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9


  009

  =第九章=。

  那頓晚飯不算多正式,飯桌上氣氛一直很好,秦九九坐在門口的地方,一抬頭就能看到陸閒庭,他是乾淨清冽的長相,不說話的時候是天生的清冷矜貴,側頭和人搭話的時候線條又柔和下來。

  大多數人都在誇他,他偶爾應了淡淡的回兩句,笑意七八分也有淡淡的疏離在裡面,回頭叫秦父老師的時候又多了許多真誠。

  說他有多尊師重教還真不見得,骨子裡那份敬畏卻是有的,脫下白大褂打著西裝領帶,有些話說著卻像是回到了那時候。

  「不知道秦小姐是什麼時候回國的。」

  他們不知道聊了什麼,陸閒庭冷不丁說了這麼一句。

  他顯然是明知故問,但看過來的眼神似笑非笑的,又像是真的在等你回答。

  抬頭對上滿桌人的目光,秦九九提了口氣,勉強笑了笑。

  「兩周前。」

  

  她聽見自己說。

  陸閒庭抿了口酒,只淡淡的點了個頭,真的只是尋常的寒暄了一句一般。

  過了一會有人道:「陸總和秦小姐以前認識嗎?」

  「認識。」

  陸閒庭沒否認。

  「是校友。」

  秦九九下意識的補充了一句。

  眾人恍然,秦九九夾了塊排骨掩飾眼底的慌亂,一抬頭對上他清冷的略帶嘲弄的視線,排骨一下子沒夾住,「啪嗒」一聲掉進了碗裡。

  陸閒庭進A大附院的時候秦九九已經在美國了,在場的除了秦父,還沒人知道那段陳芝麻爛穀子的情史。

  秦父雖然收了陸閒庭做研究生,對這個學生的感情卻很複雜,既是愛惜他的天資,又覺得他不適合做一個醫生,至於做女婿,更是絕對不行的,他中年得女,挑女婿的嚴謹程度不亞於對待學術。

