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吳國,埠州城。

  自從有了齊國派來的援兵,埠州城的壓力頓時減輕了不少,埠州刺史也終於能睡個好覺了。

  這一日,埠州刺史在刺史府中設宴,招待從齊國帶兵前來的蘭夢征。

  席上擺了美酒好菜,還有容貌美艷的舞姬在旁助興,蘭夢征有些不太習慣吳國人跪坐的方式,卻只微微擰眉,並沒有說出口。只是在心中道:以後再也不來赴這勞什子刺史的宴了!

  埠州刺史是個年約三十、相貌清瘦、唇邊還留著兩縷小鬍鬚的男子,他對蘭夢征的排斥一無所覺。初見這位蘭將軍時,他就被對方稚嫩的外表驚了一跳,後得知對方不是生得臉嫩,而是當真只有十八歲時,更是佩服不已,連連誇讚了幾句「少年出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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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蘭將軍對那些美艷舞姬不假辭色,埠州刺史只以為對方年紀小、放不開,於是道:「將軍不必拘謹,這些女子不值一提,將軍若有中意的,大可挑選幾個帶回軍營,能跟隨在將軍這樣的少年英才身邊,是她們的榮幸。」

  聽到埠州刺史的話,那幾名舞姬便含情脈脈地朝著蘭夢征看了過去。

  蘭夢征歪了下腦袋,仿佛那些舞姬的注視是一道道利箭,他躲一躲就能避開。後來發現這一舉動沒有用,他嘴角抿得更直了,直接拒絕了埠州刺史。

  那埠州刺史還要再勸,卻聽蘭夢征道:「末將是來幫助埠州抗敵的,來此也是為了與郭刺史商議要事,不是來尋歡作樂找女人的。」

  聽了這話,埠州刺史面上仿佛被抽了一巴掌,他下意識要露出不悅之色,但在瞧見蘭夢征身上齊國人的裝束時,猛地想起來他們吳國還要靠著齊國,這位齊國派來的將軍更是萬萬不能得罪,只能尷尬地輕咳一聲,揮手讓那些舞姬退下去。

  見那些擾人的舞姬和靡靡絲竹一起退了出去,蘭夢征鬆了口氣,暗道:難怪吳國混成這副德行,原來上到君主,下至地方官,都是一群耽溺享樂的庸碌之輩。不過這樣一來,不是更利於陛下的大業?

  想到這裡,蘭夢征一直微微擰著的眉頭終於舒展開,開始跟埠州刺史要糧。

  聞言,埠州刺史面露為難之色,蘭夢征見狀,故作不悅道:「手下兒郎千里迢迢從齊國趕赴至此,貴國莫非連糧餉也不肯給?」

  埠州刺史嚇了一跳,連忙道:「將軍誤會了,實在是拿不出來啊!前頭陳國勒索過一次,國中各處糧庫早就空了!」

  聽了這話,蘭夢征臉色難看了下來。

  埠州刺史生怕這位將軍氣到拂袖而去,連忙道:「將軍勿怒,除了糧餉,我埠州以及鄰近幾處州城,但凡將軍想要的,但凡我吳國給得起的,都是可以商量的。」

  於是要不到糧草的蘭夢征要了數百匹好馬和上千名役夫。

  鄭圖就是這群被討要過去的役夫之一。

  這兩年來,吳國的徭役賦稅越發重了,壓得他們喘不過氣來,聽說又要征勞役,村子裡能逃的都逃了,能花錢打點的都打點了,鄭圖上有老下有小,逃也不敢逃,又沒錢打點官差,就被抓來充當勞役。

  他原本以為,被送到那些齊國人手中,肯定更難捱,說不準過不了幾天就要送了性命,可他沒有想到,那些齊國人真的只是讓他們築防禦工事、幫忙拉石挖土、開鑿陷阱……沒有人不停催促他們,沒有人提著鞭子在旁虎視眈眈,只有幾個斯斯文文的小吏,會在他們幹活的時候拿著筆和紙在一旁寫寫畫畫,不知道在記什麼。

  鄭圖卻更害怕了,干起活兒來也更加賣力。

  幹了一上午的活兒後,他累得找了塊石頭坐下喘口氣,忽然發現一名小吏站在他後邊,拿著筆又在寫寫畫畫,還看了他一眼。鄭圖魂都險些被嚇飛了,忙不迭站起來,結結巴巴道:「大人,小的不是有意偷懶,小的這就去幹活!」

  說完不等對方回應,鄭圖就慌裡慌張推起板車,走到前邊賣力鏟土裝土,他心裡怕極了,害怕那小吏已經將他「偷懶」的事兒記下來了,這些齊國人可比抓著鞭子抽打他們的官差可怕多了,也不知道他們在那紙上寫了什麼?

