,隨即是咔咔咔清脆的聲響。

  劍意化驚雷從天落,直斷八方漆黑巨大的鏈鎖。

  吊掛在空中的血池,再也沒有了支撐點,「砰」地往下落。

  天道臉色一變,身體前傾,卻也沒有失態。衣袖一揮,從她腳下溢出純白空靈的力量,將高台拖起。

  楚君譽卻未停手,又一瞬間,誅劍一分為萬。萬萬虛影,沖砍旁邊巍峨的山壁。劍鑿開石頭的聲音,分外清晰。

  嘩啦啦,飛石從天落,灰沙鋪天蓋地。一條一條猙獰的縫,在山壁上蔓延。

  裴景還沒穩下來的心,又提了起來,瞪大眼,看著旁邊一整塊、即將傾頹的山壁。吶吶開口:「你……在幹什麼?」

  天道也沒料到楚君譽一出場,就是這樣直入主題的殺意和毀滅。

  她知道他要幹什麼。

  他要讓血池入深淵,要讓禁地被摧毀,讓山崩塌,讓地分離。血洗九幽。

  天道咬牙,從牙縫裡霍霍笑出聲:「我倒還是小瞧了你。」

  楚君譽出現,便一直沒說話,氣質清冷如空山雪月,神色卻是平靜的。

  平靜里暗藏刀鋒。

  而他也平靜地伸出手,劍尖直指那座養育天魔的高台。

  被誅劍直指,天道的臉色一瞬間變得蒼白。

  她是不該覺醒的部分規則,而誅劍,遠在規則之上,出生在天地之前。

  克制住那份惶恐,她冷笑著:「你這一世已經不是誅劍之主了,裝腔作勢,以為嚇得住我。」

  裴景愣怔,感覺到腰上手臂的力度,才反應過來自己還被楚君譽抱著,趕緊掙脫:「等等,你先放我下來,我現在很強,我幫你一起對付天道。」

  楚君譽察覺到懷中人的動靜,唇角一絲冷笑,說出了第一句話:「很強?」低頭,神色如霜雪淡淡道:「強到差點葬身於此?」

  裴景一噎。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裴景卻能感受到楚君譽壓抑的怒火。

  他生氣了怪不得一出場就帶著這樣翻天覆地的毀滅氣息。

  「若我來晚一步,是不是你死在下面我都不知道?」

  楚君譽問。

  裴景被他問懵了。

  楚君譽語氣冰冷說:「我記得我叫你不要輕舉妄動。」

  裴景深呼口氣:「……對不起。」這次是他魯莽,根本沒想過會在這裡遇見天道。

  楚君譽沉默看著他。

  他一開始就沒想過裴景會安安分分等他來。

  只是沒料到,裴景居然找到了這裡。而且,差點命喪於此。想到少年剛剛墜下的身影,和自己萬年不曾有過的心與魂的驚愕惶恐。

  楚君譽眼眸殺意更深,血色濃郁。

  他鬆開裴景,讓他安穩站到地上。

  裴景下意識抓住楚君譽的手。

  八方石鏈粉碎,這個地方很快也會崩塌,亂石傾頹里,天道冷幽幽望著他們,:「倒還真是情深意切,楚君譽,看來你動情已深啊。」

  這對她而言,可是個好消息。

  楚君譽現在除了殺她外,不想和她有任何廢話。

  藏在寬大黑袍下手腕一轉,指向高台的誅劍驟然一收。

  他反握住裴景的手,轉身,把劍柄放到了他的手心。

  劍柄青龍盤旋,浮雕栩栩如生,此刻落在掌心,於裴景卻是重千鈞,他道:「你拿著吧,我現在發揮不出它的力量。」

  楚君譽說:「你才是它的主人。」

  黑袍銀髮的青年立在崖端,睫毛鴉羽青色,華發生霜。

  神情卻是裴景從未見過的。冷靜又認真。

  「而我,也不需要。」

  裴景一瞬間愣怔,然後心中湧出無限慌亂。

  「你要幹什麼?」

  楚君譽微笑,輕撫過他的臉:「去做我上輩子沒有完成的事。」

