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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傍晚,秦宅。
計程車是進不了小區的,秦九九拖著行李箱走到家門口,指紋開了鎖踩著鵝卵石路穿過花園。
一進門就是一陣香味飄來,秦九九換了拖鞋溜到廚房,笑嘻嘻的和秦母打招呼。
秦母睇她一眼,「虧你還認得家裡門牌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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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九九:「……」
她從小獨立,成年後家裡就給她買了公寓,這兩年更是一次都沒有回來過。
自知理虧,她裝模作樣「咦」了一聲轉移話題:「方姨呢,不在嗎?」
「她兒媳婦生孩子,請了一個月假回老家了。」
秦九九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正想說那很好,就聽秦母繼續道:「你方姨和我差不多的年紀,也就大了兩歲,這會兒都抱孫子了。
你呢,大博士?」
秦九九倒水的動作一頓,回頭笑道:「媽,您看著最起碼比方姨年輕二十歲。」
「好啦。」
秦母無奈嗔道:「喊你爸下來吃飯。」
書房門沒關,秦父正戴著老花鏡翻文獻。
秦九九倚在門框上輕敲三下,懶洋洋道:「秦院長?
您忙完了沒?」
秦父抬頭,「叫我什麼呢沒大沒小。」
他說著摘下眼鏡往桌上一放,佯怒道:「回國也不知道和家裡說一聲,你就不怕你入職的文件我不給你蓋章?」
秦九九蹭過去晃了晃秦父的手臂,撒嬌道:「爸!」
「想好了?
真不走了?」
秦九九貧道:「不走了,在家陪您。」
「陪我?」
秦父站起身理了理桌上的紙,「我都半截入土的人了。」
秦九九正想說兩句好話,餘光看到電腦上是一篇JAMA論文(美國醫學學會會刊),署名是陸閒庭,日期還是兩年前的。
秦父已經走到門口,嘮叨了兩句沒有聽到回應轉頭去看,見狀瞭然。
他難得的「哼」了一聲:「還沒忘?
那混小子有什麼好。」
秦九九合上電腦,「您那時候總誇他。」
「我誇他?」
秦父搖頭,「我早說過他不是做醫生的料。」
秦九九道:「那您還不是收了他做研究生?」
「讀了半年就給我跑了。」
秦父手背在身後繼續往外走,一副被氣到的樣子:「我沒他這樣的學生。」
秦九九聞言不厚道的笑起來,陸閒庭大學的時候確實不學無術,天賦是有的,可是對學術卻全無敬畏,學院裡的教授對他都是又愛又恨。
後來聽說他開始上進,她在美國也經常能在各大頂級醫學期刊上看到他的論文,風頭最好的時候他又沒什麼預兆的接手了家族企業。
金融圈震了三震,醫療系統更是一片譁然。
彼時她剛經歷過一場生死,洛杉磯的療養院幾乎與世隔絕,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已經過了一個月。
倒也不是很意外,醫生這樣的職業扮演上帝,陸閒庭從不適合,他那樣的人,應該是商場上最狠厲的角色,股場操盤,他從來都是死神。
秦九九發現,再想起這些,她竟然不自覺帶了些自豪的心態,就像是小女生炫耀自己男朋友多厲害一樣,連帶著嘴角都彎起了幾分。
……
那夜仍舊是疾風驟雨,早起就聽秦母在惋惜花園裡的二喬牡丹倒下了幾株。
