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第 44 章


  第四十四章

  元清感覺很茫然。

  他不敢去看屋子裡坐著的峰主們,不敢去看額頭撞腫了腳崴了的安陽,也不敢去看如今沉默不語的師兄。

  哪怕只需要稍微的挪動一下視線,元清也做不到。

  他擔心著掌門那邊的問題,擔心著那些跟他有過交流的純陽弟子,卻無法有任何作為。

  就像一個只會給別人造成麻煩的拖累,麻煩到會一時不察就讓別人失去性命。

  他那麼弱小,無法抵抗天命加諸於他的不知該稱為眷顧還是詛咒的命格。

  那麼弱小,連被掌門帶回去的修為最低的人都不如。

  任何一個鬼修都能輕易的將他帶走,還會連累到身邊同他有所交往的人,哪怕只是擦肩而過呢,如今也許都有被鬼修盯上的危險。

  

  元清按著手指,微微抿了抿唇,感覺手腳發涼,背後冒出一陣一陣的汗,冰涼的手心滲出濕意,僵硬著漸漸停下了手裡細微的動作。

  那麼弱小。

  要是他能強大點就好了,元清想,要是他能強大起來,他就不用依賴身邊的人了,即便是獨自一人也能過得很好。

  他要是能夠強大起來……就能遠遠的離開人群,再也不用擔心自己給別人造成什麼困擾了。

  不管是力量還是心性,他都太弱小。

  元清的目光充滿了不安。

  他不想失去,如果他沒有在到達第八荒的時候就被元霄撿回來,也許他真的就會繼續像從前一樣,靠坑蒙拐騙忽悠看不順眼的壞人過日子了。

  雖然挺自由也不用為吃穿發愁,但到底還是少了一份安全感。

  元清喜歡純陽宮,喜歡可靠的師兄和呆軟的師弟,喜歡為為老不尊的師尊和畫風奇怪的師叔們,連帶著純陽宮那一大票喜歡八卦沒事就閒扯淡,年紀比他還大上不少的師侄們,他都非常喜歡。

  哪怕他在這些人面前甚至都不能多說兩個字,亦或是擺出一張笑臉,但他真的非常享受這種能夠融入一個大家庭的感覺。

  這是他從未體會過的溫暖,還有來自四面八方的,溫柔得幾乎要讓他心甘情願的溺斃的善意。

  是他能夠坦然接受的,不需要顧慮後果的善意。

  元清不想失去這些。

  但顯然的,他已經影響到他所在意的人的安全了,比起失去,元清更加無法接受他們因為自己而遭遇危險。

  就像曾經想要收養他的家庭最終都毀於一旦時的心情一樣,元清垂著眼,呆怔著覺得也許自己該要到了離開的時候。

  用過的丹藥是還不回去了,剛給他的陣劍,還有丹田裡蘊養的好久的劍胚也該還回去吧,元清數了數身上的東西,發現自己從上到下沒有一樣東西是應該屬於自己的。

  都得還回去啊。

  元清攏在袖子裡的手摸了摸軟滑的布料,有些不舍。

  元霄看了元清一陣,然後將目光落在了雲景天身上。

  「……」雲景天對上元霄的視線,瞪著眼回視過去,他替師兄師姐扮黑臉就算了,元霄這什麼意思?

  當然是你一句話造成的後果你來承擔了,元霄的目光明明白白的這樣說道。

  轉頭看看,屋子裡餘下的三個人都擺明了跟元霄是同樣的意思。

  雲景天瞪了元霄好一陣,最終還是撓著頭收回了視線,「只是不清楚鬼修是守在大陣外邊了還是湊巧讓天璇宗遇上了。」

  「大約是天璇宗運氣不好。」元霄馬上接道,有意無意的看了元清一眼,「否則掌門師叔……」

  「也對,畢竟萬長老的福運都碎……呃。」雲景天看看此刻屋子裡除了元清之外的人,都一副想要踹死他的表情,默默的閉緊了嘴。

  元清聽到這句話,從恍惚中回過神來,看了自己腳邊的地面許久,才抬起頭來,有些呆呆愣愣的模樣,「萬長老的福運?」

  這話問出口之後沒多久,元清就反應過來了。

  他知道,福運不深的人想要爬到萬長老那個位置,怕是有點夠嗆。

  能夠實力地位雙豐收的,這人先天肯定就有一定的優勢,自然也就是所謂的運道了。

  能說出萬長老福運破碎這話,元清覺得這事兒十之八.九就是他的鍋。

  元霄看了一眼自知失言的雲小師叔,乾脆行了禮,拉著不太在狀態的元清離開了。

  他們和安陽在臨鳳城中就被安排了住處,如今長輩們似乎沒有住進去的意思,元霄也就沒打算讓了。

  此時天色已然是一片黑沉。

  無星無月,臨鳳城的居民們也早早的熄了燈,因為入了冬的緣故,連蟲鳴都很少聽到,整座城都安安靜靜的,沒有一絲聲音。

  路上僅有少數幾個在屋門口點上了燈的人家,微弱的燭光被籠罩在脆弱的燈罩里,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元霄沒有帶著元清直接回他們住的地方,而是兩個人肩並肩在空寂無人的街道上走著。

