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巧言盡於此
魚糧道地界出了「黃袍軍團」,盡收妖怪精靈,一眾山精野怪公然撕裂灶君權柄,得享鄉間農家香火供奉,逐漸消磨掉身上的孽障、妖性,顯露出幾分神功聖化的靈驗。
消息很快被日游神、夜遊神獲悉,不敢擅自決斷,立即開始收集匯總,聯合各方土地、山主,川林、湖泊等水元正神,稟報到魚糧道都城隍處。
這是什麼?不經許可,在野派混進體制隊伍里?野狐披繒衣,焚香參禪機,統統都是淫祀!
合該一棍子打倒,踩上一萬隻腳,教這些泥腿子一輩子也翻不了身。
只是,都城隍也很為難,畢竟那位開壇講經的「掌教大老爺」,可是跟上面關係鐵地很,天庭權利版圖上有一席之地的巨頭,站在其身後的大佬至少就有七八位。
不過,什麼都不動也不成,至少得做點什麼!否則下面的人該怎麼看?
這一日,清晨,都城隍取了一名信眾的軀殼,頂著府城公學祭酒的身份,把赫赫有名得「掌教大老爺」堵了個正著。
誰知,游畢方看到都城隍以人身行走,卻像是等候多時的主家,鬆了口氣,微笑著拱手揖禮。
「貴人此來,貧道早已知之!豬剛鬣出身高家莊,想必閣下除姓高外別無選擇,此地又是塞北江南,赫赫有名的魚糧道,不如就叫高魚糧……」
都城隍起初驚詫莫名,聽到自己凡俗時的尊姓都被道人一語道破,拳頭都忍不住捏起來,只是後來的名字,就不免漏了底,徒惹人笑。
游畢方也在笑,為自己的惡趣味,笑地很是促狹,不足為外人道。
「高魚糧」很快想起自己此行所為何來,收起笑容,正色道:「道人笑聲很是狡黠,想必這名號也不是什麼好事!這且不去說。我有幾件事不明,想要當面問過你,才能放心。」
游畢方負手往前走著,下巴一抬,給了個跟上的眼神,魚糧道都城隍沒奈何,只能跟上。
游畢方很滿意這位地方巨擘的態度,笑道:「貧道洗耳恭聽,閣下請說!」
「高魚糧」斟酌字句,語氣平和道:「其一,鄉野之中多有妖怪精靈,道人與他們講經說法,公然撕裂灶君權職,這是什麼道理?」
游畢方早就打好腹稿,話音剛落,立即回應道:「人,貴為天之靈長,得天獨厚,恩惠榮養!又說,天以萬物為養人!只是,妖怪精靈也是天生地養,也要生存,也要繁衍生息。」
「再則,玄門正教勢大,旁門左道心黑手辣,牢牢霸占住名山大川,親手把控天地元氣,甚至獨占靈脈源泉,教無數妖怪精靈沒飯吃,也沒了容身之地。」
「貧道行走在曠野里,側耳聽到無數妖怪精靈向隅而泣,聲聲都是血淚,控訴修士對他們大肆屠殺,殺妖奪丹,抽血吸髓,一些妖族幾乎被屠殺殆盡!」
「妖怪作祟,被修士誅殺,自然是死有餘辜!可是,妖怪為何害人,並非天性暴虐殘忍,實在是被逼到走投無路,不得不起身反抗。可惜,他們沒有福地洞天,也無法吐納天地靈氣,唯一能提煉法力,無非是從萬物之靈長,人身肉體上獲取。」
「就此,構成惡性循環,系上死結,再也打不開,解不了。畢竟,我輩身為既得利益者,看不見名山大川落入自己手裡,兩眼都是妖怪精靈的罪孽。」
游畢方沒有說完,卻及時住了口,他發現十七八道神秘詭異的目光透空而來,在自己身邊掃來掃去的,瞧著不正經的路數,應該是上古大妖巨頭,不知怎麼地復甦醒轉過來,很看好自己似的。
「高魚糧」聽了這番話,不以為然地笑了笑:「這番話不無道理,只是我輩人族,並非天生萬物之靈長,有如今地位,全是一刀一槍開拓出來!」
「遙想當年,炎黃二祖起家時,占地不過五百里,甲冑不過幾十套。無數先民篳路藍縷,以啟山林,以刀為犁,耕種天下,點明之火,驅散野獸和黑暗。歷朝歷代,往外積極拓展,才有如此神州大地!」
「道人所說頗有道理,卻也只是片面之詞,不可以以偏概全,混淆視聽!」
游畢方瞧著都城隍沒入套,心裡暗暗吃驚,一切降智的手段都對祂無用,那就只能繼續講理。
「妖怪精靈也有靈情,也是天地生養之靈,無端殺戮只會惡了天地,哪怕人族族運壓著,暫時沒有動靜,一旦王朝鼎革,到了改朝換代之時,妖族怕不是千百倍地報復回來!冤冤相報何時了?」