秦九九拿了車鑰匙準備出門,秦母從花園裡探出頭問去哪兒。
「公寓,昨天讓保潔公司打掃過我去看看。」
「又要住公寓。」
秦母警覺道。
秦九九一邊回手機上的信息一邊道:「我想住家裡,但怕您不同意。」
「胡說,我什麼時候……」
她說到一半被秦九九打斷:「我養了條狗。」
「……什麼時候?」
「大半年了吧。」
秦九九拿手在腿上比劃了一下,「大概這麼高的一隻阿拉斯加,寵物託運晚了兩天,明天晚上才到。」
她說完認真的看著秦母補充道:「性格很好不太鬧,您要能接受我就住家裡。」
秦母默了兩秒重新去侍弄她的花草,並且不忘叮囑:「你以後回家記得洗澡。」
秦九九:「……」
點了點頭,她又回房間拿了一件牛仔外套往車庫走。
秦母在後面道:「今天不熱。」
秦九九抬手晃了晃,「我防曬。」
事實上,今天連太陽都沒有,但是秦九九找不到更好的理由去解釋自己大夏天都需要穿一件厚外套的原因。
車一路上了高架,清晨的北京帶著雨後初霽的明淨,車載音樂是陳奕迅的《富士山下》,秦九九想起大學那會陸閒庭有個室友粵語講的極好,進KTV必點這首歌。
後來在美國,有一次偶然逛進路邊的一個小酒吧,裡面一個留著捲毛的中國男人談著吉他,用不怎麼標準的粵語唱著「如若你非我不嫁,一生一世等一天需要代價」。
她要了一杯烈酒,靜靜的聽他唱完了整首歌,像是聽了一個俗氣又哀傷的故事。
秦九九搖下車窗,任涼風細密的灌進脖頸里,狠狠的打了個顫。
……
繞道去機場取回託運的行禮,回到公寓已經是中午。
門口處鞋櫃裡還是她當年心血來潮買的卡通情侶拖鞋,陸閒庭當時嘴上嫌棄,說男生穿成這樣算怎麼回事,後來和她一起踢著拖鞋去樓下的燒烤攤,身上還是她買的卡通衛衣。
他穿衣服隨意,商場裡隨手抓兩件黑白灰,不管怎麼搭配上他那張臉也總是酷酷的。
她卻不喜歡,總把他往「靚仔」的方向打扮……黑色連帽的寬鬆衛衣,配上暗色條紋的哈倫褲,露出一截腳踝,脖子上還要掛一條銀鏈……
他有幾個朋友總笑話他是妻管嚴,還提議說應該再配個耳釘,結果他第二天真的跑去打了一個,得意洋洋的問她好不好看。
思緒到這裡被打斷,手機突兀的響起,是美國那邊的朋友說發信息說你家「男朋友」已經上了飛機,配了一張機場的圖,鏡頭裡一隻半人高的阿拉斯加豎著耳朵微微歪頭。
朋友還在發語音問她怎麼給狗取這麼個名字,害她大庭廣眾滿機場喊「男朋友」,還道:「你以前帶出去都不覺得尷尬嗎?」
秦九九回道:他很酷,像我以前的男朋友。
沒騙人,她取名字的時候,還真是這麼想的。
不知道陸閒庭如果知道,會是怎麼個反應。
想來也沒機會了。
秦九九呼出一口氣關上鞋櫃,站在玄關處靜了幾分鐘才動手把行禮都歸位。
那夜睡的不太好,從主臥換到次臥才堪堪睡著,夢裡他嫌棄的扯了扯身上的破洞褲,笑道:「你這麼喜歡這種風格,以後生個孩子你隨便玩好不好?」
轉醒後秦九九抱著被子想,陸閒庭這人,其實挑剔的很,骨子裡矜貴又驕傲,對孩子卻極有耐心。
她第一次動心,大概就是周末去福利院做志願者,他蹲在大太陽底下,不厭其煩的哄一個哭鬧的孩子。
外面的天色已經泛白,拉開窗簾就有晨光透進來,秦九九關了床頭的燈,早早洗漱後驅車去了醫院。
正是查房的時間,心外辦公室里只一個昏昏欲睡的小大夫,見了她問找誰。
九九指了指自己的位置,笑道:「新來的。」
「噢我知道了!」
小大夫一拍桌子,「主任前兩天開會的時候說過,您就是那個很厲害的學姐吧?」
他湊過來殷勤的倒了杯水,「我是暑假剛來實習的,學姐您先坐。」