  「不,你再等等我。」

  明白他的意思,心臟揪在一起,裴景瞪大眼。

  楚君譽剛才千劍破山,現在從天上滾滾下的是巨石泥沙。

  每一顆都像是炸彈,砸向深淵,砸向裴景身邊,頃刻爆炸,碎石鋒利像刀片。

  他太急著去抓楚君譽的手,不小心被那碎石劃破臉頰。

  血絲伴著髮絲,凝固在少年的眼中。

  楚君譽一愣,笑了一下。

  最開始的怒氣也消散。

  他伸出手,在亂石紛飛里,接住裴景。

  無視旁邊飛墜的岩石,和高台上的森冷神明。

  裴景抬頭,焦急地說:「相信我一次,我們先走!等我有能力再一起,這次先走吧,楚君譽,走。」

  「聽話。」

  楚君譽低頭吻上裴景的唇,堵住他口中的哀求,堵住他眼中的悲傷。

  「你也相信我一次。」

  相信他什麼?信他和天道同歸於盡?

  裴景心中湧現莫大的憤怒,伸出手死拽他的衣服,把這個安撫意義的吻粗魯結束,眼眶赤紅:「你跟我走!」

  楚君譽跟他說:「走不了。天道覺醒,九幽復甦,季無憂估計也快趕來,到時你怎麼可能走得掉呢。縱然是我護著,也不行。」

  裴景只拉著他的手,緊緊不放開,眼底少年時的意氣狂妄成空,變的脆弱和迷茫。

  楚君譽似乎是輕輕嘆了聲。伸出冰涼的手,覆上他的眼。每一次見裴景難過的眼神,都如炙熱刀鋒滾過心臟。

  他想,天道這個女人這輩子唯一的聰明,或許就在這了。

  留下了少年裴御之的命,長成為他的心魔,成為他的最終審判。

  「我會沒事的。」

  楚君譽耐心跟他解釋。

  「這一次,不是拋下你,而是我把命交給你。」

  「什……麼?」

  從唇齒間發出的仿佛不是自己的聲音。

  楚君譽說:「你會知道的。」

  一塊巨石從天而降。就在他們頭頂正上方。血池腥沫,深淵嵐煙,遠處傳來了野獸的咆哮。

  埋葬往生之海下萬年沉鬱的九幽,這一刻徹底暴亂。

  禁地崩塌,黑暗裡無數雙眼睛睜開,望向此處。

  而電光火石間,楚君譽猛地把他往外一推。

  逆石滾滾,落在地面上,震耳欲聾。

  大地在顫抖。

  裴景在此間,大腦一片空白,感覺手指被人一根一根掰開。

  隔著沙塵,似乎是楚君譽朝他一笑。

  只是這一次,他的心思,他一點都不知道。

  「楚君譽!」

  裴景嘶吼出聲,重重地喘氣,人卻被驟然落下的巨物逼的往後退。大塊石壁脫落,橫立在眼前,煙塵入喉,他最後看到的,是楚君譽轉過身,立在昏黃的沙塵里,與高台上的天道遙遙相對。

  「混蛋!」他重重伸出拳,捶在那塊石頭上,骨骼咔咔摩搓出血。眼中液體不由自主冒出。

  巨石之後。

  整座山都在下墜,唯獨高台巍然不動,天道神色冷若冰霜,「我是真的小瞧了你。但以你現在的力量,最好的結局,也不過是和我同歸於盡。值得嗎?」當楚君譽走過來時,她就已經心生了一絲忌憚,往後退了一步。

  楚君譽:「和你一起死,當然不值得。」

  天道表情瓦解,手指攀上身後的通向虛空的血梯。心中勃然大怒,但對上楚君譽的淡漠的眼,卻又情緒峰迴急轉。

  嘴角扯出一絲弧度,笑容猙獰如白骨之花:「你那麼急著找我,是時間不夠了吧。你動了情,力量一日不如一日。馬上就要變成廢人了——唔呃!」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因為一隻黑色的蝴蝶,落在了她喉嚨上。