  鄭圖越想越害怕的,干起活兒卻不敢有片刻耽擱,生怕那小吏又給自己記一筆。

  到了吃飯的時辰,其他役夫都湧上前去領吃食,鄭圖卻畏畏縮縮不敢上前,因為他看見那名抓住他「偷懶」的小吏就站在那裡,他害怕。

  但他賣力幹了一上午活兒,肚皮里早就嘰里咕嚕造起了反,此時更是頭昏眼花,路都要走不動了,只好一步一步走上前。

  領吃食的地方是他們早上才搭起來的一個棚子,有五個齊國兵站在大木桶旁用一種竹子做的夾子,從木桶里給他們夾吃食。

  鄭圖拿到吃食才發現,自己領到的不是那種那種混著殼子、粗糙到卡嗓子的糙餅,而是一張柔軟的雜麵餅,除了這張餅,還有一碗稠粥,那竟不是白粥,還混著菜葉子和一些肉糜。

  看清楚裡頭真的有肉,鄭圖驚喜地瞪大了眼睛。他跟做夢似的,怎麼也沒想過能有這麼好的伙食,他已經……有整整一年沒嘗過肉味了。

  想到此處,鄭圖咕咚一聲咽下了一大口唾沫。他捏著餅拿著碗正要走,忽然聽見旁邊有人道:「鄭圖是吧,你等等。」

  這裡的每一個役夫身上都被掛上寫了名字的木牌,鄭圖不識字,但他知道那些齊國人好多都是認字的,因為他早上幹活的時候,就看見有人帶著那些齊國兵看書認字,當時他還稀罕了一會兒。

  鄭圖回頭一看,見說話的是那名小吏,心裡的喜悅一下子飛了,給嚇得都不敢動了,然而想像中的懲罰卻沒有到來,鄭圖聽見那小吏說:「他幹活很賣力,多給一張餅。」

  於是他手裡又被塞了一張餅,鄭圖恍恍惚惚地走出了棚子,明明今個兒沒有日頭,他卻覺得自己渾身都暖和了起來。

  當走到同伴身邊,一塊兒坐著,小心翼翼地吃著東西時,鄭圖聽見他們說。

  「早知道能吃上這樣好的東西,俺就把俺老婆孩子一塊帶來幹活了。」

  「我今天搬石頭的時候摔了一跤,腿給磕破了,本來以為耽擱了幹活會被打罵,誰知道那些軍爺竟然叫我去一旁歇息,還叫我放心,一天三頓還是有的,我他娘的當時就哭了。」

  「這餅子真香,老子一輩子都沒吃到過這麼好的東西。」

  「齊國人對我們這些勞役都這麼好,對他們自己人肯定更好吧?」

  「那是自然,我聽說啊,齊國人每畝地收成以後,只需交五斗米的稅,剩下的都是自個兒的。」

  有幾人嘶了一聲,「那豈不是種得越多,能得的越多?」

  要知道一畝好地,每季就能收上來三四十斗米,每畝只需交五斗的話,一家老小豈不都不愁吃的了?

  「我要是齊國人就好了。」有人發出了這樣的感嘆。

  又有人道:「這有甚難的,我聽說齊國還在收容難民呢!只要進了齊國的地界,入了齊國國籍,就能分田分地,跟齊國百姓一樣過上好日子。」

  這些話,都被鄭圖暗暗記在了心裡,他只吃了一張餅和一碗粥,剩下那張餅藏進了懷裡,打算攢到下一頓吃,下一頓就繼續攢著,等到回家,帶回去給婆娘和孩子吃。

  只是想要「去齊國過好日子」這個念頭,就像一粒種子,埋進了他心裡……

  ******

  「娘娘,這是顧姑娘送來的。」高竹子將一封信遞給了姚燕燕。

  姚燕燕打開一看,信上卻不是字,而是一竄熟悉的符號。

  姚燕燕把它叫拼音。隨著顧昭容和京城的聯繫越來越緊密,姚燕燕對於泄密的擔心也越來越大。

  她把這個擔心告訴了陛下,陛下又命令下面人想法子,但是那些人想出來的用以替換文字的保密符號,要麼太過晦澀,要麼可能被外人識破,姚燕燕怎麼看都不放心。

  忽然有一天,她做了個夢,夢見她坐在一間明亮寬敞的屋子裡,有個面貌模糊的女人,在教導她拼音。姚燕燕將那些拼音符號默下來,發現連封元也無法破解後,就將拼音教給了可信之人,如今她和顧昭容的聯繫,一直用的拼音。

  看完了顧昭容信里的內容,姚燕燕的眉頭微微蹙了起來。

  顧昭容在信里寫到,由於她開的碧水閣生意太好,供不應求。於是她做出了一種叫「月石」的東西,無論是誰,只要手裡頭有十枚月石,就能在碧水閣任意點一道菜。

  卻不想這一舉動引起了陳國一位將軍的注意,那位將軍也是個重口腹之慾的,因為花重金也沒人將月石轉賣給他,於是就將顧昭容強搶進府給他燒菜。

  顧昭容在信里說她進將軍府做了廚娘更有利於陛下的大業,讓他們不必擔心。

  姚燕燕想起顧昭容沉默靦腆的模樣,擔心她有所隱瞞,這時高竹子見她看完了信,又遞上來一封。

  姚燕燕看完才略略放心些,這信是周娘寫的,說顧昭容被強請進將軍府也在他們的計劃之內,讓她不必擔心,那位將軍只是愛美食,對顧昭容並無其他逾矩之舉。還講到他們正在跟將軍府的人打交道,相信不久之後就能為齊國獲取有用的情報。

  姚燕燕提起筆回了兩封信,剛剛寫完交給高竹子,就看見青壺匆匆從外頭進來。

  「娘娘,不好了,陛下從台階上滾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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