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9
「若是讓你撞見梅爾薇爾，那就糟了。」
南汀倚著黑暗神的胸膛休息了一會兒，才扶著後者挺拔的肩膀站直，重新拉上了兜帽。
身後傳來一聲低低的笑。
南汀還沒走出幾步，便又落入清冷幽暗的懷抱。
還沒能發出聲音，深黑的羽翼便層層疊疊覆了上來。
等到光芒再次落入眼睛，南汀發現她已經身在聖女宮殿側面的陰影里。
宮殿前的大理石廣場上燈火通明，金髮白袍的聖女正指揮著聖殿騎士們——
「讓你們在聖城裡找一個人，都找不到麼？」
「一群廢物！」
南汀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忙從黑暗神懷裡掙脫，叮囑祂「就躲在陰影里」，就這麼悄悄來到光明聖女身後，輕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梅爾薇爾回過頭來，眸底還帶著些許戾氣。但在看清南汀的臉之後，那對燦金色的眼睛立即彎了起來。
「不用找了。」梅爾薇爾朝騎士們擺了擺手，旋即挽起南汀的手臂，朝華麗聖潔的金色宮殿走去。
薄紗簾幕在身後層層垂下，南汀被梅爾薇爾拉著，來到了宮殿的最深處。
神龕上佇立著光明神的雕像。祂眉眼平靜，無喜無悲，頭戴神冠，手執權杖，有種雌雄莫辨的美。
神像憐憫地注視著南汀和梅爾薇爾。
詭異的靜默里，南汀正想說點什麼，卻被梅爾薇爾按在神龕邊緣，欺身壓了上來。
南汀：「唔……」
她的嘴唇被光明聖女用手捂住了。
梅爾薇爾比南汀高了半頭，此刻她微微低下頭，埋首在南汀的脖頸間輕嗅著。
清冷的氣息和淺金的碎發拂過鎖骨，南汀覺得有一點癢。但她的唇瓣被梅爾薇爾堵住了，憋笑憋得有些難受。
本來是想將她推開的，但一想到對方內里的實質是光明神，而祂的神像還盯著她們倆，南汀就不由一陣心虛。
這時梅爾薇爾終於將手從她唇上移開，捏起了她的下頜，強迫著南汀注視自己。
南汀無辜地眨眨眼睛，試探著問：「……殿下？」
梅爾薇爾的聲調低了下來，於其間更顯出某種華麗的沉鬱：「你身上，有我討厭的味道。」
狹長金眸灼灼，仿佛要烙進南汀的眼底。
她解釋的聲音都不由小了下來：「殿下，我在回來的時候迷路了……」
「你是我的使徒。」梅爾薇爾近乎強硬地截斷她的話，「只需要我一人庇佑就夠了。」
南汀心虛地低下頭，不敢直視光明神的眼睛。
「抬頭。」梅爾薇爾冷漠地命令，「看著我。」
南汀的下頜被稍稍抬起。
神像上縈繞的聖光落進梅爾薇爾的眼睛，她的神情也變得悲憫聖潔。綢緞般的金色長髮無風自動，飄散開來，白袍的衣袖也隨之輕舞。
「現在，我便以神之名——」
梅爾薇爾的指尖掠過南汀的眉眼，覆上她的頭頂。
「為你洗禮。」
「聖光啊，回應我的呼喚——」
聖光在金髮聖女白皙纖長的指尖凝聚，化為有如實質的液滴。她用指尖在南汀的前額輕點幾下，畫出了光明神的徽記。
南汀只覺得落入了某種玄奧空靈的境界，虛幻的徽記在靈魂中蔓延，仿佛要將她體內的黑暗蕩滌一空。
原身是黑暗精靈和普通人類的混血，只有少許的黑暗系天賦。但在梅爾薇爾對南汀進行洗禮之後，她便也擁有了光明系的天賦。
要知道擁有光明系神術天賦的人類，在整個大陸都極為罕見。一旦被發現便會被送入聖城的神學院培養，畢業後前往各地的神殿擔任神職人員，從此一生高貴無憂。
南汀微微眯起眼睛。
她看過書也知道，主教和祭司賜予的「洗禮」，通常只相當於入教儀式，沒有激發天賦的作用。
梅爾薇爾……似乎完全將她當作了自己人。
金色的聖光烙印很快從南汀的前額消失，原本排斥她的聖光元素也變得熱情起來，它們圍繞著她輕快地起舞，親吻著她的臉頰和耳尖。
「從此以後，我們便是環繞在神座下的姐妹了，願憐憫、謙恭、正直常伴汝身。」梅爾薇爾友善地握住了南汀的手。