  蝴蝶是輕軟的,扇動翅膀的剎那,卻仿佛時空停止。

  楚君譽:「所以真該感謝你手下的那些蠢貨。」

  天道愣了很久,抬起蒼白冰冷的手。

  那在人間腐食一切的蝴蝶,在她手中也不過骯髒卑微的昆蟲,輕輕一捏就死去。

  灰色的痕跡在她脖子上留下。

  天道已經站到了虛空縫隙之下,面無表情:「那就看我們誰活得久。」

  她不會在這個時候和楚君譽對上的,因為她的孩子剛剛覺醒,而萬年前那些老不死又以各種方式開始作亂。

  她要等楚君譽形同廢人時出手,要保留力量幫助她的孩子斷天梯!

  手指攀上血梯,天道純白的衣裙開始化為碎羽,身體髮膚變淡,她眼含戾氣,沉沉說:「你給我等著!」

  轉身就要虛空,誰料她消亡過後,虛空之門卻沒有關閉——

  天道愣愣俯身,看著下面的男人。

  「你——!」

  楚君譽眼含雜譏諷之色,銀色的發掠過眉。而衣袍浴血,獵獵在風中。

  裴景被堵在山洞裡,往後是已經被天魔一族用流沙封鎖的出口,往前是依舊在滾下巨石的山洞。

  他平復下心情,往前走,越想越氣,越想越委屈。喘氣喘得大口,就吸入了帶著血腥的沙礫。

  堵在喉嚨,煎熬難受。

  一塵不染的白衣,此刻落全身骯髒的灰。

  大概天下人誰都不會想到,裴御之會在這樣一個逼仄的山洞如此狼狽。

  低頭望著流光微涼的誅劍。

  裴景聲音沙啞:「你看,你果然是坑了我。還有楚君譽那混蛋……」

  說起這,他沉默,閉上眼,把深紅的血絲掩蓋。

  「他等我。等一個怎樣的我呢。」

  山洞裡自己的呼吸都能聽到,手指攀著岩石,少年跌跌撞撞站了起來,唇間一聲似哭的短促笑聲。

  他舉起劍來,一如當年秘境桃花深處,劍斷秋水。

  輕聲喃喃:「……混沌之力,太初劍法……」

  而後又想起那片幽深靜謐的湖底,在蓮花上,那位青藍雙眸神女的話。

  ——「真矛盾。你是誅劍之主,我想讓你去誅天罰道,所有人都想你去誅天罰道。我應該把天道所做的惡都告訴你,讓你恨之欲死,可是偏偏,誅劍要你無恨。」

  裴景痛苦地蜷縮起身體,在這個昏暗的空間。

  「要我無恨。」

  「可什麼才是無恨呢。」

  前所未有的困惑和狂躁壓抑在心頭。

  他抱著劍,弓著身子,忽然感覺肩膀上什麼東西輕盈落下。

  微微的光在身旁亮起。

  裴景僵硬地偏頭,看到的是一隻黑色蝴蝶。翅膀上的紋路是暗紅色,撲騰間,簌簌落下銀藍色的灰,如落雪。

  裴景愣住。

  這蝴蝶……

  他在花醉三千也看到過一樣的……

  只是當初那暴戾血腥的蝴蝶,這一刻卻不帶一絲殺機。

  它溫順地停在裴景肩膀上,收了所有戾氣邪惡,像個安靜的陪伴者。一種預感呼之而出,裴景伸出手,想要去抓住它。

  似乎是他的動作驚動蝴蝶,也告訴蝴蝶他情緒穩定。

  黑暗裡神秘詭艷的蝴蝶片刻身體碎成千萬片。

  炸開在眼前,煙花絢爛。

  隨後一道刀刃般的流光,直注他的眉心。

  那道流光蘊含毀天滅地的力量。

  進入身體的一刻,接踵而來是徹骨的冰冷,和撕碎靈魂的痛。

  自剛才一直沉睡的誅劍,突然又嗡地響了起來。

  清光萬丈,茫茫織就成一個無垠界中界。

  他還沒接納那股霸道的力量,就已經直接被拖入其中。