游畢方一臉悲天憫人,道:「於是,貧道想了個法子!妖怪精靈沒了福地洞天,就在平民百姓家裡待著。他們沒有天地元氣滋養,就為普通人跑腿打雜,享受人間香火,還有人道功德可得,豈不兩全其美!」
「至於灶君權柄因此被撕裂?有機會,我倒要親自問問這位大神。貧苦人家,數米而炊,冷灶冷灰吃冷食,可是承灶君看顧?石崇與人鬥富時,蠟燭當柴禾燒,灶君可曾出手阻止?」
「人說灶君顧家,卻是嫌貧愛富之神!身為家神之首,毫無家主氣度,專門貼牆根,聽牆角,將這家大小私下閒話統統記下,年前年後報給三屍,損耗他人福氣祿運壽命,就為了哄騙這家人供奉餳糖,收取好處,謀一己之私利!」
「如此陰私下作,不守神職權柄,專為自己謀利之神,不給他一個報應,怎見貧道手段?」
如此有條不紊,層層推進之言,都城隍聽了都一時語塞,好在他並非為此事而來。
「此事揭過不提!道人設法擅取朝廷存糧,違法者自斃,莫非你不懂?」
游畢方聽到這裡,笑道:「我還以為是潑天大的事,原來是這個?」
「閣下身為都城隍,朝廷與你何干?不入國神祭祀,不過是守著這古城,看顧城裡的市井百姓,得些香火供奉罷了!帝力何加於汝?你又何必為朝廷說話?與貧道興師問罪?」
都城隍有話要說,她知道這個站隊問題可大可小!可是,游畢方擺擺手,直接堵了他的嘴。
「幾個兵丁守著偌大一座糧庫,薪俸才幾個錢?這不是逼著他們離開越窮越光榮的康莊大道,去做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歪門邪道嘛?」
「再說了,每年颳風下雨,梅雨發霉,蛇蟲鼠蟻光顧著,糧倉原本就有損耗!胡家用真金白銀買的,又不是去偷去搶,怎麼就不是一樁好事?」
「這些發霉陳糧原本就沒人願意吃,只有家徒四壁,窮地揭不開鍋的貧苦人家才不會嫌棄!」
「都城隍,你是清貴福德之神,與權貴富商往來甚密,眼界自然是好的。貧道也沒話說,但求你做個好城隍好神靈,看顧一下為數眾多的窮苦人家,睜開惺忪醉眼,看一看這世間!要不是貧道及時發現,及時出手,就是餓殍遍地,普羅大眾揭竿而起!」
游畢方的話猶如神兵聖劍,一句句都朝著都城隍心窩上捅去,嚇地他臉色蒼白,保民、安境等神職權柄,竟然當場被撕下。
「城隍不與民做主,削職去位下地府!都城隍閣下,希望下次再見你時,不會在荊棘叢里,貧道更不想見你在陰曹!」
說完,游畢方轉身就走,抬頭一看,原來是門口栓著烏篷船,靠水吃水的水上人家,也許是家裡沒了男人撐場面,做了半掩門的買賣。
「我記得,胡家收攏了不少水上漂泊的漁民,洗腳上岸,贖買了不少田產!都說人無恆產無恆心,有了產業家宅,指不定借了不少款子!」
游畢方走上前去,發現門口後面,是兩隻一模一樣的蘿莉娘,從頭看到腳,風流往下流,結果連雙鞋子都沒有。
游畢方心裡一嘆,有心幫她們脫貧,右手毫無煙火氣地遞出兩封銀子:「今日方便麼?」
瞧著熟態些的,興許是並蒂花長姐那位,臉上露出淡淡的微笑,伸手接過銀子,上前一把抱住道人的右手,在頗為可觀的峰巒上蹭了又蹭,道:「官人,你可回來了!我和小鳳等地都快成望夫石了!這趟出遠門可真費時耗日,官人你再不回來,家裡就揭不開鍋了!」
綿綿情義拂面而來,遠行遊子歸家的溫馨,哪怕是游畢方,心裡也不禁咯噔一下,暗道一聲利害。
「胡家調理的好?還是這漁家雙姝天賦異稟?入戲這麼快?」
於是,游畢方試探問道:「娘子?」
那熟態些的少女使勁晃動道人手臂:「官人……叫誰娘子吶!我可是你心肝寶貝的小琴!」
游畢方笑了笑,暗道:「原來不是二女侍一夫的戲碼,而是金屋藏嬌的套路!」
游畢方回頭看見都城隍還在,不敢擅自離去,揮手道:「高魚糧,這是我家,進來吃角酒罷!」
都城隍嚇地當場遁逃,恢復本來面目的祭酒,卻搖搖晃晃地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