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十 光
一個常年困於黑暗,渴望光明，同時卻也習慣黑暗的人，你們知道,這樣的人,是如何生活的嗎？
自母親去世之後，徐倩常常問自己一個問題,她為什麼還活著,活著的理由是什麼？
經年累月,反反覆覆的問自己。
沒錯,她是個地地道道的悲觀者。
她曾聽過這樣一句話——萬物皆有裂痕，那是光照進來的地方【注1】,她很想知道,自己身上的裂痕在哪裡？她常年將自己紮根於黑暗的地底，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光明真的可以照進來嗎？
如果可以,她苦苦追尋的光明，究竟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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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琴城二月,方一立春,溫度還沒從冬季緩過神來,尚有一絲薄寒。
立春之後下了一場雨，這場雨淅淅瀝瀝持續了很多天,洗過的衣服掛在晾衣架上,晾了兩天，摸上去還是有一股水汽。
無奈，徐倩只能用吹風機先吹乾一條今晚準備穿的連衣裙，這條裙子，是她衣櫃裡最貴的一條,價格五百元，作為公司前台，她一個月的工資也才三千塊，刨除每個月要支付的一千塊房租，和給自己規定的一千元生活費，剩下一千元要存起來，預備以後買個小一點的房子。
這條裙子，是上個月和同事逛街時買下來的，買的是去年的打折款，即便這樣，她也是下了很大的狠心。
公司前台的工資太少，若靠著這點工資攢錢買房，怕是等到她老死的那天，也住不進新房子，最近不是興起網絡直播麼，她每天下班後都到上面播一會兒，其他主播好看的衣服有很多，幾乎一天一換，每天都是嶄新的樣子，只有她，來來回回就那幾套。
好在，她嗓子好，唱歌好聽，來她直播間的，大多都是來聽歌消遣時間，也沒有很多人會把注意力放在她穿著上面。
播的時間久了，她也積累了一些粉絲，靠收到一些打賞，每個月也有一筆額外的收入。
錢還不多，她都攢了起來，留著買房。
她太需要一個屬於自己的家了。
今天，同為公司前台的趙美美過生日，邀請她去參加生日派對，在KTV。
徐倩對任何人情往來上的事情都會覺得是種負擔，因為這些都需要花錢，而錢，是她一直以來最緊缺的東西。
去參加生日派對，總不能空手過去，人家邀請她，她沒法拒絕，畢竟同為前台，平日裡打交道的地方很多，萬一有個小病小災，需要有人替班，到那時也好開口求人。
晚上八點，她還是按照趙美美給的地址去了KTV。
帶上提前準備好的禮物，某尼家的口紅，近四百塊，下單的時候，她差點吐血。
她到的時候，包廂里已經坐滿了人，除了趙美美的朋友，其他的基本都是她男朋友帶過來的哥們。
這裡的人，她只認識趙美美，期間，趙美美過來和她聊了幾句，她把禮物交給趙美美，聽她說：「你來就好了，帶什麼禮物，怪破費的。」
之後也沒說什麼，收下禮物後，又和其他朋友寒暄。
她就一個人坐在沙發的角落，喝飲料發呆。
本想著再留一會兒，差不多就找藉口離開，總歸禮物送到了，也算盡了心意，這樣的場合，其實她是不太適應的。
可過了會兒，包廂里忽然有個男的指著她說：「噯……你是不是那個……那個豆/豆主播？唱歌的那個？」
她名氣不算大，更沒想過會在這種場合被人認出來，一時間有點尷尬。
她笑了笑沒說什麼。