  「餵——」裴景憑空從逼仄的山洞消失。

  而就在他消失的後一秒。

  嘩嘩嘩,堵住山洞口的流沙下墜消散,露出了本來的路。

  而路盡頭,萬里歸來,高大的天魔之主。

  發濕衣寒,目光邪佞望著前方,唇角勾起嗜血冰冷的笑。

  天郾城某一刻,內城外城,所有人齊齊愣住,停下腳步,恐懼抬頭。

  從大地深處蔓延的冷意從腳底順上心頭,五臟六腑生寒。

  惡徒雲集的罪惡之城,瞬息之間,風雲變幻。

  一場雨後,修真界所有人也心神大亂。

  仙門之首雲霄徹夜傳令,妖魔出世為禍人間,所有宗門弟子即刻都出動,護宗門四方百姓平安。

  天下譁然。

  第一道晨暉照在了迎輝峰上方,山頭翠色,順延到懸橋之前。和天涯道人同行是各洲掌門。

  人人神色凝重:「天魔出世,此言當真?」

  天涯道人卻沒回答他們,只問:「天郾城那邊還沒有消息嗎?」

  稍微語噎後,一老者慢慢開口:「天郾城閉城之後,無人敢近。但是昨夜,即便在萬里之外,我也能見城上空血色瀰漫,烏雲遮日,應該是發生了什麼事。」

  「不止,」另一人接話:「我聽門下人說,城中似乎是海水翻滾,各種尖叫撕咬聲不絕。現在,裡面怕是不留一個活人。」

  老者嫉惡如仇,冷笑:「天郾城裡的人,死了也是活該。」

  一群人中,唯有天涯道人周身氣息越發壓抑。

  眾人一愣,才後知後覺想起,天郾城內……似乎有一個不一樣的人。

  ——裴御之。

  瞬間所有人都不說話了。

  天涯道人衣袍拂過懸橋,橋上斷痕里的青苔因為過雨,越發鮮艷。

  沉默很久,一人開口:「天涯,你的徒兒。」

  天涯道人語氣聽不出喜怒:「御之不會有事的。」

  眾人眼眸瞪大。

  懸橋上雲霄掌門的話,淡若山中嵐煙:「他就算死,也不該是死在那個地方。」

  「裴御之不會死在天郾城的,他可是自詡希望啊。」

  從金葉華璨的梧桐樹上跳下來,年輕的鳳帝嗤笑出聲。

  被樹葉分割的光斑駁落在他肩膀上,把漸漸成熟,尾巴變長,越發尊貴也越發愛睡的神獸大人照出了一身光斑。

  光滑可鑑的玉白宮殿上,跪著一眾族人,於此處祝賀他們的新帝涅槃成功。

  鳳衿伸出一根手指,從指尖竄出了赤紅業火。

  矜貴風雅的青年帝王微微笑:「不過,他這算不算為了相好不要命?」

  呵,就他這樣,當初居然好意思嘲笑他的愛情觀幼稚。

  赤瞳聽到某人的名字,就被嚇醒了,緩慢睜開眼,「嘰?」地叫了聲。

  鳳衿瞥它一眼,用手一戳,道:「別嘰了,經天院催得急呢。」

  同樣的訊息傳到鬼域。不同於金光華麗的鳳棲宮,這裡常年陰鬱,白骨青火幽幽浮沉。

  十殿長老靜候在石室門前。

  許久,從石室咔咔打開的縫裡,先出來的是一團一團幽幽磷火。

  眾人心提到嗓子眼,源自骨髓的敬畏還沒生出,看到踏火而出的青年,張大嘴,話都說不出。

  寂無端皮膚依舊蒼白如紙,卻有了明顯和以前不一樣的地方。一條紅色的線深入耳骨,沿著耳廓,更添一分死氣。這模樣,讓十殿長老不由自主想到了萬年之前創修羅道的鬼王。

  「少主……」

  寂無端輕輕抬了下手,陰鬱青白的眉眼,看不清真實。

  聲音也跟冷金屬一樣。

  「我也要去一趟經天院,現在,鬼域弟子聽我令。」