  酒過三巡有人開起玩笑,問陸總這兩年身邊怎麼也沒個女伴。

  陸閒庭笑了笑,只道:「暫時還沒有這方面的打算。」

  在場的人各有各的心思和城府,只有他一雙眼清透卻讓人摸不清裡面的情緒,不管是笑還是沉默都不太真實,一看就不敢招惹,偏偏說起話來還算溫和。

  這個人到底有多少面是她不知道的,秦九九一直都沒有想明白,大學那時候還有些年少輕狂,現在說話做事都讓人看不透,意外的是第二天在會議室見到了沈明澤。

  是大熊發的信息,說先前鬧著要換手術日期的15床家屬到了,在會議室。

  術前例行的家屬談話,大熊已經架好了攝像機,見她頓在門口盯著沈明澤瞧,疑惑道:「你們認識嗎?」

  秦九九把文件夾放在桌上,拉開椅子坐下,解釋了一句:「這是陸氏的沈總。」

  沈明澤起身笑道:「又見面了秦小姐。」

  「沈總。」

  秦九九淡淡應了一下,一副公事公辦的態度:「叫我秦大夫吧。」

  沈明澤倒是不在意,「那您也不用叫我沈總。」

  余彤從病房過來,站在門口聽了個七七八八,落座後道:「陸氏剛剛捐贈了一座大樓,沈總該提前打個招呼。」

  「我父親性格執拗,之前的事給醫院添麻煩了。」

  沈明澤道。

  他說的謙虛,秦九九卻在想這要換做是陸閒庭,這會兒肯定會說:「那麻煩貴院安排一個最高級的病房,找最好的大夫過來商量一下手術方案。」

  他一向是這樣,溫和的時候會讓人錯以為是個好相處的人,護起短來卻總是理所當然而且不講什麼道理。

  從會議室出來和余彤兩個人往手術室走,聊起新大樓,秦九九笑了笑說不知道竟然是陸氏。

  「多久前的消息了。」

  余彤說,「我以為你知道。」

  「昨天……」秦九九想起昨晚的飯局,頓了一下轉了話鋒:「昨天老大還說了些話。」

  「什麼?」

  「說我心思不在這裡。」

  「跟沒魂一樣誰都看的出來。」

  余彤說著斜眼看過來,「中醫還沒去看過吧?」

  秦九九一陣無言,頭疼道:「這周六吧。」

  「如果沒有被叫回來加班的話。」

  她補充。

  「這倒也是。」

  余彤說,「這兩天怎麼沒見季家那位?」

  「怎麼。」

  秦九九笑起來,「你還想他了不成。」

  余彤不置可否,點頭道:「咱們科室的小護士是挺想他的,不過他前段時間出了個新聞。」

  秦九九挑眉,問:「桃色新聞?」

  「你知道?」

  「猜的。」

  秦九九這樣說。

  「鬧的還挺大,聽說是為了一個女孩。」

  余彤頓了一下有些猶豫,但還是道:「我還聽說……」

  「什麼?」

  秦九九隨口問。

  「陸家要給陸閒庭定親。」

  余彤斟酌道:「你知道他們那種家庭,商業聯姻很普遍,娶什麼樣的女孩有時候自己說了也不算。」

  秦九九很長時間沒說話,提醒自己不要為這些事情影響工作,多洗了一遍手直到手背都發紅才低低的「嗯」了一聲:「我知道。」

  余彤仔細觀察了一下秦九九的神色,末了嘆口氣轉了話題,其實不是不知道秦九九這人有多倔,她不想做想不通的事情,怎麼勸都沒用,只是覺得可惜,為曾經那樣好的一對人。

  那幾天後來過得很平靜,除了季遠洲偶爾發兩條信息過來也沒什麼其他人打攪,他多半是問他爺爺的情況,有時候會有意無意的說兩句陸閒庭,大約是壓力有些大看得出沒之前活潑。

  秦九九知道他其實比任何人都知道自己肩上的擔子有多重,不然也不會一聲不吭的就願意跑到江城做項目。

  一口氣忙到周五,手機上彈出日程提醒,秦九九才想起周六要去看中醫,原定在周日的學術會議推遲到了下月初,這次倒是沒什麼理由再拖下去。

  也不是有多排斥看中醫,只是前段時間那樣的狀態,說是有些自暴自棄也不為過。

  就像劉維止說的,信念是很重要的東西。

  在人生的某些時候,我們失去了對自己生活的掌控,所謂的命運就會主宰我們的人生。

  沒想到的是傍晚的時候周清碩來醫院找她,兩人自那通信息後就沒說過話,一時間有些相對無言。

  還是周清碩先開口:「是這樣,我從劇院過來,伯母說晚上要留我吃飯,沒經過你同意,希望你不介意。」

  「慢著。」

  秦九九有些沒聽明白,試探道:「我媽……」

  周清碩道:「伯母在停車場。」

  這下倒真是逃無可逃,秦九九扯了個笑,「稍等,我換個衣服。」

  果然剛到更衣室就收到秦母的消息,說她這次要再溜就死定了,秦九九生無可戀的拿額頭撞了撞柜子,回了個「遵命」的表情包過去。

  余彤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來的,抱臂站到秦九九旁邊道:「聽說剛才有個男人來找你,是走廊里站著那個嗎?」

  她說著指了指門外。

  秦九九「啪」的一下關上櫃門側頭看過去:「這才幾分鐘,咱們科的八卦系統能再發達一點嗎?」

  「到底是誰吶,一表人才的。」

  「上次那個導演。」

  余彤「嗯?」

  了一聲,「不是不聯繫了?」

  秦九九揚了揚手機,無奈道:「我媽在停車場等著呢。」

  余彤「嘶」了一聲,搖頭拍了拍秦九九的肩膀,「我看你們兩個氣場不太合,你自求多福吧。」

  她臨走前不忘叮囑:「別忘了明天去看中醫吶。」

  秦九九:「……」

  她想了下問:「那中醫有那麼神?」

  「隱士高人。」

  余彤半開玩笑的說:「你去了就知道。」

  秦九九認命,「怎麼稱呼。」

  「老先生姓南。」

  余彤狀似隨意的道。

  「南?」

  秦九九回憶起什麼似的,神情一窒。

  陸閒庭的外祖家姓南,祖上世代行醫,他外公就是譽滿杏林的老中醫,從前陸閒庭帶著她見過幾面,很隨和。

  只是三年前那會兒,聽說南老先生生了場大病,身體大不如前,一直在香山靜養。

  看她出神,余彤有些心虛,問怎麼了?