南汀覺得光明神的化身說出這句話，有點違和。
但看起來，她已經成功打入光明陣營內部了。
南汀也握住了梅爾薇爾的手，一臉的虔誠和欣慰。
「願聖光庇佑。」
「南汀，我們一起去洗澡。」
梅爾薇爾愉快地說道。
南汀的瞳孔微微縮起。
她有十個膽子，也不敢和光明神一起洗澡，就算對方是女孩子也不可以！
否則等祂找回了記憶，還不得一個神罰劈死她——這可比褻瀆黑暗神要更嚴重，畢竟黑暗神一看就沒什麼節操。
「抱歉，殿下，我今天吹了風，身體有些不適，就先不洗澡了~」南汀儘量委婉地給自己找理由。
梅爾薇爾關切地摟住了南汀的胳臂：「那我送你回寢殿。明天神學院會開始新生選拔，要睡個好覺，狀態才會好呀。」
*
第二天南汀是被黑暗神鬧鐘喚醒的。
她在掛著華麗幔帳的大床上翻了個身：「天還沒亮呢。」
黑暗神那討厭又悅耳的聲音在耳邊嗡嗡響：「我親愛的信徒，還記得契約的內容嗎？」
銀髮少女的耳尖輕顫了一下：「契約上寫了要早起嗎？」
「……有的。」黑暗神的嗓音染上笑意，「你想看麼。」
南汀將臉頰埋在被子裡：「……可是天還沒亮。」
「再給你一刻鐘。」黑暗神縱容地說，「你也不想看到光明神親自來叫你起床吧？」
「這個，當然是不想的。」銀髮少女雙手扒著被子的邊沿，露出一對翡翠般的眼睛，「但您身為黑暗神，就拉得下臉叫我起床呀？」
「這是為了偉大事業的必然犧牲，」黑暗神的聲音沉靜典雅，「我並不是那種死要面子的傢伙。」
「……哦。」南汀差點就信了。
*
神學院的新生選拔，是書中的一個劇情轉折。
在聖城的神學院裡，光明聖女會遇到不同國度的王公貴族，而他們都無一例外會對她傾心。從人族的五大王國，到精靈王庭，矮人帝國……信奉光明神的種族中，就沒有不愛她的。
因此，在光明聖女周圍，就出現了各式各樣的修羅場。
破曉的天光才剛披露，主神殿前的大理石廣場上就站滿了等待選拔的貴族——前往聖城的費用昂貴，很少有平民能負擔得起。
人群中也有幾位天賦較高的平民，但卻被隱隱排斥在貴族們的社交圈子之外。
南汀也是其中之一。
她倒樂得安靜，在腦海中和黑暗神閒聊著。
「冕下，等會兒有什麼指示嗎？」南汀虛心求教。
黑暗神：「昨天梅爾薇爾對你進行了洗禮，混進神學院應當不成問題。」
南汀將湛碧的眼眸投向遠處的晨曦：「你不生氣啊。」
梅爾薇爾只是聞到了她身上黑暗的味道，就氣得不行。
黑暗神輕笑了一聲：「我不介意。」
南汀的心底反而有些暗暗的失落。
嗯，以後——還是和祂保持信徒和神明間的那種距離吧。
不再去想這個大豬蹄子，南汀的視線落在了遠處的光明聖女身上。
梅爾薇爾的身邊圍滿了人，那些高傲的貴族們在聖女面前紛紛低下了頭顱，絞盡腦汁希望能與她攀談幾句。
金髮的聖女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燦金色的睫羽低垂著，眸光清冷而漠然。
但在察覺到南汀的眼神之後，梅爾薇爾微掀眼睫，眸底似有春風融雪，恍如盈著一泓碎金的溪流。
如先知分海般，她穿過人群，走到了南汀的身旁。
「我們過去吧，」梅爾薇爾挽起了南汀的手，「天賦測試要開始了。」
貴族們低低地議論起來：
「那是個……黑暗精靈？」
「沒錯，只有黑暗精靈，才有這種污穢而不祥的發色！」
「她耳朵的形狀也和正統的精靈不同！」
「黑暗精靈不是生活在陰暗的地下麼，為什麼會出現在聖城裡？」
「該死，聖女似乎還對她……青眼有加？」
「她憑什麼？」
南汀沒有理會這些聲音，梅爾薇爾卻頓住了腳步。
金髮聖女緩緩側過臉，半張臉頰都落在長發的陰影里。她的唇角綻出一個略有些扭曲的笑意：
「誰再議論，就是和我作對。」
貴族們瞬間緘默下來。
測試很快開始，梅爾薇爾和南汀排在最前面。
身為光明聖女，梅爾薇爾率先將手按在了水晶球上。水晶球爆發出了熾盛的光芒，幾乎要閃瞎南汀的眼睛。