  「全部出城,隨雲霄,諸天魔。」

  神佛輪迴,妖鬼覺醒。

  修真界,千秋浩蕩。

  滴,圓滿碩大的雨滴從葉脈滑下。

  空山新雨後,和外面詭譎的氣氛不同,經天院從來寂寥清冷,仿佛只有當年滿座弟子時熱鬧過。

  一條山路曲折幽靜,往向雲深處。涵虛道人走在最前方,衣袍匯納光塵,自顧自說著:「當初把你們招到經天院來,就是想過會有這樣的一天。早在百年前,天梯的修補便遇到了瓶頸,還剩下的三分之一,恐怕是需要你們四人聯手,才能完成。」他仰頭,三色瞳孔道不明的情緒:「我這幾日,對天梯的存在和形成,想了很久。」

  他站立,遙遙一指:「你們現在看它,像不像是一柄劍。」

  「一柄破天地而生的劍。」

  四人沉默不嚴。

  這裡是萬年前諸神大戰的地方,涵虛道人遙指的方向,天下至高峰之頂。

  一道金色的光柱從九霄垂落。

  其光浩淼,照眾生萬道。

  「天魔會來摧毀它,在這之前,天梯只能靠你們。」

  裴景站在界中界內,有點迷茫,這裡說一片漆黑,不如一片混沌。

  有光,但光是錯亂的,有雲,可雲是接地而生。他還沒來得及差異,喉間一甜,捂著胸口倒吸一口涼氣就半跪在了地上。等等,這裡是沒有天地的,那他是跪在哪裡?一直迷茫的眼漸漸清晰,裴景看到了被自己壓在掌下的晶瑩蓮花,柔和白光裹在他身側——他在浮世青蓮的花心處!

  「這裡是哪?」

  很久,傳自此間上下的一道聲音回答了他。低沉又飄渺,很難想像這兩種音色,怎麼同時存在,可聽在耳邊卻毫無違和感,如佛寺鐘聲。

  「這裡是誅劍神域。」

  裴景嚇得差點坐地上,咬牙,維持住表情,「你是誰?」

  那聲音來自太初,像個中年男人,又似老者。

  「我應該是把你帶到這個世界的人。我是誅劍之識,或者說天地之識。」

  裴景瞳孔一縮。

  「你低頭看你手中的劍。」

  裴景按著他的指示,沉默低頭,在這片混沌里,誅劍的光芒越發清晰,淌過劍刃的流光純澈又凌厲。

  老者語氣沒有一絲起伏說:「天地本就是沒有實體的,當規則生出情緒,那就是錯誤,而錯誤就該被抹除。」

  「你所見的那人沒資格稱為天道,只是一個不該存在的錯誤。」

  沉默很久,他沉聲說。

  「真正的天之道,在這柄劍內。」

  裴景坐在蓮花上,人都懵了。

  老者說:「你看這人間,沒有永恆。山會傾頹,水會枯竭,星辰終於永夜,時間也可以溯洄。萬年的動盪中唯一不變的,或許只有你手中的劍。」

  混沌天地里這道聲音似乎破萬古而來。

  「我要你來到這世間,就是為了粉碎錯誤。」

  粉碎錯誤。粉碎天道。

  裴景想起最後楚君譽的眼神,就感覺肋骨隨著心臟一起在疼,他垂眸,靜靜說:「那我要怎麼辦呢。」

  「這片天地,時間是靜止的。等你能用劍劈開混沌的一天,就是你劍成,出去之時。」

  劈開混沌。

  如當初開創天地。

  一股涼意從胸口處傳來,奪回他的注意力。那蝴蝶注入他體內的力量,終於停止折騰。

  裴景內視丹田,卻只見自己的丹田內空空蕩蕩,所有的靈氣都沒有了,元嬰也只剩一個透明近似無的殼子。但他的修為卻還是在的。驚疑過後,裴景嘗試著引氣入體,混沌時間裡翻滾的力量,沿著脈絡,流入丹田內。是白色,純白色,填充他的元嬰……混沌之力。

