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初衍走了。

  離開之前,她先去了一趟B省。她賣掉外婆的房子,這筆錢能讓初潔在療養院過完下半生。初潔已經誰也不認得了,她每天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站在窗前看著路過的人傻笑。

  在B省最後一天,初衍坐上一輛環城公交。

  整輛車上連帶司機在內還沒五個人,天氣格外涼快,風在車廂里遊走,吹亂初衍的短髮。

  她在終點站下車,沿著山路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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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山腰處有座很小的寺廟,她以前逃學的時候來過。

  廟裡沒什麼人,初衍進去轉了一圈,又出來。走到求籤處,解簽的大爺昏昏欲睡,好像也沒什麼做生意的念頭。初衍遂走到寺廟後面。

  有個看不出年紀的和尚在井邊打水。

  初衍走過去。

  初衍說:「您一點都沒變。」

  對方看了她一眼,「施主也沒有改變。」

  初衍搖頭:「我上一回見您已經是十年前了。」

  和尚打完水,從牆根取了掃帚,「命由己造,相由心生。施主十年前既已來過此地,為何今日又來呢?」

  初衍誠實地說:「我依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那施主來這兒是為一個解答?」

  初衍頷首。

  和尚立在院中靜看她許久,而後搖頭:「佛法雖廣,難渡無緣之人。施主請回吧。」

  初衍笑里隱有失落,「您總這樣說。」

  初衍離開後。

  小和尚從禪房出來,他接過師傅手裡的掃帚,邊掃地邊說:「師傅,那位施主愁思甚重。」

  和尚道:「你以為,她為何如此?」

  小和尚皺皺眉:「紅塵中人,最大的痛苦莫過於貪嗔痴。」

  和尚搖頭,說:「你知世間為何多苦惱,只因凡人不識自我。不見我,則不見路;前後無路,便覺人生虛無。」

  「那該怎麼做?」

  「念無念念,行無行行,言無言言,修無修修。佛自會給出回答。」

  小和尚又問:「可你說她與佛無緣?」

  和尚哈哈大笑,負手而去:「佛度眾生,眾生亦能成佛。」

  **

  兩年後,英國。

  初衍從書店出來的時候正是傍晚,倫敦又下起小雨來,望過去一片霧蒙蒙。天與地的交界不甚清晰,雲霧籠罩著整座城市。

  手機震動,是合租室友梁洛提醒她記得買酒回家。

  真是個酒鬼。

  但正好與她臭味相投。

  初衍鑽進便利店,挑了兩瓶酒。雨還在下,她沒有帶傘,到家的時候身上全濕了。

  梁洛在廚房倒騰晚餐,聽到聲音回頭看來,啊呀叫了一聲,連忙關火過來:「你怎麼弄成這樣?」

  「傘上周丟了,還沒買。」初衍脫下外套,接過梁洛給的毛巾胡亂擦了下短髮,吸吸鼻子:「這麼香。」

  「哎,你今晚有口福,我煲了一下午呢。」梁洛沖她眨眼,小表情一套一套的,拉著初衍走進廚房。

  「什麼東西這是?」

  「豬腳湯。」梁洛掀開鍋蓋,濃郁的香味兒頓時和熱氣冒出來,她嘗了口,說:「追你追得起勁兒的那個湯姆送來的,哎……好鮮啊。」

  初衍莫名其妙:「哪個湯姆?」

  「你忘啦?上個月堵在樓下的那個帥哥啊。」

  初衍不屑:「追我的『湯姆』多了去了,我哪記得。」

  梁洛嘆服。

  湯上桌了。

  兩人在位子上坐下,一人手邊放著一瓶酒。

  梁洛酗酒,最近才好一些,但喝得還是不少。初衍眼見著她一瓶快要見底,不動聲色地推過去一小碗湯,「吃點東西。」

  梁洛臉頰有些紅,問她:「你什麼時候回國來著?」

  「下個月就走。」

  「喔,哦……對,那你別忘了——」

  「不會忘的,一定幫你把東西寄過去。」

  梁洛點頭,眯眼笑笑:「真好。」

  初衍看著她。

  「我還不想走。」梁洛低下頭,游離的眸光落在湯里的燈影上,「我可能要在這一輩子了。」

  每句話都是一個故事。

  初衍知情識趣地沒多問,只沉默地給她舀湯。

  兩年前她離開海城來了英國繼續上學,念的是心理學。

  然後認識了同樣獨自來到英國的梁洛。不過梁洛與她不同,她沒上學,也沒有工作,只是每天在家裡。做什麼?不知道。經過一年多的相處,初衍覺得還挺喜歡這個神神叨叨的女人的,也沒有什麼想要探究她過去的**。

  誰沒那麼幾件想要瞞著的事兒。

  「你回國打算幹什麼?」梁洛問。

  「沒想好,回去再說。」

  梁洛沖她豎起拇指,「你真瀟灑。」

  初衍笑了,朝她舉起酒。

  「我也想回國,」梁洛說:「可我不知道自己回去該做什麼,所以一直不敢走。」

  「回國做廚師吧,你手藝絕了。」

  初衍喝了口湯,鮮香濃郁,真的好喝。

  梁洛遞給她一個白眼,繼續盯著桌布發呆。

  晚餐後她們一起坐在客廳的地毯上看老電影。梁洛喝多了,沒多久就墊著抱枕陷進沙發里睡著了。初衍還很清醒。低沉的古典樂迴蕩在小客廳里,初衍專心地看手機上的國內新聞。

  有新消息進來。

  江致說,去年她讓蔣眠去做投資的那筆錢已經翻了三倍。

  初衍回覆:你怎麼還沒睡?

