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他們在一院子小孩的注視下一前一後,一本正經地走出去。坐上車,初衍扣著安全帶笑,說自己還沒這麼裝過。
那種感覺,就像在家長前假扮乖巧卻暗自心懷鬼胎的小孩子。她沒做過那樣的好孩子。
遲野看她笑,自己也笑。
下午的太陽明晃晃的,距離天黑還早,能喝酒的地方不用想就知道沒開門。
遲野問:「你想去哪?」
初衍眉眼間仍含著笑意未褪,她歪頭看他:「去你那裡,好嗎?」
她神態格外輕鬆,不知是有意,還是的確放鬆了。
遲野喉結滑動,漆黑的眸浸在陽光里,瞳仁染上溫暖而透明的顏色。許久,他低咳一聲,說好。
只要你想,怎麼樣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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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初衍問:「你還住在檀苑嗎?」
遲野心思遊蕩在別處,沒立刻回答,初衍便自顧自地繼續說了下去。她說:「剛回國的時候我找不到合適的房子。本來想搬回以前那個地方,誰知房東說已經賣了。」
遲野看著路況,聲音不由低了,「那間公寓?」
初衍點頭:「我剛來海城的時候就住在那……遲野,你為什麼不看我?」
遲野結結實實地一愣。
緊接著扭頭迅速掃了她一眼,似不敢置信,又帶著克制和遲疑,他驚詫地語調都變了:「我開車。」
初衍撲哧笑出來。
「逗你玩呢。」
遲野抿住唇,突然有些無所適從起來。
她怎麼……
初衍又不說話了,落下車窗,熱風擠進來,全部撲在她臉上。
遲野不知道她想做什麼,邊開車邊默不作聲地觀察她。
「我可不喜歡老實人。」初衍閉上眼,聲音也好像此刻的風一樣,熱熱痒痒地吹進他耳朵,讓他的心臟發麻發顫。
車窗被合上了。
初衍回過頭,見他還在看自己,揚起下巴:「看什麼,開車啊你。」
於是遲野怔怔地收回視線。
初衍又樂不可支地倒在座椅上。
遲野這才反應過來她又在逗他,咬了咬牙關,想反擊,可一顆心被這炙熱的夏天曬得癱軟懶散,源源不斷的燙和熱度發散到四肢。他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只能緊緊握著方向盤,緊到掌心發熱,然後發疼。
她坐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笑得快活愜意。
這是真的嗎?
他覺得自己在做夢,身體都快樂地飄在半空。
車開進檀苑。
進電梯的時候初衍嘀咕:「資產階級。」
遲野看著電梯鏡子裡她的側臉。
初衍察覺到,從鏡子裡和他對視,問:「好看嗎?」
遲野:「……你說你的臉嗎?」
「不然呢?」
遲野別開眼,耳朵開始發熱,生硬地吐出倆字:「還行。」
「跟以前比呢?」
「沒區別。」
初衍於是認真地說:「那就是美爆了。」
遲野又被她噎住。
出電梯,輸密碼,開門。
初衍自覺地脫掉鞋。
遲野打開柜子,拿自己的拖鞋給她。天知道他家裡就這麼一雙拖鞋。初衍無語地看著他赤腳踩在大理石地面上。
「你這樣會著涼。」初衍說。
遲野絲毫不在意,「反正夏天。」
初衍翻個白眼,他這種不拘小節的生活習慣真的一點都沒變。
房子很大,但空空蕩蕩的,初衍朝客廳掃了一圈,除了沙發就沒看到別的了,電視牆都光禿禿的。
……這房子給他住真的很浪費。
那頭遲野站在酒櫃前,猶豫要挑什麼酒。顧慮到她的身體,最後他選了瓶葡萄酒。結果初衍看都沒看那酒一眼,直接拿了最烈的。
「娘娘腔腔的……我喝酒又不是養生。」
初衍盤腿在客廳地毯上坐下。她穿著到膝蓋的裙,深色的地毯襯得她的小腿愈發得白,纖細美麗的腳踝勾住了遲野的眼睛。他第一次覺得這塊地毯選得好。
「光喝酒嗎?」初衍問:「不然看個電影?」
遲野說裡面有視聽室。
初衍便站起來,走到半路被攔住,他拎著剛才被她脫掉的拖鞋放在她白玉一樣的腳邊,「穿著。」