祭司們仿佛見到了神跡一般激動，差點當場跪伏在聖女的面前。
「該你了，南汀。」梅爾薇爾輕柔地握起了南汀的一隻手腕，引導著她將手放在水晶球上。
南汀內心還是有些緊張。
但在接觸到水晶球的一瞬間，她還是強行壓制住了雜念，集中精神同聖光溝通。
雖然她引發的光芒比光明聖女差了許多，但在祭司們看來也是合格的天賦。登記了信息之後，二人各領了一個宿舍牌。
「沒和你一間呢。」梅爾薇爾遺憾地嘆了口氣，「我去向祭司說明，我們可以調換……」
南汀一想到要和光明神同吃同住，整個人都不好了，忙扯了個理由拒絕。
「這一定是神靈的旨意和安排，自有祂的道理。我們身為信徒，還是遵循冥冥中的法則吧。」
梅爾薇爾沉吟片刻，點了點頭：「你說的有道理。」
宿舍區毗鄰聖城的空中花園。花園中盛開著鳶尾和金盞花，微風拂過，愈顯聖潔華美。
南汀記得書上，光明聖女是被單獨分了一座帶花園的小獨棟。而其他人都是兩兩一間，院落也小得可憐，只夠晾衣服。
怕梅爾薇爾又邀請她一起住，南汀連忙在岔路口就同她分開。
對照著手中帶鑰匙的宿舍牌，南汀轉了好幾圈，才找到了自己的住處——實在是這些房子都長得太像了，門牌也不明顯。
正打算拿鑰匙開門的時候，門被「吱呀」一聲打開了。一位淺碧色捲髮的精靈探出腦袋，朝南汀擠了擠金色的眼睛。
「你就是我的室友嗎？」
「如果我沒有走錯的話。」南汀彎起唇角，朝精靈伸出一隻手，「你好，我叫南汀。」
「伊萊恩。」精靈接過南汀的號碼牌瞥了一眼，「沒錯哦，就是這裡。」
「歡迎你，我的新室友！」伊萊恩浮誇地將南汀拽了進來，「誒，你沒有行李嗎？」
南汀撓了撓頭：「嗯……這個……」
「我理解的。」伊萊恩朝南汀眨眨眼睛，「黑暗精靈的家園，離這裡很遠，帶行李肯定不方便。我這裡多備了好幾份日用品，你先拿去用吧~」
精靈眸中的清澈不似作偽，南汀好奇地問：「你不會因為我是黑暗精靈……那個，排斥我嗎？」
伊萊恩攤開雙手：「既然你能來這裡，定然是皈依了吾神。大家同樣信仰光明，又有什麼區別呢？喂！你別這樣看著我，我也是被那些貴族排斥的……就因為我父母去人類世界經商，便被他們看不起。嗚，希望你不要因此不喜歡我……」
是富婆，還是超友善的富婆！
南汀握住了伊萊恩的手，熱情地說道：「我不會的！」
南汀在伊萊恩那裡得知，開學試練和具體課程的消息，明天才會透露。
晚上閒下來之後，她便找了個藉口溜出去，打算在聖城裡多踩踩點，方便以後行動。
在經過空中花園時，她聽到光明聖女的房間裡，傳來了幾聲低低的呻/吟。
雖然比平時更陰沉，但南汀可以確定，那是梅爾薇爾的聲音！
也顧不上要躲著她這件事了，南汀直接跑到了梅爾薇爾的門口。萬幸門虛掩著，她推門走了進去。
卻看到了難以置信的一幕。
金髮的聖女跪坐在地上，白袍後背已被撕裂，露出蒼白的肌膚和美到振翅欲飛的蝴蝶骨。而在這微微蜷曲的脊背後，烙印著燦金色的聖痕，赫然是光明聖徽的形狀。聖痕的邊緣不斷滲出金色的血，在地上蜿蜒匯聚出詭異的符號。
似乎聽到了身後的動靜，梅爾薇爾微微回過頭來，衣衫的前襟也隨之滑落。
她——準確地來說是他，是清瘦的少年體型，四肢的比例纖細而完美。綢緞般的金色長髮沿著鎖骨披落在身前，在地上金色的血暈出的聖光映襯下，有種令人心驚的美。
更美的是那張兼有少年清秀和少女嬌俏的臉。燦金色的睫羽輕顫著，還沾染有清淺的淚滴。那對同色的眼眸因為失去高光而顯得有些空洞，卻因此而更顯聖潔，恍若神龕上端莊無暇的雕像。
南汀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現在她的腦海中只剩下一件事——不能讓光明神的這個化身死！
否則，她就完了。
黑暗神的偉大事業也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