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章
仇斯年破天荒的,居然答應了薛一銘讓他去俱樂部坐坐的邀請,以前薛一銘跟他提起電競這方面的事,他都不怎麼在意,也懶得聽。
或許是因為那小孩兒也玩電競?反正仇斯年莫名其妙來了興趣,有點好奇。
「真稀奇啊。」薛一銘刷臉進了基地,「我早八百年前就讓你過來看我的戰果了,你都不稀得來,今天是仙男下凡了?終於捨得落地了?」
仇斯年抬頭望了望面前的建築物,最上方掛著KE俱樂部的巨大logo。
「KE俱樂部?」仇斯年喃喃自語,這名兒有點耳熟。
「我就說你早衰。」薛一銘翻了個白眼,「跟你提過多少回了,從來就沒記住過。」
「你跟我提過?」仇斯年沒什麼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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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一銘又送過去一個白眼。
基地的裝修風格走潮酷風,整體色調是黑白灰,一進門就能看到KE戰隊獲得的各種獎盃和獲獎時的隊員合照,全都鎖在玻璃櫃裡。
這是他們的殊榮,是KE戰隊一路走過來每一次成長的見證。
仇斯年沒仔細看,匆匆掃了一眼,沒有注意到照片裡那個圍在人堆里憨笑著的少年。
訓練室就在一樓,薛一銘一進門,幾個還在訓練的男生立刻放下滑鼠站了起來,滿臉驚訝:「老闆?!」
「練著呢?」薛一銘一到這幫孩子面前就拿出了大人的架勢,語氣嚴肅又正經。
「你怎麼回來了?不是要在上海呆幾個月嗎?」這幫男孩並不怵他,畢竟薛一銘也沒有比他們大多少,而且薛一銘作為俱樂部老闆,一點沒架子,還老跟這群孩子鬧著玩,退役前也是電競圈的遠古大神,俱樂部好些人還是他當年的粉絲。
「回來處理點事情。」薛一銘在仇斯年面前裝得很正經,得拿出老闆的威嚴來,「PURE呢?」
「隊長他出去夜跑了。」
有人認出了仇斯年,陳易指著他,驚訝道:「你……」
「怎麼了?認識啊?」薛一銘扭頭看了看仇斯年。
仇斯年對這個男生沒有印象,他偏了偏腦袋,看到了掛在牆上的照片,這下是看清楚了,也一眼就看到了照片裡的高一。
仇斯年想也沒想就走了過去,抬頭仔細看了看照片。
照片裡的少年被旁邊的人摟著肩膀,他的眼角噙著淚花,嘴角卻是翹起的。
真愛哭。
仇斯年在心底輕笑了一聲。
高一那個時候年紀還小,也就十六七歲的樣子,那是他第一次比賽奪冠,第一次以職業選手的身份和隊友一起抱起冠軍獎盃。
少年的臉龐青澀又稚嫩,一頭栗色的順毛,乖成小金毛了。
年齡這東西得對比,仇斯年默不作聲地盯著照片裡的小朋友,也是第一次感覺到自己是個老東西了。
要真有點什麼,還真是老牛吃嫩草了。
他發現他是真的沒資格說她小姨啃嫩草。
「看什麼呢?」薛一銘走了過來。
「沒什麼。」仇斯年搖了搖頭。
何言清夜跑回來了,看到薛一銘也是一臉驚訝,氣喘吁吁道:「老闆?你怎麼回來了?」他看了一眼薛一銘旁邊的仇斯年,表情更詫異了:「你是…」
仇斯年記得何言清,卻裝作從未見過的樣子,給了個禮貌又生分的微笑。
何言清當他不記得自己了,也沒法多問,只能回了個微笑。
薛一銘忙著招呼仇斯年,沒跟那幫孩子多聊。
「他們怎麼都喊你老闆,也太生分了。」仇斯年在沙發上坐著,「聽著真彆扭。」