  因為身上穿著的衣袍早就感覺不到寒暑之分的元清,看著黑黢黢的街道,莫名的就感覺到了一陣凜冽的寒意。

  「師兄。」元清偏頭看向元霄,聲如蚊吶,「我是不是……不該拜入純陽宮的?」

  元霄腳步不停,隨手下了個禁制,「為何這樣想?」

  「我很喜歡大家。」元清在寒風中舔了舔唇,「可是我太弱小了。」

  元霄停下腳步,轉頭看他。

  元清也跟著停下腳步,轉過身來面對者元霄,微微仰頭,舉了個例子:「你看,如果面前出現一個兩個鬼修,一個牽制你,另一個想要帶走我,是不是非常簡單?」

  「是。」元霄很乾脆的承認了這一點,「但你並不弱小。」

  元清細弱的笑了笑。

  「你重傷了合體期老怪。」元霄稍微扭轉了一下說法,他的眼睛在細微的燭光下閃爍著星子,連一貫冰冷的神情也變得明亮了些,「你以鍊氣期的修為,兵不刃血的重傷了他。」

  「這不是我的力量……」

  「為何不承認它呢?」元霄反問道,「這是你生而得來的天賦。」

  元清一愣,「可是他卻會傷害對我抱有善意的人。」

  「那是那些人不夠資格對你抱有善意。」元霄這樣說道,有些高傲,卻是實話。

  什麼樣的人交什麼樣的朋友,就像一個合體期修士不會特意去結交一個築基修士一樣,哪怕這個築基修士天賦再多讓人驚艷,也不會讓合體期修士多看幾眼。

  除非是收徒。

  元清既然有這麼一個特殊的命格,那麼他的目光就應該放高,而不是去在意那些他即將超越的,甚至是已然超越的人。

  站在元霄的角度來看,他能夠理解元清對於陌生人的善意受寵若驚的感覺,但卻並不能認同。

  身處高位的人就該有身處高位的人的自覺,同階層的人才有彼此友善的必要,而元清將自己擺得太低了。

  他太貪心,想要將所有的善意都收下,反倒害了別人。

  「資格……」元清有些哭笑不得,善意這種東西,哪需要什麼資格。

  「所以對你示好的那個管事死了,那個外門弟子重傷了。」元霄淡淡的看著元清,「但你看李焱,他跟外門弟子的修為同樣,你見他重傷了嗎?」

  元清一滯。

  的確,李焱雖然一直倒霉,卻並沒有什麼大礙,同樣是鍊氣巔峰,那個向他示好的外門弟子卻是直接重傷,斷了修道的路了。

  「你無需將目光投向同你不在一個層次的人。」元霄伸手揉了揉他的頭,「也無需在意那些對你抱有惡意,最終自食其果的人。」

  他將目光和語氣都放柔了,「看著我……們就夠了,恩?」

  元清怔怔的看著他。

  「純陽宮可不會放任坐忘一脈的弟子自生自滅。」元霄將小師弟的頭髮揉亂了,「多相信師門一些吧。」

  元清被揉得腦袋一晃一晃,不由自主的點了點頭。

  「與其總是逃避,不如試著去利用它,掌握它。」元霄滿意的收回手,給元清理了理被揉亂的頭髮,「你這個天賦可不得了啊。」

  的確不得了,兵不刃血,借刀殺人,還一點痕跡都找不出來。

  就連因果,都算不到元清頭上。

  元霄覺得若是不好好開發一下命格的一百零八式妙用,實在是太浪費了。

  「但修煉可不能落下。」元霄可還沒忘記今晚上打算再跟元清貼近了好好修煉一番的想法,他說著,向元清伸出手。

  元清看看那隻長著粗繭的手掌,伸手握住,晃了晃,輕聲道:「謝謝師兄。」

  元霄臉上難得帶上了明顯的笑意。

  從來沒有想過將被動技能變為主動的元清被元霄拉著,慢悠悠的漫步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

  空曠,漆黑,冰冷。

  元清心中卻湧出一股暖意,凜冽如刀的寒風重新被阻擋在外。

  他突然想到先前掌門和雲小師叔將自己推出去的行為,習慣了儘量避免與人交流的元清恍然想道,若是他主動的話,應該是影響不到長輩們才是。

  好像……可以試試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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