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改】
等天轉暖和的時候,宋菀被唐蹇謙領去城郊過周末。那是唐蹇謙投資的地產,依山傍水,早有權貴預定,有錢也不一定能買得著。
下了車,宋菀隔著白色的木柵欄往裡望,英式庭院的格局,小而緊湊,滿院子輕紅淺黃的薔薇花都開了,晚照之中香味濃而不郁,不同於那一種在大宅子裡捂久了的鮮切玫瑰的味道,更清新些,有種春天的氣息。
立即訪問𝙎𝙏𝙊𝟱𝟱.𝘾𝙊𝙈,獲取最新小說章節
晚飯就在露天庭院,薔薇叢中。宋菀吃東西一貫不大行,只吃了幾個翡翠小卷和小半碗的陽春麵就下桌了。
庭院角落裡有一處小小的噴泉,設計獨特,往外噴射的水簾合攏,形成一個完整球狀。她把披肩掖緊,伸出手去,那圓球面瞬間缺了一塊。
唐蹇謙遙望片刻,拿起手杖,緩緩走了過去。他把拐杖立在石板上,雙手相疊搭在拐杖持握的部分,低頭看她,沉聲問:「這兒怎麼樣?」
宋菀轉過身來,「嗯?」
「你喜歡清淨幽僻的地方。」
宋菀笑了笑,「可是沒有你喜歡的游泳池。」
「想游泳哪兒不能去。」
在唐蹇謙跟前生活了八年,他每一句話她都能聽出弦外之音。唐蹇謙特意帶她來此處並不是心血來潮,他是選了個折中的方案,希望今後兩個人長期——或者說相對長期地住在一起。
宋菀不說好與不好,背過身去,彎腰去撈噴泉底座里潔白圓潤的鵝卵石,「……我脾氣不好,在跟前會惹你生氣。」
「你既知道,又何必故意如此?」
宋菀淡而短暫地笑了一下。
到晚上,宋菀洗過澡,趴在床上跟傅小瑩聊天。
床沿下陷,唐蹇謙伸手把她手機拿過去按了鎖屏,順手將檯燈擰暗。
黯淡的光線,輪廓看不真切,但觸感都是真實的。
她瑟縮著,始終無法完全舒展,只能控制自己不要顫抖,別著臉,用眼睛一遍一遍去描摹黑暗之中那書架、櫥櫃……一切能讓她分心的物體。
唐蹇謙手指抽出來,將她的腰一擰,直接覆壓而下。
……他沒採取措施。
宋菀驟然一驚,急忙伸出手臂推他胸膛,「你……」
唐蹇謙低頭吻她,「阿菀……這回,你別任性了。」
宋菀雙目圓睜,一種巨石般的重壓沉在心裡,讓她有些喘不上氣,她一手去推唐蹇謙,身體往後縮,「不。」
唐蹇謙擰眉,手掌緊箍著她手臂,「我虧待過你嗎?你想要什麼,都能跟我提。」
「我什麼也不要,現在這樣就很好……」
「聽話,」唐蹇謙把她往自己跟前帶,五指用了十分的力道,強硬不容拒絕,「今天我心情好,你別惹我生氣。」
宋菀終是克制不住渾身觳觫,她小時候是個頂怕疼的人,感冒打針都要哭上半天,後來總有更疼的境遇,但不再哭。若哭能解決問題,大抵她也願意哭倒一座長城。
她繼續掙扎,唐蹇謙五指攥在她腕上,幾乎能聽見裡面骨頭錯位的聲響,疼得她眼發暈。然而仍然不肯示弱,好那從屠夫手裡溜走的魚,陷在干土裡也想求個全屍。
唐蹇謙被敗了興,罵了一句,鬆手,一腳踹上去。
宋菀骨碌一聲滾落在地上,帶落了床上的薄被。
唐蹇謙抄起浴袍裹上,踩過那薄被,微跛著往門口走去。
走廊里燈亮起,強光切進門裡,但照不亮這一隅。樓梯間急促紊亂的腳步聲越來越遠,不久徹底消失。
沒一會兒,外面響起汽車發動的聲音,白色窗簾後面,夜色里車燈光微微一閃,緊接著所有一切陷入徹底的寂靜。
宋菀緩緩地站起來,一件一件穿上衣服。
唐蹇謙那一腳就揣在心口,疼得她臉上直冒冷汗,緩上許久,才覺得稍有減輕。
樓下燈都開了,家裡保姆迎上來,急忙道:「宋小姐……」
宋菀雙手抱著手臂,搖一搖頭,被頭頂燈光照著,還沾著薄汗的臉上,顯出一種枯槁死寂的慘白,「……沒事。幫我叫車。」
葉嘉樹把車開過來的時候,宋菀就坐在樓前的台階上,手臂一圈環抱著腦袋,擱在膝蓋上。葉嘉樹躊躇喊了一聲「宋小姐」,看她把頭髮一捋,應了聲,站起身來,腳晃了一下才站穩。
她整個人有點淒悽惶惶,上車關門都沒注意,衣服下擺在門縫裡卡住,又把門打開,扯出來,再重重關上。
葉嘉樹從後視鏡里看她一眼,「……去芙蓉路?」