「我讓他們這麼喊的,早些年的時候一個勁兒地喊老大,那才彆扭,搞得我跟黑社會一樣。」薛一銘給他倒了杯茶,「我現在是俱樂部的老闆好吧,還當我是職業選手呢。」
仇斯年含笑:「虛榮。」
薛一銘正色道:「老闆就是老闆,他們老那麼叫我,會讓我忍不住回憶起過去,你懂我的意思嗎?」
仇斯年沉默幾秒,點頭:「懂。」
「到時候再矯情起來,又是沒完沒了。」薛一銘忍不住自嘲,「哎年紀大了就開始傷春悲秋了。」
仇斯年忍不住輕笑,兩個老男人竟然都有如此覺悟。
仇斯年拍了拍他的肩膀,很不走心地安慰著:「還沒到三十歲呢,有點理想。」
其實薛一銘的服老,仇斯年並不能感同身受,兩個人的性質不一樣。
一個三十的男人,正值人生的巔峰期,哪裡就老了呢。
仇斯年雖然二十九了,但其實也才博士畢業沒多久,上崗工作還沒兩年呢,他跟薛一銘不一樣。
一個十幾歲就獨自混跡電競圈的人,對熱愛電競的他而言,最寶貴的就是那段短暫又殘酷的時光,過去了就過去了,幾乎是人生中最有意義的一段旅程也就那麼過去了。
剩下的人生,再輝煌再為人羨慕,都是平淡的。
薛一銘輕嘆了口氣。
仇斯年不等他矯情,拿出了手機,把仇辰的那條朋友圈翻了出來。
「這個男生,認識?」仇斯年指著仇辰和高一的合照問薛一銘,「他是你俱樂部的?」
「gone?」薛一銘驚訝地看著手機屏幕上的男生,「你們倆認識?」
「嗯。」仇斯年點頭。
薛一銘恍然大悟:「你剛才盯著照片看,是不是看他來著?怎麼我問你你還不說啊?」
仇斯年藏著自己的小心思,不想承認自己跟高一相識,如果高一真的跟俱樂部的隊員有矛盾,他跟薛一銘的關係說不定會成為隊員的又一茶餘飯後的談資。
比如有靠山有關係什麼的。
到時候小孩兒估計又該委屈得冒眼淚了。
想到高一那天眼蒙水汽的樣子,仇斯年擰了擰眉。
別不承認了,是心疼的。
畢竟是多年的老友,薛一銘竟然一眼看穿他的心思,眼神犀利道:「你是不是怕那些人說什麼啊?」
「嗯?」仇斯年還沒回過神。
「你跟他什麼關係?」
「沒什麼關係。」仇斯年喝了一口茶,「就是認識,你之前說的那個解約的隊員,是…他?」
「就是他。」說到這薛一銘就來氣了,「這熊玩意兒脾氣真的是,怎麼都擰不過來!」
熊玩意兒?
仇斯年眼神不明地看了他一眼。
聽這語氣和稱呼,他這個老朋友跟高一的關係貌似很親密?
「我就是為這事回來的,這熊玩意兒一聲不吭解約了,竟然沒一個人告訴我,就這麼讓他走了。」薛一銘氣得不行,「把我這個老闆當空氣了。」
薛一銘知道高一主動解約的原因,跟仇斯年猜的一樣,他和高一的關係確實很好,說來高一當初還是他的小粉絲,小可憐窮巴巴的,攢了幾個月的錢來看他的比賽,那會電競行業還不景氣,比賽沒那么正規,規模也不大,電競明星都沒幾個,擁有一眾粉絲的也是少數。
薛一銘跟高一的相識,甚至比何言清還要早。
「他那會才初一吧。」薛一銘開始回憶過去,「把我嚇壞了,那麼一點點大就一個人跑到外地來看比賽,我那個時候哪有什麼粉絲啊,才剛打職業賽沒多久,連獎盃都沒摸到過呢……」
薛一銘說著都想飆淚了,不覺心酸,「當時我那場比賽也沒贏,出去後看到他一個人站在那,本來也沒怎麼,就那麼幾個粉絲,比賽輸了都走了,就他還站在那裡,看得我差點沒忍住……」
「他是為了你才進俱樂部的?」仇斯年打斷了薛一銘跟高一淒悽慘慘的回憶。
「那倒不是。」薛一銘嗓子有些哽,咳了兩聲,「他是何言清帶進來的,那場比賽後我就沒見到過他了,何言清把他帶過來的時候我差點沒認出來,過去得有四年了吧……」
