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老風走後,初衍一個人站在走廊里。慘白的燈光落在她身上,她的臉色唇色也顯得慘澹。四周空無一人,整個世界仿佛也只剩下她。

  初衍輕吸了口氣,走到遲野站過的地方,蹲下身撿起那件被主人丟下的外套。

  纖細的手指輕撫過那整齊的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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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衍咬住下唇。

  她做錯了嗎?沒有。

  可她卻是真的對不起他。

  她能想像到遲野的心情,他憤怒、痛苦、失落而絕望,太多預料之外的變故接踵而至,他不一定能承受得住。

  他會恨她嗎?初衍不知道。

  可此刻,心底頭一次,竟生出隱隱的恐懼來。

  初衍不由自主伸手摸了摸小腹。

  那裡依舊平坦,卻有什麼徹底改變了。

  連她自己都不信,可事實不會撒謊。她懷孕了。

  初衍從沒想過結婚這回事,更沒設想過自己有一天會有孩子。就算真的有了,她覺得自己也一定會眼都不眨地就去打掉。

  可現在,她卻猶豫了。

  要告訴他嗎?

  要打掉嗎?

  直到此刻,初衍也不得不承認,自己好像有哪裡不一樣了。

  既然她做不了決定……

  既然這個孩子不僅屬於她……

  初衍垂下眼睫。

  倒不如,就把選擇權給他。

  **

  燈影重重,舞池繚亂。

  酒杯空了又空,尼古丁和□□的味道交織在一起,這裡聲色犬馬、紙醉金迷,是人間放浪子如魚得水的風月場。

  女人的腰肢和大腿在曖昧流連的燈光里搖晃,遲野喝了不少,眼前一片眩暈。這麼多年他幾乎沒醉過,卻在這一夜,連意識都溶進了酒液。喉嚨和心口有把烈火在持續灼燒,他神志不清,可劇烈的疼痛又讓他不得不掙扎著清醒過來。

  陌生嬌媚的女人在不斷貼近,酒場尋歡作樂,他又淪為了誰的獵物?滑膩的觸感熟悉到令人作嘔,他嘶吼著讓她滾開。

  恍惚中,杯盞碎了一地。

  叫囂的罵聲從四周湧來。

  他如困獸般被包圍,有血的味道漸漸瀰漫。

  是誰曾對他說,不要打架,輸了會住院,贏了說不定坐牢。

  那要是,就這麼死了呢?

  ……

  血和汗的味道交融,他記不清自己身上有多少傷口,眼前一片血紅,不斷有人倒下,不斷有人衝上來。

  身體和心一樣被撕碎,傷口可怖,卻再沒有人半夜下床給他找醫藥箱。

  她是最殘忍的劊子手。

  她給了他那麼多期待,又毫不留情地收回更多。

  腿被人用椅子狠狠砸中,他終於支撐不住,一瞬跪倒在地。

  刺眼鮮紅的液體沿著唇角滑落。

  少年狹長的眸空洞而黑暗,從此再不見半點光。

  **

  遲野走出酒吧時完全成了個血人。

  他沒去醫院,滿身是血地在旁邊的小公園坐了一晚。

  天快亮的時候,手機震動起來。

  他盯著屏幕上的字許久沒動。

  對方卻很耐心,一遍遍地打過來。

  不知多少次,他才接起。

  電話里兩頭都沉默,安靜地只剩下輕微的呼吸聲。

  **

  半小時後遲野到了。初衍開門看到他一身血污也沒多意外,指了指浴室的方向,道:「去洗一洗。」

  但他沒動,靠牆站著看她。

  對視了幾分鐘,初衍先避開視線。

  「對不起。」她輕聲說。

  遲野緩緩垂下眸,嘲諷地勾起唇。

  「我……我有我的立場,很多事也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小野,我真的很抱歉。」初衍呼了口氣,她沒有以這樣的姿態對一個人解釋過什麼,一句話斟酌半晌才說出口,卻仍覺得詞不達意。

  可是她把人叫來了這兒,那就不能再逃避。

  「我能保證鄧東這輩子都不會再出來,你回到海城後也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至於你爸爸那邊……」

  「你愛我嗎?」

  遲野突然打斷她。

  初衍話音一頓,愣了。

  遲野朝她走近一步,嗓音乾澀、沙啞,濃烈的血的味道衝進她鼻尖。

  「你愛我嗎?」

  他緊盯著她的眼睛,又一次問。

  初衍卻說不出話來。

  「你愛我嗎?」遲野眼裡充斥著紅血絲,漆黑的眸瞳深不見底。卻寫著大片的絕望,那麼清晰,令人心顫。

  初衍不忍再看,她閉了閉眼,艱難地回答:「我不知道。」

  遲野扯起唇,眼裡有什麼迅速灰敗下去,成為死寂的荒漠。

  原來……什麼都做了,卻還不算相愛嗎?