他灼灼的目光里,初衍的腳鑽進綿軟的拖鞋。空氣安靜又曖昧。他的鞋大,她穿著像小孩子偷穿大人的鞋。
遲野的心都被填滿了。
他好想抱起她。這樣他可以穿鞋,她也不會受涼。
不要急,再等等。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
雖然是自己的房子,可遲野從沒用過這個視聽室,操作生疏到了極致。初衍看不下去,趕走他自己來。
電影開始了。
聲音不大,背景音樂緩緩流動。
周圍很暗,初衍無聲看著屏幕,小口抿酒。
這酒真的很烈,辣得她忽然想流淚。她知道他的視線一直凝在自己臉上,他眼裡有好多話要說,可從不開口。
初衍放下杯子,輕聲問:「有骰子嗎?」
遲野一怔,起身,「我去找找。」話音沒落人就已經消失在門口了。
初衍揉著眼睛笑了。
好一會兒他才回來,身上帶著熱度,額頭有薄汗。他把骰盅放到她面前的小桌上。
「你出去買的?」
「恩。」
「也不用……」話說到一半,她意識到他的心情,改了口:「玩嗎?」
「怎麼玩?」
「吹牛啊。贏了的問一個問題。」
是他們第一次見面時玩的遊戲。
遲野斂眸,唇角隱有自嘲的笑意,「可你會聽骰。」
贏還是輸,都是她說了算。
初衍看著他,聲音輕了,說:「是啊,我會聽。那你要不要玩?」
遲野覺得自己的命都在這個女人手裡。
他咽下一口酒,像吞下一條火舌,莫名生出一股悲壯感:「來吧。」
骰子清脆的碰撞聲響起。
第一局,初衍輸了。
「你想問我什麼?」
遲野眼裡都是她微笑的臉,他啞聲問:「以後我可以常來見你嗎?」
初衍說:「我很忙的。」
遲野垂眸:「我也很忙。」
「哦,所以呢?」
遲野有些惱:「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初衍挑了挑眉,乾脆道:「不忙的時候,可以。」
聞言,遲野便笑了。很開心的那種笑。
有一根小刺悄然扎入心臟,初衍別開眼,生怕在他面前掉下眼淚。
第二局,初衍輸了。
遲野沉默地看著骰子。
初衍手指輕叩著桌面:「問吧。」
遲野閉了閉眼,「你的病……好了嗎?」
他至今忘不了她脆弱的模樣。
初衍嘆了口氣,目光透出兩分失望,又帶著一些無奈。她回答:「還在吃藥,不過好很多了,睡眠……恩,也好一點了。總之沒有以前那麼嚴重,欸,我說,你別這個表情。」
遲野抬頭:「我什麼表情。」
「好像在默哀。」
「……」遲野咬牙切齒地瞪她。
第三局,初衍終於讓自己贏了。
她仿佛聽見遲野舒了口氣,緊接著又吸了口氣。
初衍笑出聲。
他還是很可愛。
初衍問:「我們算扯平了嗎?」
遲野一言不發。
扯平了嗎?
如果他說是,那她是不是要說,那我們以後誰也不欠誰,不要再糾纏了?但如果說不是,她會不會痛苦?
她總是這麼壞,總給他出難題。
遲野不想說話。
「不能不回答。」初衍往杯子裡倒酒,然後又給他倒酒。
被逼到絕境了。
最後,遲野悶聲說:「我不想跟你扯平。」
初衍趴在桌上,眼裡盪著影影綽綽的暗光,「你審題不清。」
「我只有這個回答。」他寸步不讓,固執得像個小孩。
初衍只好瞪他。
第四局,遲野贏了。
初衍眯著眼,笑嘻嘻地看他。
遲野別開眼,看向電影的畫面。
良久,只聽他問:「你可不可以給我煮碗面?」
初衍笑意凝固在臉上。
「我還沒吃東西。」
不知是不是錯覺,她總覺得他這一刻聲音里有一絲委屈。
……好壞的人。
初衍喝完杯子裡的酒。
「好啊。」
兩人於是轉場到廚房,像在做大冒險的遊戲。
可他冰箱裡很空,都沒有什麼新鮮的食材。初衍轉頭問:「不會連面都沒有吧?」
「……」遲野打開柜子,「有泡麵。」
初衍無奈地看他。
遲野摸摸鼻子,目光游離:「那就得出門去買了。」
初衍說:「那你需要再贏一次。」
遲野看她,「那我會贏嗎?」
初衍靜了幾秒鐘,輕聲說:「你不試試,怎麼知道呢。」
風吹紅她的耳垂。
遲野的心,在這一刻,突然爆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