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身後,傅斯良久久地愣住。
他凝視著冷甜,目光有疑惑,有措手不及,還有慌亂。
***
冷甜和傅斯良進入了度假村。
度假村是傅斯良新投資的,他工作很忙,冷甜大部分時間就和許江瀾在一起。
她也有些日子沒見許江瀾了,男人剃了個寸頭,一身黑色短袖長褲襯托得身材修長,看起來幹練了不少。
「要不要去遊戲社區玩玩?」許江瀾問。
冷甜說:「好。」
度假村有個戶外遊戲社區,裡面有一種射箭遊戲。冷甜和許江瀾到達了那裡。
遊戲社區的老闆見了兩人,連忙尊敬地鞠躬。「用箭射向靶心,十次都滿十環可以選擇一種獎勵。」
冷甜看了看獎品,其中有一隻漂亮的打火機,便點了點頭。
她站在射擊位置,用力拉滿弓,瞄準靶心。
但誰知下一刻,弓弦突然一松,皮筋狠狠地彈向了她的手。
少女白嫩細膩的皮膚瞬間出現一道紅印。
她自小嬌生慣養,弓箭皮筋狠狠彈回去的感覺確實挺疼的,沒忍住「噝」了一聲。
老闆大驚失色:「冷小姐,對不起,我們的工作人員沒有仔細篩選壞掉的弓箭。」
說著,對不遠處一個正在打掃場地的工作人員大吼:「你就是這麼做檢查工作的嗎?你知不知道今天來的是誰?是不是不想幹了?」
那人抖了一下,恨恨地看著冷甜。
許江瀾馬上說:「沒關係,只是彈了一下。冷甜,沒事的,是吧?」
冷甜摸了摸被彈紅的手背,說:「沒事的。」
「那怎麼行,冷小姐可是我們的貴客,必須扣他工資。」老闆諂媚地說,「許先生和冷小姐不用管了,回去我來處理。」
許江瀾也沒再攔,不過為了避免冷甜再被彈到,他乾脆接過冷甜手裡的弓箭,替她接連射了十箭。
十箭全中。
冷甜驚呼:「許江瀾,你太厲害了!」
許江瀾笑了笑,把銀色的打火機給了她。
冷甜問:「這是你贏的,要不要給你?」
「我不用了。」
許江瀾擺手。
冷甜笑嘻嘻地收起來:「那謝謝啦。」
「你要打火機有什麼用?」
「我要給傅斯良。」冷甜說。
「……你對老師還挺好。」許江瀾愣了一下。
冷甜笑笑,也不說話。她和許江瀾到了涼傘下休息,她說:
「許江瀾,你剛才為什麼為那個工作人員說話?我真沒想到。」
許江瀾的眼神黯了黯:「因為我從小也是這樣過來的,看到他們,偶爾也會想到自己。」
冷甜想起來傅斯良給自己講過他贊助許江瀾上學的事,點了點頭:
「傅斯良跟我說了,他第一次看見你的時候,你正在為吃的跟人打架,一個人打跑了三個人。」
許江瀾一愣:「他連這都告訴你了?」
「那是,我們可是無話不談的家人。」冷甜笑道。
許江瀾點了點頭:「確實,看得出來,你在老師心裡的分量確實很重。」
冷甜忍住心裡的竊喜:「那你給我講講傅斯良的故事吧。」
「好。」許江瀾說,「老師是咱們省內著名的富商之家傅氏的繼承人,自小就有過人的文藝天賦,他從小的理想,就是做學者,終身與文藝相伴。」
「原來傅斯良小時候還是這樣的呢?」冷甜驚訝。
許江瀾點了點頭:「但是,就在二十多年前,老師的姐姐捲入了一場複雜的商業鬥爭,被她丈夫騙去了財產,流產自殺。因此,老師認清了這個世界是不能靠文藝來改變的,再加上家裡的公司不能無人繼承,他就辭去教授職務,專心從商了。」
冷甜微微一嘆。
「如果當時不辭職,他現在或許已經是國內最頂尖的幾個歷史學者之一了,或許差一點就能被評上院士。」許江瀾說。
「真的啊。」冷甜睜大眼睛。
「真是造化弄人。」許江瀾一嘆,「所以,聽說老師也囑咐過你為了真正喜愛的事情奮鬥,或許也是為了彌補他自己的遺憾。」
冷甜點頭:「後來呢?」
「老師在商業上同樣很有手段,他接管了當時家裡的集團,短短五年就幾乎掌控了整個H省的經濟,成為了省內最頂尖的幾名富商之一。但後來,弘毅集團與老師當時的妻子安昕玥家中的集團產生了利益衝突,於是他們離婚了。」
「原來是這樣……」冷甜垂眸,「但是……夫妻之間,不是應該共同面對困難,齊心協力把事業做好嗎?怎麼能因為這個就離婚呢?」
許江瀾道:「你不懂。當一個人愈加陷入欲望的漩渦中,就再怎麼也出不來了。隨著集團發展越來越好,利益越來越大,先前再親密的關係也會變質。」
「那時候,老師的父母也都老了,沒過幾年也都相繼去世了,現在莊園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許江瀾的聲音悠遠惆悵。
冷甜垂眸,嘆了一聲。
「所以,老師其實是很珍惜和你的關係的。」
許江瀾看著冷甜,突然笑了笑,
「或許你不知道,是你,重新給莊園帶去了歡笑,讓老師不再孤獨。」