  裴景盯著自己的手,恍惚間明白了什麼。「這是要我以混沌之力,重新修煉一遍嗎?」

  他捂臉,指縫間依稀有水光,輕聲喃喃:「我要快點……楚君譽還在等我呢,他還在等我。」

  現在他還是不知道,無恨到底是什麼。

  可那已經不重要了,當務之急,是先出去。

  得混沌之力,自成太初劍法。

  端坐蓮台,他一低頭,看到的就是從脖子上那塊穿發的石頭,眼光凝結,一捧雪澆下,內心的焦躁奇異平息下來。

  ——「結髮與君知,相要以終老。」

  漫漫回憶潮水般捲來,先想起的,卻是修雅院在牆角濃淡不一的修竹,如同楚君譽從來不冷不淡的神情。淺色的眼眸合著清淡山嵐,給人的感覺總是孤僻難以親近的。

  他們互相偽裝成少年,相處卻仿佛真的是少年。

  什麼時候開始,就已經不由自主,把視線全部放在那個不苟言笑的少年身上了?

  四季一同走過的路,春摘山茶夏取桑。

  無數次,都是他抱頭喋喋不休,而他在旁邊靜默聆聽。

  不是風雪斷橋、楓葉如織那樣驚心動魄的邂逅,僅僅是日常拐著歪,逗他露出點不一樣的表情,都讓他樂在其中好久。

  山路上,萬物明朗。

  褐衣草繩的少年似乎口水不嫌多:「你就不能多說一句話。為了維持我們之間過命的兄弟情,我真是操碎了心。迎輝峰那麼多人把目光放在我身上,我還是沒有拋棄你,只和你好,天天跟你自言自語。我真是卑微到感天動地。」他拿著隨手摘的樹枝,指向楚君譽:「而你還不主動點——任何事,猶豫就會敗北的,知不知道。」

  少年模樣的楚君譽,塞了他一嘴的葉子。

  「這樣主動?」

  裴景:「???」

  「呸。」他雖然有時候是喜歡叼根草裝逼,可不代表他喜歡吃這玩意啊:「你這樣以後會挨揍的。」

  楚君譽眼若淺色琉璃:「你都能活到現在,為什麼我會挨揍。」

  這話他就不愛聽,這兩者有關係嗎?他活到現在是因為想揍他的人都打不過他好吧。

  裴景:「我怎麼了。也是我們這一屆沒有女弟子,要是有,你都不知道我能受歡迎到什麼程度。就算沒有女弟子,你問問,迎輝峰誰人不背地裡喊我一聲張哥。」

  張哥是編的,那群小氣鬼背地裡估計喊張孫。不過吹牛皮就完事了。

  楚君譽:「所以你受歡迎到先去種了三天田。」

  裴景:「……」呵呵。

  住在一起第一個驚雷閃電的夜晚。輾轉難眠後,裴景乾脆坐起身,和楚君譽聊天。只是楚君譽對他的厭煩毫不掩飾,寧願閉眼聽雨聲也不想理他。那時他大概是個受虐狂,偏偏天下人都以聽他一言為榮,貼冷屁股後,就跟楚君譽這愛理不理的性子犟上了。

  於是深更半夜,從冷硬地地板上滾到了床上,到楚君譽身側。

  察覺到那種凍死人的冷意,裴景假裝毫不知覺問:「楚哥,你怕打雷嗎。」

  楚君譽睫毛顫了下,明顯在忍耐。

  裴景大大咧咧說:「我本來是不怕的,但是後面村里老人告訴我一個傳說後,我就有點怕了。傳說我們村曾經有個長的特別帥的姓裴的年輕人,因為太帥了,在下雨天站在窗邊觀雨,結果被天上的王母看中,見色起意,一道雷劈下來,把人給劈上天了。一下子就沒了。」

  楚君譽的睫毛猛顫,睜開眼。

  裴景猜他是想打人,不過他這半真半假說著,也注入了點真實情感,支起神身子在他耳邊小聲說:「當初我聽完這個故事。好長時間晚上打雷,就不敢一個人睡,我娘說我是村里最帥的。要是我一下子也沒了,該多可憐。」