  江致沒羞沒躁地回:他非要折騰。

  年前江致跟蔣眠改了國籍在荷蘭結婚,初衍參加了婚禮。她還記得那天,江致抱著蔣眠哭得像個小孩,可愛又令人心酸。值得一提的是,周念的妹妹周謠和奶奶也一同出席了婚禮。

  江致問她最近怎麼樣。

  初衍說一切都好,沒提自己即將回國的事情。

  又說了一會兒,江致突然發過來一句「他睡了」。

  初衍忍不住一笑。

  睡了?被睡還差不多。

  **

  海城。

  遲野從酒會出來已經很晚了,車等在路邊,助理看到他忙下車打開后座的車門。車匯入車流。

  年輕的助理看了眼後視鏡里比自己更年輕的老闆,低聲問:「要去醫院嗎?」

  遲野撐著額,淡淡道:「回檀苑。」

  「是。」

  遇上紅燈,車停下。

  助理說:「那邊的房子租客上周剛搬走,現在已經收拾好了。」

  他邊說邊觀察遲野的神色,「需不需要我安排人重新裝修一下?」

  遲野睜開眼,「不用。」

  助理頷首,心裡止不住犯嘀咕。

  去年的冬天他這個殺伐果決的年輕老闆不知哪根筋搭錯,大半夜喝醉了酒給他打電話,非要他去買下海城某處居民區的一套房子。那是個單身公寓,特別小,裝潢也很簡單,地段不好,估計都快拆遷了。

  可原主人非不肯賣,他跑了好幾趟都沒說動,遲野自己也過去了。這不,直到上個月對方才鬆口。一間不足四十平的小屋子,最後的成交價能在市中心的好地段買套兩居室了……真是有錢燒的。

  「去那看看吧。」

  后座,遲野忽然說。

  助理眼前一黑,等了這麼久紅燈……

  但只能認命地開到前面掉頭。

  夜色很深。

  公寓樓比起六年前更破舊。

  遲野摸著黑上樓,行動之間顯然對這裡很熟悉。

  他喝得有點兒多了,最近又一直在發低燒,光是開門就花了好長時間。但遲野眉宇之間,還是很耐心的。

  「我回來了。」

  他打開門,玄關的燈應聲亮起。

  沒有聲音回答他。

  「恩,喝酒了。」

  遲野邊說邊往裡走。

  房子已經搬空了,只留下一個衣櫃和一張光禿禿的木板床。

  「低燒,不嚴重,睡一覺就好了……行,說不過你,那你給我拿藥吧。」

  他走進浴室洗了把臉,出來後坐在只剩木板的床上。呆坐了會,遲野躺下,眸光凝在虛空之中,對著空氣自言自語。

  「那些女人哪有你漂亮,我一晚上看都沒看她們一眼。」

  「我沒胃口,除非你給我煮點面。」

  「要不要換個沙發?你不挺愛在沙發上躺著的麼。」

  「柜子里好空,找時間去買點衣服回來?這回說好,兩百五一件的外套我可不要。」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

  漸漸地,聲音低下去。

  頭昏腦漲,胃裡絞痛,遲野不由自主地蜷起身。

  「初衍……」

  「我好想你啊……」

  次日六點,遲野準時醒來。

  在木板上躺了一晚,腰背都僵硬了。

  遲野揉揉眉心。

  郵箱裡已經躺著新的行程安排了,遲野掃了一圈房子,默記下要添置的東西,這才出門。

  **

  初衍到海城的第一件事兒是去墓地。

  去年初潔在療養院自殺了。

  沒有人知道她是怎麼做到的,等被發現的時候,她已經獨自死去了。

  墓地總是空曠而死寂,規整排列的墓碑令人下意識想要抵抗。初衍站在墓碑前,看著上面的照片。

  那是初潔很年輕的時候,她化著很淡的妝,笑得極美。

  初衍靜靜凝著。

  她從前總不明白,同樣是活一次,為什麼有的人家庭幸福,有的人卻孤獨絕望;為什麼有的人無憂無慮,有的人卻總擺脫不了痛苦。

  後來她想明白了。

  活著,就只是活著。

  清醒是一生,糊塗是一生,沒有那麼多為什麼。

  就像初潔,失去丈夫,拋棄女兒,最後離開人間,也沒有為什麼。

  烏雲飄過來,又要下雨了。

  初衍將一瓶酒灑在她墓前,然後大步離開。

  不多時,淅淅瀝瀝的雨落下,空氣中瀰漫著醉人的酒香。

  那是宿命的味道。

  作者有話要說: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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