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不肯去觀音


  子時剛過,一道身影馭氣乘風,從天而降,悄然落在魚糧道左,將軍冢的山頂破廟前。

  此人正是游畢方,從西涼國邊境折返回來,雙腳甫一落地,耳邊莫名聽到梵文禪唱,立即明白過來。

  「慈舟和尚還真是謹慎,臨走的時候肯定動了什麼手腳,哪怕我沒有懷著惡意而來,也會受到一定的影響。」

  游畢方是執拗的性子,小脾氣一上來,就不顧一切地強行往前走。就在這時,寸草不生的荒地上,迅速蔓生出一支支鐵蓮花,花瓣猛地一合,就將他的雙腳緊緊夾住,帶尖刺的蓮莖有如大腹行,蜿蜒遊走,纏繞住腳踝和小腿,甚至連膝蓋都動彈不得,就像這隻腳被一頭香象全力鎮著。

  「《不肯去觀音法》?慈舟和尚竟然有菩薩境修為,當初他可是人畜無害,最是慈悲不過,怎麼會這樣?」

  

  游畢方不是拿腳下鐵蓮花沒轍,只是為了區區一點小事,就動用五方五老的關係,未免也太過於誇張了些。

  「算了!既然有人阻我,就是結下樑子,日後我自會找到事主,向他討還今夜的公道!」

  游畢方往後撤步,鐵蓮花頗有靈性似的趕緊鬆開,他暗嘆一聲,倒退著走過山門,一直退到寺廟裡面。

  紮根此地的《不肯去觀音法界》,隨著游畢方的腳步交替,步步生蓮,將他逼進廟裡才停下,四個鐵蓮花骨朵繞著廊柱,四枚鐵蓮花綻放開來,遍布鐵針的花蕊一致對外。

  很顯然,這是某種意義上的防護結界,同時對內對外,不虞有外人進犯,也避免裡面的人,突然跑出去。

  游畢方發現自己困坐般若寺里,起先還生了一陣悶氣,很快就釋然了,泄憤似的拆了供桌,吝嗇地節省法力,從懷裡取出行走江湖必備的火摺子,「呼」地一下點燃了篝火,就近坐下烤火驅寒取暖。

  隨後,他取出貼身攜帶的雷擊桃木劍,乍看之下就是一根木棍,尺許長,實在是上不了台面,游畢方也不在乎,右手食指輕輕敲了敲劍身。

  「小桃小桃,出來說話!」

  劍身通體素白,泛起淡青靈韻,聽到恩公的召喚,絲絲縷縷的白霧升騰出來,凝聚出一隻豆蔻少女,形體越發凝練,不再是憑著百萬陰德,才能勉強成行的妖靈化身。

  就在這時,《不肯去觀音法界》劇烈震動,宛如一聲爆雷轟鳴,隨即淅淅瀝瀝的下起了小雨,儘管沒有天花亂墜,地涌金蓮,恍如無物地穿過琉璃瓦當,落在少女的身上,還是冒出了酸臭的輕煙。

  「妖怪的化形劫?加持了沙門結界,竟然如此的玄妙精微!可是,先前阻我下山,惡了面子,貧道偏偏不讓你如意?」

  游畢方伸手一招:「來來來,貧道雖非正人君子,也是個有定力的道人,快快到我懷裡來,必定竭盡所能,護你今夜平安。」

  細如髮絲的雨滴,落在豆蔻少女的身上,讓她每時每刻都在承受千刀萬剮的痛苦,眼看著身軀處處冒煙,已到了千瘡百孔,瀕臨崩潰的地步,聽到恩公的招呼,她想都不想,直接衝進游畢方的懷裡。

  下一刻,游畢方解開了衣襟,脫下了外面的青衫道袍,雙手抓住下擺一角,高舉過頭,搭起了簡易至極的涼棚,替懷裡的少女遮風擋雨。

  對於少女來說,堪稱強酸毒藥的雨滴,落在游畢方的身上,根本造成不了任何傷害,可是他還是堅持著,用自己的身軀,為將來的盟友,不離不棄的團隊夥伴,撐起一方安寧祥和的天空。

  豆蔻少女這才獲得了喘息之機,抓緊時間修復殘破不堪的身軀,可惜的是收效甚微,這樣下去的話,她還是會逐漸衰弱下去。

  游畢方雙手都在忙,根本抽不出空來,消耗部分法力,造化出瓊漿玉液,給少女餵食補氣回力。

  「不能慌!我不能慌!關鍵時刻,只能由我來想想辦法……有了!我記得《大醉俠焚身烈焰》,能開放全身毛孔,將體內的酒氣噴射出去,劇烈摩擦空氣,由此點燃焚燒妖氣的靈火。換句話說,只要我放慢酒氣釋放,納入掌控之中,再加上掌控開合毛孔,就會讓指定的部分身軀,轉化成可吸入的噴霧式救命藥。」