  楚君譽深呼口氣,冷聲說:「閉嘴。」

  裴景心中樂個不停,委委屈屈:「我怕啊!」

  楚君譽:「蠢貨才會被雷劈死。」

  裴景心說,屁嘞,老子穿書就是被自己帥的。

  楚君譽又閉上眼,語氣清冷:「你就算天打雷劈,也是活該。」

  裴景:「……」氣笑了。

  怎麼辦,這小孩越逗越好玩,雖然很多時候想扯著他的嘴打一頓。

  月光過窗戶,褐衣的少年轉了個身,外面雨聲淅淅瀝瀝,旁邊人乾淨清冷的氣息卻縈繞不散。

  他抱頭,望著天壁,笑了下心想,來日方長。

  真的來日方長。

  然後逗著逗著,最後都不知道是誰逗誰了。

  沉寂時間凝固的世界,傳來少年一聲低啞的笑。短促而蒼涼。

  裴景不敢想像,楚君譽在自己生命中消失,會是什麼樣子。

  時光里孤僻清冷有一點毒舌的淺眸少年,碧落黃泉不再有。

  強大神秘無數次護他安全的銀髮青年,春夏秋冬不再有。

  第一眼的意中人。

  唯一的情竇初開。唯一的心魔橫生。

  「楚君譽……」他努力抑制住自己沙啞的聲音,在和空無一人的世界裡,說:「等我。」

  天郾城已經成了一片人間煉獄。

  不知是哪一天,往生之海忽然逆流,潑天大水起萬丈俯衝而下。淹沒了所有建築,淹死了所有畜牲。剩下的只有混濁的水,和縮在陰影里,瑟瑟發抖,不敢出來的修士。海底出現了一群人,他們喜愛挖食修士丹田,壓抑萬年的惡鬼出籠,展開瘋狂的屠殺。

  一塊浮木靠在被淹的只剩一角的城牆邊。

  僅僅一牆之隔,是利爪撕開肚皮取食內臟的咀嚼聲。

  絕望的哭泣,痛苦的嗚咽,像這座城上空沉沉壓下的烏雲,壓抑森冷。

  緊繃成一張紙,等死神的利爪。

  喬慕財也不知道自己在這裡屏住呼吸,呆了多久。那群怪物剛出來,還未適應周圍的幻境,似乎還是雙目失明的,只能憑氣息尋找修士。

  隔牆的倒霉蛋,就是不小心被水蛇咬了,血滲出來吸引了怪物。

  喬慕財坐在浮板上,抱著自己的腿,身後是一片血腥。

  可他大腦空蕩蕩,什麼也不願去想。神色蒼白,眼下是很重的青灰色。亂七八糟開始理思路,他入天郾城是為了什麼?哦,是為了找哥哥。不過最後找到的,是湖底一具早就腐朽的白骨,剩掛在脖子上的錐形紅瑪瑙告訴他,那是哥哥。他是一個人進來的嗎?好像不是……

  他把頭埋進懷中,不敢大口喘氣,甚至不敢哭。

  因為眼淚也也是氣息的。

  ……好像不是,其實還有一個小夥伴的。很厲害,很有錢,拔劍的時候還特別帥。不過,現在應該也和他一樣,縮在某個角落等死吧。

  不,張一鳴不會這樣死的。他就算死,也不會那麼狼狽。

  喬慕財這輩子嬌生慣養,本以為追魂宮之行,已經是人生最大的難關。沒想到,一轉眼,命運的真相森然剝落,直接露出終結。

  他太疲憊了,把背往冷硬的石牆上一靠。

  突然,一道深紫色的光,在海底發出,蕩漾在水面上,刺得人眼淚都出。

  喬慕財愣住,牆後怪物咀嚼的聲音,似乎也停了,隨即發出嗚嗚嗚的語言,惶恐而敬畏。

  萬物靜止,這被死海淹沒的城池,沒有一絲生息。天地風雲捲動,轟啦,是驚雷自天地聲,裂開蒼穹。

  陣雨劈天蓋地下了起來,像冰冷石子打在身上。

  喬慕財死死瞪大眼。

  看著紫光中央,讓驚雷陣雨為背景,深海里走出的男人。他裹在一層黑霧裡。深霧濃厚如撕不開的夜,下面的衣衫似乎是紫色的,但也不重要了。這男子的皮相裹在霧中讓人看不清,骨相卻分明。瑩白色,淌過冷光。隔得很遠看去,就是霧中的一具骷髏。他的出場伴隨著瘋狂的大笑,桀桀響在人的耳邊,比著雷聲更響,震耳欲聾。