秦九九問了兩句科室里的情況,側頭看到余彤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門口。
她臉上的神情說不清是什麼,門口陸陸續續進來同科室的大夫,有幾個還是秦九九實習時的老師,見了她多少有點驚訝。
「我說誰能讓主任當寶貝一樣藏了這麼長時間,怎麼問都問不出來。」
還有人道:「小九你怎麼這麼想不開,美國研究所那麼好的機會,幹嘛回我們醫院當苦力。」
劉維止端著保溫瓶一邊倒熱水一邊調侃道:「人家不回來難道指望你們這群人做科研嗎?」
說罷回頭對秦九九道:「別聽他們的。」
那幾人哀嚎:「老大你不帶這麼偏心的。」
秦九九笑著叫了一聲劉教授。
劉維止點頭,「今晚大家一起吃個飯吧,我請客,咱們科室也好久沒聚聚了。」
眾人立馬改了口風,半開玩笑的拍起馬屁。
劉維止無奈道:「少貧。」
話音剛落護士長敲了敲門進來,「外環車禍,急診叫呢。」
走之前不忘敲著玻璃道:「吃飯別忘了叫我啊。」
笑歸笑,科室里很快動起來,秦九九站在清晨的陽光里,這種不同於美國醫院的,讓人無比久違的緊張和忙碌感,讓她幾乎不費任何力氣的,就融入到了這個團隊中。
奔跑間她聽見余彤道:「中午一起吃個飯吧,如果還有時間的話。」
果然忙完已經是下午兩點,余彤拆了一包餅乾遞過來,兩人辦公桌就在隔壁,她把椅子轉過來,語調帶了些悵然:「其實剛才大熊說的對,回國幹什麼,真的很忙。」
秦九九極輕的嘆了口氣,「我的初衷不是留在美國。」
「我知道。
那後來呢?
ADS兩年前就進入臨床階段了,你當時說要回國,陸閒庭來接機了,我本來沒想給他航班號,但我當時看他挺頹的,覺得你大概也是想見的。」
余彤側頭看過來,補充道:「後來你沒來,他在機場等了一夜。」
她的語調雲淡風輕,秦九九卻覺得心口一痛。
兩年前的秋天,也是這樣一個午後,她乘坐遊輪從紐約去往旁邊小島上的一個研究所,那時候她們實驗室研究的ADS藥物已經完成了PreclincalStudies進入臨床階段,她訂了三天後的機票回國。
誰也沒想到遊輪會出事,她最後的記憶也只是抓著一塊浮板漫無目的在海上飄,周身只有無盡的冷,所有的意識都漸漸歸於沉寂。
三天後等她再醒過來,已經躺在醫院的ICU病房裡,醫生急切的用英文問她是否可以聯繫家人或者朋友。
她從小對數字不敏感,能記得的電話號碼寥寥無幾,腦海里第一個蹦出來的就是陸閒庭的手機號。
然而護士接下來卻很遺憾的告訴她,由於在海水中浸泡的時間過長,她以後可能很難受孕。
那時候她就想,她和陸閒庭,還是不要再有聯繫的比較好。
醫院走廊盡頭,余彤靜靜的聽完,沉默了很久才問:「你父母知道嗎?」
秦九九搖頭:「不知道。
他們工作一直很忙,我小時候半夜醒來,家裡都只有我一個人,從那時候我就怕黑,有一次家裡停電我哭了大半宿,最後端端正正坐在沙發上睡著了。」
她換了個姿勢背靠在牆壁上,「那次我也沒告訴他們我要回國,出事後怕他們擔心,乾脆什麼都沒有說。」
余彤吸了口氣問:「那為什麼不聯繫我?」
秦九九笑了笑,沒說話。
余彤道:「他未必會介意。」
秦九九閉了閉眼,「如果我早點知道他在機場等了我一夜,對我還有情,可能結局會不一樣吧。
可當時我的身體狀態很差,各項機能都有退化的趨勢,一念之差容不得我多想。」
「現在呢?」
余彤問。
秦九九緩了很久才道:「我見過他了,可沒見過那樣的他。」
「再說,他那麼喜歡孩子。」
余彤有些急了:「醫學上沒有絕對的事情九九,只是極難受孕而已。」
「我從小就體寒,大學那會還喝過中藥你不是不知道,而且也不止是孩子的問題,這麼多年新仇舊怨的。」