宋菀搭著車門開關的手在顫抖,她不覺得疼得多厲害,但仍有一種剜心掏肺的感覺,五臟六腑像被人團在一起,擠在一起,喘不上來氣,她搖了搖頭,蒼白的臉上又滲出一層汗,「……不去。」
「宋小姐想去哪兒?」
「不知道……」宋菀閉上眼,「……隨便開個地方把我放下吧。」
葉嘉樹覺得為難,但僱主就是上帝,也沒多廢話,發動車子往市里開。
后座傳來宋菀沙啞的聲音:「……煙,借我一支。」
葉嘉樹把還沒拆封的煙和打火機遞過去,聽她窸窸窣窣地撕開了那塑料封裝,而後是「噠」的一聲輕響,車廂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抽了一下鼻子,而後猛地吸了一口煙。
片刻,那煙和打火機從後面遞了過來,葉嘉樹說:「你留著吧。」
宋菀沒說好與不好,但把手收了回去。
車廂里煙飄了一陣,宋菀忽抬手把窗戶打開,又啞著聲吩咐:「……把廣播打開。」
葉嘉樹依言照做,等車載廣播響起來,他準備問她想聽點兒什麼,卻聽見黑暗裡傳來一聲悶重的飲泣。
葉嘉樹一頓,什麼也沒問,抬手把音量鍵往「+」號的方向旋了旋。
廣播裡兩個人在講相聲,一個捧一個逗,把所有聲音都蓋了過去。
三十分鐘,車開進了城。葉嘉樹往後視鏡里掃了一眼,宋菀沒抽菸也沒出聲,手臂搭在車窗上,風卷進來,把頭髮拂在她臉上,她望著夜色,一動也沒動。
本想再問問她想去哪兒,話沒說出口。
葉嘉樹索性也就不再拘泥於方向,哪一條道順眼就往哪一條道上開。往市中心去的路四通八達,好些小路,一到晚上車就消失了。
道旁不遠處是正在施工的工地,升起了巨大的龍門吊,夜裡機械隆隆,探照燈照得夜如白晝。
車越過了工地,穿過了高架,燈火越來越亮,越來越密集。
宋菀忽說:「停車。」
葉嘉樹條件反射地踩下了剎車,停車一看,路旁一家熱氣騰騰的鋪子,紅底白字的燈箱,寫著「元宵糖水、水餃餛飩」等字樣。
宋菀摸了摸自己身上,除了手機和葉嘉樹給她的一包煙,一支打火機,什麼都沒帶著,「……你帶錢了嗎?」
葉嘉樹說:「帶了。」
那鋪子面積不大,裡面支了四張桌子,兩個年輕小情侶坐在最裡面那張,腦袋緊緊挨在一起。
宋菀坐下,往貼在牆上的菜單看了看,發現葉嘉樹正在低頭髮簡訊,登時蹙了蹙眉,掃過去一眼,「坐啊。」
葉嘉樹收起手機,在她斜對面坐下。
宋菀要一碗豆沙元宵,問葉嘉樹要不要。
葉嘉樹搖頭。
宋菀瞅著他,「這麼拘謹做什麼?即便你給唐蹇謙通風報信,我也不會拿你怎麼樣。」
「我不是……」
「不是?」宋菀諷道,「他沒讓你每天隨時向他匯報我的行程?」
葉嘉樹沒辯駁,只是把手機掏出來,往宋菀跟前一推。
宋菀看了一眼,明白自己是真冤枉他了,頓了頓,語氣連帶著鬆緩了些,問他:「老劉推薦你給唐蹇謙打工的?」
「嗯。」
「你多大?」宋菀手裡把玩著他給他的那包煙。
「二十二。」
「沒讀書了?」
「沒。」
「不挺年輕嗎,怎麼不讀了。」
葉嘉樹語氣很淡,「成績不行,高中就沒讀了。」
宋菀掃他一眼,穿黑T恤的年輕人輪廓俊朗,要不是髮型和衣服都不大講究,拾掇拾掇很能拿得出手。他氣質比實際年齡看著成熟,是現在很流行的那種所謂「有故事」的氣質。宋芥跟他差不多大,但宋芥就油嘴滑舌四六不著。
沒一會兒,老闆把元宵端上來,宋菀放了香菸盒,拈起陶瓷的調羹,舀一勺送進嘴裡。皮咬開,裡面豆沙流出來,混了花生碎,一股又悶又重的甜。
葉嘉樹瞅著宋菀,覺得她這人挺奇怪的,按理說她這樣的人,什麼山珍海味沒嘗過,八塊錢一碗的元宵倒吃得津津有味。
葉嘉樹陪著坐了會兒,看她快吃完,起身去把帳付了,打了聲招呼,到門口去等。他準備點菸,摸了摸口袋,才想起來煙跟打火機都給宋菀了。
站了會兒,宋菀從鋪子裡出來,抽了一支煙點燃。
她覺察到葉嘉樹目光掃過來,問:「要?」把煙抖出半支,朝他遞過去。
葉嘉樹抽出來,道了聲「謝謝」。
兩人隔了一段距離,一人站在門口,一人站在台階下,一燈昏黃,浮華遙遠。
兩個天涯浪客萍水相逢。
各有故事,各自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