  海前所未有的平靜,怪物們也像他們一樣不敢呼吸。

  天魔之主,驀地仰天大笑。

  「我醒了,我醒了,哈哈哈,都得死!都——得——死!」

  嘩啦又是一陣捲動天地的浩蕩,從深海底下,一條褐斑巨蛇破水而出。

  張大嘴,蛇信子猙獰,宛如天幕上的一道閃電。季無憂眼底一片血紅,魔骨重塑後,他終於徹底覺醒。腳踩在巨蛇之上,俯眼看底下絕望慘叫的眾生,心中的暴戾得到了最大的滿足。

  這才是他。

  這才是他。

  要什麼假仁假義的正道。

  季無憂眯起眼,立在天地中央,遙遙看著天盡頭,一道金色的光柱,獰笑一聲,語氣如鏽劍上凝固的血:「我先依她的指令,毀了天梯,然後,再收拾你們。」

  黑蛇長嘯,破雲而去,一瞬間紫光炸收。

  喬慕財下意識抬起袖子,遮擋了一下視線。

  然後他聽到耳邊一聲,很輕很輕的「嘶」,一個和他一起躲在這裡的老人沒忍住輕嘶了一聲。但這一聲,兩個人的血液都都凍結了。牆的另一邊,怪物繼續咀嚼,已經吃完了,到了舔食的一步。吃著吃著,聽到聲音,忽然就愣住了。

  未開智的天魔模樣和人差不多,可蒼白詭異,多盯一秒就會頭皮發麻。他把手搭在牆上,頭就探了過來,天魔的吐息就打在身後。

  喬慕財愣愣看著那個老人。

  那個老人明顯也被嚇傻了。

  喬慕財心生不忍,這雨下的很大,那聲「嘶」不足以它找到他們。

  於是他伸手,想跟老人做一個噤聲的動作,讓他安心。

  可是手剛揚起的瞬間,就見老人眼中閃過一絲狠辣。

  枯槁般的手直接捂住了他的手腕,然後猛地一拽,把他拽到自己那邊。

  直接送上了天魔眼前。

  喬慕財臉色煞白瞪大眼。和他接觸的,是一張皮服青灰濕冷笑容詭異的臉,牙齒上還沾著肉沫,頭髮上有食物掙扎被活生生掰下的指甲。

  死神離得那麼近,這一刻喬慕財心臟急劇縮進,大腦一片死寂,眼神都僵冷。手在抖,可他現在連恨都生不出,只有恐懼。這初代天魔噁心地湊上前來,聞著新的食物,齜牙笑起來。手指往下,探到喬慕財的肚皮上,利爪一點一點長出。

  他會直接撕爛我,吃了我。

  喬慕財小時候就有一個怪毛病,遇到什麼害怕的事,第一反應捂耳朵。仿佛捂耳朵就不痛了不怕了,安全了。現在生死一線,也是,再也不想忍耐,壓抑三日的絕望終於崩瀉。

  「啊啊啊啊啊——!」他捂著耳朵,叫出聲來!眼淚奪眶而出,是害怕,卻又不只是因為害怕。

  什麼冰涼的東西隔著衣服抵上腹部。但卻不是他想像的怪物的爪子,而,像是劍尖。

  一種不屬於這污濁人世的淡淡青草香傳來。

  咔。

  天魔發出痛苦地嗚咽,開始暴怒——但怒吼,戛然而止在喉間。

  喬慕財愣愣抬頭。

  是白如雪的衣袍,翻飛在悽惶黑夜裡。在他旁邊的老人也死了,不知道怎麼死的。血液把水染紅。來人一腳踩過老人的頭,站到了牆頭。束髮的草繩脫落,一頭黑髮獵獵扯在風雨里。身形挺拔如珠玉皎月,雨水映出著他的臉,寒芒卻比手中劍刃更加冷冽。

  喬慕財已經喪失了說話的能力。難以置信,惶恐是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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