  想到這裡,游畢方立即開始著手嘗試,第一次自然是失敗了,差點引火燒身,加速豆蔻少女的消亡。第二次的確放慢了速度,卻是全身四萬八千毛孔,統統都在放出酒氣。

  沒想到,高濃度瓊漿玉液化散的霧氣,對於少女來說,不吝是焦渴時,一碗救命的清水,來不及呼吸吐納,乾脆就在游畢方的懷裡滾來滾去,試圖沾染上更多的寶藥。

  好在游畢方鍊金煉銀,就是不煉銅,高不過三尺的豆蔻少女,對他來說,簡直就是自己的女兒,哪怕是在外面領養的,也生不起任何想法,心湖更是古井不波。

  「換沙門欲界天魔女來,恐怕都不夠火候。畢竟,我可是閱盡人間春色無數,臻至眼中有馬,心裡無馬之境界,明了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道理。我乃欲望的主人,而非欲望的奴僕!」

  隨著游畢方道行修為越發精進,漸漸地掌握了全身毛孔開合的秘訣,這就讓豆蔻少女不必翻來覆去,而是靜靜地躺在他懷裡,呼吸吞吐靈丹妙藥般的酒氣,迅速修復被淨水甘露磨滅的身軀。

  游畢方閉目垂視,忽然間靈機一動,寬慰道:「觀音法界,楊枝淨水,又有天降甘露,哪個不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若你有大毅力,大決心,自然可以藉助外間法水,與你洗鍊。這身法力都舍了,我保你周全!」

  豆蔻少女聞言,沉吟了片刻,雙眼猛地瞪圓,若有亮光透出來,似乎有了明悟。儘管還是很懼怕腐肌蝕骨的雨水,她卻義無反顧地踏出這片安身之地,任由甘露洗去化身上的殘餘妖氣。

  沒過多久,少女就堅持不住跑回來,繼續吸食游畢方法力造化出的靈藥,待全身恢復如初,又握緊小拳頭,鼓起脫胎換骨的莫大勇氣,衝出去接受洗鍊。

  如是反覆再三,游畢方就發現,豆蔻少女堅持的時間越來越長,這就意味著這具化身的蛻變接近完成,不僅讓她變得越發純粹,幼稚的心靈也經受考驗,而得到飛速的成長。

  游畢方這一招化害為寶,實在是神來之筆,看到豆蔻少女在雨中漫步,甚至翩翩起舞,微微一笑:「大善!」

  這場綿綿細雨,從子時開始,持續到寅時三刻,或許是夏季的緣故,早上天光亮地特別早,破曉的曦光刺破雲層,斜著穿過寺廟窗棱,落在游畢方的眼睛上,才將他從淺睡的定境中驚醒過來。

  昨晚三尺高的少女,不僅沒有任何削弱,反而暴漲一半,接近五尺長身量,且有了血肉之軀的靈感,不再是如輕煙寡淡的影子,又或者是寒氣逼人的玉質妙相,越發接近生人。

  「糟糕!貧道還是遭了算計。既然你受了觀音法界的洗鍊,便是變相地承了慈舟和尚的人情。你我有如一體!如此一來,昨晚貧道被不肯去觀音法所阻,就是兩相抵消,不能尋他晦氣!」

  少女停下翩翩舞姿,訝異道:「這可如何是好?這可如何是好……不如這樣,咱們各論各的,恩公自去找那大和尚討個公道,我欠下的人情,小女自會去報答一二。」

  游畢方最怕的就是這個,來回踱步幾圈,揚手道:「那慈舟和尚有菩薩的境界,卻不動聲色,暗中布下法界,所圖不小。恐怕是想結下一段善緣,等你證道陽神功果,這就是天大的人情。這世上欠債好還,人情債最是麻煩。」

  豆蔻少女頓時無語,仰首望蒼天,不知道說什麼才好,畢竟她萌發靈性以來,前後不過幾百歲,還不懂得人情世故,不知道修行者之間,錯綜複雜的關係脈絡。

  游畢方不再理會這些瑣事,雙手往前推門出去,發現法界消耗殆盡,只是自己的法力,似乎也難以為繼了:「糟糕!我又被算計了!昨晚連續不斷造化瓊漿玉液,為她修復化身所用,法力所剩無幾,只有一成而已!」

  就在這時,一道靈光閃過,游畢方若有所思,明白過來:「也對!近來我行事過於囂張,有些地方頗多出格,這才被迫離開親手開創的根據地。反之,我連夜趕路,消耗法力過甚,反而得了守弱之勢。」

  游畢方右手一拳,砸在左手掌心:「這就難怪了!無名滿血拉二胡,殘血打天下。原來是深得道之弱精髓,難怪會臻至天劍之境,實在是一個陸地神仙般的人物。」

  「反正漫天神仙朱紫貴,見我也會盡低眉。」

  游畢方伸手朝神兵輕輕一招,雷擊桃木劍立即跳起,飛到他手裡,豆蔻少女也是知機,趕緊靠近過來。

  「貧道哪怕只有一成法力,走一遭將軍冢,也是不成問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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