  「沒什麼。」

  秦九九搖頭,也覺得自己想多了,南老先生早不接病人。

  余彤暗自鬆口氣,說了聲有事忙逃開。

  出去的時候周清碩在打電話,像是在聊什麼新劇本,秦九九在一旁站著沒有出聲,周清碩回頭見了她匆匆掛了電話。

  他笑:「怎麼也不提醒我。」

  秦九九按下電梯,客氣道:「無妨。」

  周清碩倒是一點都不介意這樣的冷淡,自顧自道:「前兩天一直在忙新劇,想著你也忙就沒有打擾,最近生活還順心嗎?」

  「還好。」

  秦九九言簡意賅,「醫院你也見到了,一直都是人來人往忙忙碌碌。」

  「說到醫院,下部劇正好是醫療題材,有些畫面想在咱們醫院借個景。」

  周清碩說,「不知道方不方便。」

  忽視他話語間的親昵,秦九九打著太極道:「這我可做不了主。」

  幾句話間已經到了停車場,晚飯秦母親自下廚做了幾道菜,秦九九沒什麼胃口,慢慢的咬著兩根青菜聽秦母和周清碩在那裡瞎聊。

  秦父一開始不怎麼搭話,漸漸的被周清碩帶著聊起來,話語間有幾分讚賞在裡面。

  走之前周清碩道:「我剛從朋友那要了兩張音樂會的票,正好是周六的,伯父伯母有空可以過去。」

  「你們年輕人的音樂會我們欣賞不來。」

  秦母暗地裡拉了拉秦九九,「還不如你們年輕人去。」

  「媽。」

  秦九九沒辦法假裝在回消息,抬起頭道:「我明天有事。」

  秦母斜眼看過來:「有什麼事?」

  秦九九吶了吶,周清碩已經接話道:「要去辦什麼事嗎?

  方便的話我可以來接你,你也沒開車回來。」

  秦母道:「那多麻煩你。」

  「不麻煩的伯母。」

  周清碩禮貌的告辭,低調的奧迪RS逐漸消失在夜色里,事情好像就這麼定下來。

  秦九九倒是無所謂,能讓他真的知難而退也好。

  秦九九打開手機上連著的攝像頭看了看公寓那邊的畫面,「男朋友」委委屈屈的蹲在門口大概還在等她回去,毛茸茸的頭擱在她常穿的一雙拖鞋上,旁邊的狗糧剩了一大半。

  秦母湊過來見了,她心情正不錯,還誇了一句說挺可愛,又問:「叫什麼?」

  「……」

  實在說不出口,秦九九隻好隨口胡謅了一個。

  好在秦母一聽而過,又嘮叨道:「你吶,養只狗陪著有什麼用,年紀不小了早點把男朋友定下來。」

  秦九九不小心按到了攝像頭的語音對講,對面的「男朋友」大概是聽到了自己的名字,蹭的一下抬起頭四處張望起來。

  「媽……」秦九九忍不住打斷,「您就那麼喜歡周清碩?」

  「那孩子也沒什麼不好。」

  秦九九苦笑,「那我要不喜歡呢。」

  「你多大了還整天愛不愛的掛在嘴上,過日子適合自己不就好了?」

  聽到自己曾經用來刺陸閒庭的話被秦母這麼說出來,秦九九一時間都忘了反駁,那一瞬間怒極攻心後的惶然無措一下子擊中了她的心臟,讓她再說不出任何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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