***
晚上,在傅斯良結束工作後,冷甜特意去他房間找他。
她之前突兀地抱了他,所以現在還有些不敢看他。但傅斯良卻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問:「有事嗎?」
「我們去吃飯吧。」冷甜說。
「好。」他就像從來不會拒絕她的任何要求,笑了笑,「想吃什麼?」
「西餐!」
傅斯良帶冷甜一起去了度假村的西餐廳,西餐廳布置得很高級,無論是氛圍還是食材都是頂級的,但是冷甜吃到一半,突然懊悔起來了,傅斯良胃不好,不應該帶他吃生冷的。
「怎麼,心情又不好?」傅斯良一半調侃一半溫和地笑,語氣還是那樣從容不迫,帶一種長輩對晚輩的關懷,又像是朋友之間的玩笑。
冷甜搖頭:「沒事。」
但說話間,迅速把他手裡的生魚片拿走了,「不許吃這個了,一會兒我給你拿點燕麥粥。」
傅斯良錯愕苦笑:「你真把我當成孱弱多病、整天躺在床上需要人照顧的老人了?」
冷甜垂眸:「不是。」
他就像知道她在擔心他的身體,笑了笑:「沒事,你放心,我知道自己的身體,不會再讓自己生病的。」
「……那你悠著點。」冷甜說。
他點頭。
「今天許江瀾跟我說你之前的事了。」冷甜換了個話題,有些興奮地問,「你以前還是個羅曼蒂克文藝青年呢?」
「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不過,從前我母親確實也說,如果再讀點書,我就能去森林隱居、寫詩種地了。」
他笑著調侃從前的自己,他的目光平靜淡泊,仿佛已經能完全看透世間的任何事,能做到對往事雲淡風輕,只帶有一絲淺淺的懷念和悵惘。
他搖著頭笑了笑:「但是現在不行了,現在坐在你面前的,是弘毅集團的傅斯良。」
冷甜點了點頭。世事變遷,可以理解。
她躊躇半晌:「許江瀾還說到你的前妻安總,安昕玥。」
傅斯良聽到這裡,依然很平靜,仿佛即便是前妻的名字也已經不能對他造成任何波動。
冷甜捏著勺子,深吸一口氣:「我不是來打聽安總的,但是……你現在還打算再結婚嗎?」
傅斯良是省里最有地位的商人,他的總資產達到上百億,以他的權勢和保養得風度翩翩的外形,沒有人懷疑他不能再婚。
然而,傅斯良的回答十分直接明了:
「我不打算結了。」
***
回到自己的房間裡,冷甜滿腦子都是他「我不打算結了」這句話,她輕輕嘆了一聲。
這倒不是意味著她非要跟傅斯良走到結婚的地步,只是傅斯良若是這麼回答,也就意味著,他不打算再找伴侶了。
他也不可能對她動心。
那她……
冷甜越想,嘆了一聲,她洗漱完畢,換上睡衣,剛要去睡覺。
房門突然被狠狠撞開。
一個男人闖了進來,他穿著灰色外衣,戴著口罩,讓人看不清他的容貌。
在冷甜猝不及防之際,他撲倒了她,狠狠打了她一巴掌。
***
冷甜完全懵了。
沒顧上摔倒造成後背的疼痛,她一邊掙扎,一邊大喊:「傅斯良——」
危難之際,她毫不猶豫脫口而出的是他的名字。然而闖入者就像完全不在意對方是誰,失去理智般狠狠撕扯她的衣服,揪她的頭髮。
她咬唇忍住眼淚,力氣沒有他大,只能拼命按住他的手。
領子將要被扯破。
下一刻,門已被猛地打開,傅斯良大步走來,他似乎完全沒有了往日的溫雅,力量大得更是冷甜完全想像不到,只見他揪住他的衣領向地上摔去,灰衣人就被撂倒在地。
緊接著,許江瀾也走進來,一腳踩在了灰衣男人的胸膛上。
冷甜直接撲進了傅斯良懷裡。
就在同時,傅斯良也毫無猶豫地抱住了她,那是一種完全沒有任何顧忌、在她陷入危難之際他內心迸發的最真實的情感。他緊緊將冷甜摟在懷裡,緊抿雙唇,目光閃動,那一瞬,她似乎看到了他眼中的慌亂、驚恐、失態。
冷甜緊緊抱住他的腰。
這時許江瀾已把灰衣男人逼在房間的角落,他摘了他的口罩:「是你?」
正是白天射箭場的工作人員。
傅斯良沉聲問:「你認識他?」
「是的,白天在射箭場的時候,這個人……」許江瀾簡單把事情一說,傅斯良道,「你把他帶到警局,先關起來,明天我來處理。」
許江瀾點頭,帶著保鏢離開。
傅斯良這才拍著冷甜的背,輕聲哄:「沒事了,人已經被帶走了。」
但冷甜仍固執地把臉埋在他懷裡,不肯放開他,她的手還在哆嗦,臉色發白髮絲凌亂,仿佛是一隻可憐的小兔子,縮在他懷裡。
傅斯良眼底疼惜一閃而過。
冷甜呼吸著他的氣息,他的懷抱很溫暖,身上有雪松混合著菸草、墨香的味道,讓她下意識地吸了吸鼻子,又抱緊了他。
傅斯良身子略微一僵。
許久,他慢慢抬手,猶豫著,最終還是輕輕撫了撫她的頭髮:「別怕,我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