  而她甚至,根本不知道愛不愛他。

  心冰冷麻木,似乎也沒有知覺了。

  他抬起她的下頜,輕而冷地說:「初衍,過來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和你在一起,我到底為了什麼。你知道我愛你嗎?你知道……我有多愛你嗎?」

  「我不想知道你經歷過什麼,也不想知道你有多抱歉。我遲野的耐心,已經全部耗光了。以前多愛你,現在——」他笑了,「就有多想殺了你。」

  話落,一道銀光閃過。

  鋒利的刀刃,架在她細嫩雪白的脖間。

  只要用一點力,她脆弱的脖子就會被割開。

  血會流滿一地。

  她會如他所願,死在這裡。

  初衍眼睫劇烈顫抖著。

  她怎麼都沒想到,他們會變成現在這樣。

  可她沒有半分想要阻止他的**。

  這人間,她早已厭倦,如今只不過是在苟延殘喘。

  只不過……

  初衍看向自己的小腹。

  這東西,怎麼辦呢?

  他甚至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冰冷的刀刃陷入皮膚,初衍垂著眸一動不動,仿佛沒有任何感覺。

  遲野眼裡瘋狂愈盛。

  他握著刀柄,卻許久沒有再深入一分。

  「遲野。」她忽然叫他的名字,輕聲問:「如果……如果我把剩下的一輩子都賠給你,你會不會開心一點?」

  遲野怔住一瞬。

  一輩子?她說要賠給他一輩子?

  可她甚至都不愛他!

  他大笑起來。

  悲涼,而絕望。

  他曾渴望的東西,如今送到眼前,卻也不值一提了。

  他真的愛過嗎?

  他愛的是眼前這個女人嗎?

  可為什麼心這麼空,連絕望都不見了。

  凝滯的空氣中,有什麼東西,就這樣死去了。

  軍刀掉落在地。

  遲野閉上眼,混著血液的眼淚從眼角緩緩滑落。

  「我恨你。」

  門被打開,又被重重摔上。

  初衍木然站在原地。

  許久。

  她才似脫了力般滑落在地,眸里一片茫然。

  眼眶乾涸。

  唇被咬出了鮮紅的血。

  一室寂然。

  日出的金光一絲一縷透進來,卻再也照不亮她的世界。

  **

  那以後,初衍再沒見過遲野。

  **

  海城。

  紋身店。

  入夜了。

  一整天都沒什麼生意,穿著加厚版道袍的神棍掐滅菸頭,嘆了口氣站起來。也是,天氣這麼冷,誰還會出來文身呢。

  正要關門,卻有客人上門了。

  神棍看著那人,凝眉遲疑著:「你這是?」

  遲野眉眼冰冷陰鬱,整個人黑沉沉地冒著一股寒氣,坐下只說了一句,洗紋身。

  神棍撇撇嘴。

  他耳根那顆藍痣那么小,洗了跟沒洗有區別嗎?

  但遲野身上這氣場太詭異,一向愛扯淡的神棍也不再亂開屏了,利落地把那顆痣弄掉,又問:「還有別的要求沒?」

  遲野沉默一陣,問:「你這兒不文名字,平時生意不行吧?」

  「我是懶得做那些俗人生意。」神棍不屑地切了聲,而後眯眸看向少年,心中有所預感,「你不會是……」

  遲野搖頭,起身往店外走去。

  神棍看著他的背影,道:「愛情不會只有一次的,下回再來啊。」

  遲野沒回,逕自大步離開。

  黑暗吞噬了他清瘦的背影。

  神棍嘖了聲,搖搖頭,把店門關了。

  遲野一步步向前走著。

  前路黑暗,身後已成虛無。

  他的愛情,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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