秦九九搖頭,「他不恨我就不錯了。」
余彤半晌沒說出話來,末了只道:「體寒宮寒不只是孩子,對身體影響也很大,找個中醫調理一下吧,我聽他們提過一個挺有名的老中醫。」
兩人對視數秒,余彤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嘆道:「我不會告訴別人的。」
秦九九莞爾:「好。」
……
下午倒不是很忙,科室的聚餐難得沒有泡湯,眾人就近挑了一家飯店,一邊說要狠狠宰劉教授一頓,一邊說九九是科室的福星。
劉維止喝了口熱水笑道:「你們可積點德吧,小心吃撐了再大半夜去麻煩消化內科的同事,我可提醒你們,今天消化內科牛魔王值班。」
一眾年輕大夫「嘖」了一聲,紛紛心有餘悸的拍拍胸口。
秦九九問:「牛魔王是誰啊?」
余彤翻著病歷搖頭,「你最好有生之年不要找他看病。」
吃飯前秦九九給江冉打了個電話,讓她去機場幫忙接一下「男朋友」。
「接什麼?」
江冉從舞池上退下來,不可置信的問。
秦九九有心逗她,重複了一遍道:「男朋友。」
「你什麼時候有男朋友了?」
「半年前。」
「真的假的?」
江冉不信。
「你去了不就知道了。」
「對了。」
秦九九補充:「記得帶身份證原件。」
江冉想了一下問:「他講中文嗎?」
「不講。」
江冉瞭然的「哦」了一聲,「老外啊。」
秦九九失笑,掛了電話回到包間,一群學醫的飯桌上開玩笑百無禁忌,有人問秦九九有沒有男朋友,醫院裡這群單身人士還有沒有機會。
秦九九應付了兩句起身去洗手間,正好江冉發了信息過來:我到機場了,你男朋友在哪呢。
秦九九把接運地址發過去,回道:別忘了付提貨費。
江冉:什麼?
出了洗手間卻被人叫住:「秦小姐,請留步。」
這台詞有些熟悉,秦九九回頭看過去,是回國那天飛機上的那個男人,陸氏的CFO,沈明澤。
愣神間他已經走近道:「又見面了,您還記得我嗎。」
「記得。」
「那天多虧了秦小姐,有件事……」
秦九九有些疑惑的看過去,沈明澤解釋道:「是這樣,我父親……」
他話說到一半看向秦九九身後,微微低頭道:「陸總。」
秦九九全身一僵,感覺到一道的略帶探究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陸閒庭很快挪開視線,對沈明澤道:「我還有事,江城那個項目你和沐總看著辦吧。」
「敘舊的話,還是改天。」
他看向秦九九,不咸不淡的提醒。
走廊上很快只剩兩個人,秦九九很想談笑自如的和他打個招呼,試著牽了一下嘴角還是放棄。
過了兩秒聽他問:「秦小姐還不走嗎?」
「陸……」
想說陸總還是覺得有些太過淡漠,於是改口叫了一聲陸先生。
陸閒庭似乎是極輕的笑了一下,「剛回國就認識了沈總這樣的青年才俊,秦小姐還是好手段。」
秦九九對他這副見了面非要刺一句樣子現在見怪不怪,只道:「回國那天,恰好在飛機上救了沈老先生。」
「我倒是不記得原來秦小姐這麼的……」他頓了一下,「樂於助人。」
秦九九:「……」
電話鈴聲這時候響起,秦九九接了正想趁機溜,電話那頭江冉大驚小怪的聲音已經傳來:「秦九九,你男朋友怎麼長這樣。」
秦九九條件反射的掛了電話,末了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虛什麼,抬頭看陸閒庭的臉色已經差到極致。
他頂了頂後槽牙轉瞬又恢復了那副漫不經心的姿態,笑笑道:「秦九九,你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