「我當時還以為他是崇拜我才來KE戰隊的,結果他跟我說他缺錢。」薛一銘說著氣笑了,「入隊理由那一欄里,寫著老大兩個字『缺錢』,真的是……」
聽到這,仇斯年莫名其妙地鬆了口氣。
薛一銘了解高一,也深知他的性子,知道他干不出那種事。
但是這熊玩意兒竟然背著他,一氣之下直接解約了,既沒吭聲也不作辯解。
「他為什麼會解約?」仇斯年問。
「打假賽。」薛一銘摸出一根煙,沒點燃,咬在了嘴裡,「網上爆出來他打假賽。」
「打假賽…」仇斯年低頭沉思,忽然問:「你信?」
「我要是信我就不會回來了。」薛一銘冷笑一聲,「打假賽還敢在我這呆?」
「就他那樣的,打個屁的假賽,性子又直又梗。」薛一銘皺著眉,「他就是太軸了,腦子不會拐彎,他這一退隊,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變相承認自己打了假賽,不知道腦袋瓜里裝了什麼東西。」
薛一銘恨鐵不成鋼。
「是有點笨笨的。」仇斯年點頭,「還有點傲。」
「這你都看出來了?」薛一銘叼著煙輕笑,「是挺傲的,跟隊友處不來,現在好很多了,當初剛進來那會跟個自閉症兒童一樣,誰都不搭理。」
薛一銘嘆了口氣:「天賦高,所以太自信了,難免會傲,跟隊友交流也欠缺,進隊快三年了,就何言清和陸鋆跟他關係好一點。」
仇斯年沒見過高一比賽的樣子,和他跟高一相處時感知到的相比,玩電競的高一才叫真正的傲,尤其是剛進俱樂部那會,用目中無人來形容也不為過。
那時候高一年齡小,技術是有的,也很強,像還未涉世的幼龍,強大暴躁難馴服。
「現在好多了。」薛一銘咬著煙,「一開始我見他不聲不響的,還以為多乖呢,結果把我給愁的,那個時候哪有什麼心理輔導師來開導他們,全得讓我來灌心靈雞湯……」
仇斯年輕笑:「這麼難搞?」
「難不難搞都得把他給搞回來。」薛一銘露出商人本質,開始不說人話:「我指著他給我賺錢呢。」
「臉蛋長得好,技術也好,不能就這麼放走了。」薛一銘翹起了二郎腿,「好不容易培養個電競明星,要是讓其他俱樂部挖了去算怎麼回事?」
話雖如此說,但薛一銘心知肚明,沒有哪個名聲響的俱樂部會要高一。
打假賽這事影響挺大的,要平息,然後讓高一順利歸隊,舉步維艱。
「我回去了。」仇斯年突然站起了身。
薛一銘一愣,差點沒反應過來,「你好歹聽我說完吧?怎麼就一驚一乍的又要走了。」
仇斯年指了指手錶,「九點了。」
薛一銘意會,擺擺手,「知道了,趕緊回去睡吧,老東西。」
仇斯年十點就睡的習慣是從小養成的,薛一銘雖無法理解,但也佩服仇斯年近乎變態的克制,做什麼事都張弛有度,有分寸。
薛一銘講的,有一些仇斯年聽得一知半解,他是個外行人,不了解電競圈的那些情況,但是薛一銘講的那些關於高一的故事,他都聽進去了。
聽得很認真,也很忘我。
高一經歷過的人生片段,在薛一銘的緩緩道來里,仇斯年仿佛也跟著經歷了一遭。
明明年紀不大,卻似乎已經歷盡了心酸苦楚。
仇斯年又想起了高一說起他沒有父母時的表情,平靜、麻木,看不出是妥協,還是壓根就不在乎。
他那時的確是起了同情心,畢竟和自己順風順水的人生比起來,沒有父母已經是難以想像的悲哀。
悲哀或許只是他以為,因為那小孩兒笑起來的時候,像個小太陽。
手機響了起來,仇斯年盯著屏幕看了幾秒。
他記憶力很好,這串號碼有印象。
「餵。」仇斯年接通了電話。
「餵?你…還沒回來嗎?」電話那頭傳來了小太陽的聲音。
輕輕糯糯的,還有些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