那個男的卻笑著走過來，坐在她身邊，他剛唱完一首歌，手裡還拿著話筒，說話的時候，聲音從話筒里發出來，整個包廂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男的說：「我看過你的直播，唱歌真好聽，你一個人坐這多無聊，唱首歌大家聽聽唄？」
聽他說完，徐倩下意識的皺緊了眉頭。
自己主動唱歌是一碼事，被人勸著上去唱歌，卻有種賣唱的感覺。
雖然，她靠著在直播間唱歌賺一些打賞的錢似乎在別人眼裡和賣唱也沒有分別。
可她那點可憐的自尊心不允許她在現實生活中，也活的那麼卑微。
她想都沒想就說：「不好意思，我今天嗓子不太舒服，你們唱吧。」
那男的表情變了變，雖然是笑著的，但笑容明顯帶了幾分嘲諷的意味。
他的聲音再次從話筒里傳出來，引得大家都看向這邊。
「不是吧，你不是每天直播都唱歌麼，偏偏就今天嗓子不舒服，今兒不是你好朋友美美的生日嘛，唱一首歌助助興唄！」
徐倩的性格里，一直有一部分火爆的基因，她很想發火，可現實的打磨，叫她一直壓抑著自己。
她耐著性子解釋，「真不好意思，我是真的不舒服。」
男人揚揚手，起身，嘲諷的話從話筒里溢出來，「我明白了，是要像直播間那些大哥打賞你，你才能唱歌對吧？」
另一個角落裡，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坐在那，伸手拍了下身旁趙美美的男朋友，「什麼情況，這哥們是你朋友？」
趙美美男朋友搖搖頭，「小五帶來的。」
「你不管管，他說的那是什麼話，多叫人家姑娘下不來台，況且還是你女朋友的朋友呢。」
趙美美也覺得事情不妙，連忙給自己男朋友遞眼神，她笑著走到徐倩身邊，拉著她說：「姐妹，這哥們喝多了，別跟他一般見識。」
徐倩一忍再忍，她目光從桌上那個空酒瓶上硬生生的收回來，方才的某一刻，她真的很想敲爆這個垃圾的腦袋。
總歸，她活著早已經沒有意義，能替這個社會帶走一個垃圾，也算一件功德。
可是，她還沒這麼做，就已經被趙美美喚回了意識。
這個時候，趙美美男朋友口中的那個小五走過來，把這個男的拉住，賠著笑臉給趙美美和徐倩道歉。
「不好意思啊兩位美女，我朋友喝多了，我這就帶他回去。」
男人被他朋友拉著往外走，邊走邊說：「我說錯了嗎，不就是個賣唱的，實在不行哥給她兩個錢花花，別說一首歌，就是一夜也買的來。」
那麼下/流的話花從他嘴裡說出來，徐倩眼裡的火燒的越來越旺。
她推開趙美美，丟下一句，「姐妹對不住了。」
抽身從茶几上拿起一瓶酒，她的腳步又急又快，趙美美反應過來時，徐倩已經走到了那個男的身後，眼看著那一瓶子就要砸下去，下一秒，徐倩的手臂被人橫空抓住。
她目光往左一偏，一個身材高大，皮膚白皙又長相周正的男人含笑看著她，「姑娘，不值得。」
他說話時，音調沒有劇烈的起伏，卻也只是這麼簡單的一句話，卻像是往徐倩的心頭倒了一壺冰水，瞬間將她心底的火焰澆滅了一半。
男人捉住她的手，將酒瓶從她手上奪下來擱在一旁。
這時候，那個即將踏出門口的男人聽到身旁雜亂的聲音，知道了自己方才的處境，他氣急的轉身，奔著徐倩過來，嘴裡罵了一句，揚手就要打。
徐倩還沒來得及做出什麼反應，就在那男人衝到她面前的前一秒，她身前擋過來一道高大的身影，那男人捉住對方的手臂，半笑不笑的開口，「哥們，喝醉酒就回家睡覺去，這不是你該發瘋的地方。」
「你他媽誰啊，要你多管閒事？」
「我不是誰，就是喜歡多管閒事，家裡有個妹妹，和她差不多大，所以我最看不慣男人動手打女人，每次見到像你這樣的貨色，我都忍不住管上一管，你要還想動手，咱倆到外面去，別影響了人家過生日。」
男人語調像在說笑，可每一個字都很有力量，砸在人的心頭，讓人抑制不住的恐慌。
他手上使足了力氣箍著那男人的手臂，興許是察覺到了兩人實力的懸殊，男人低聲淬罵了一句，「有病吧！」就抽回自己的手，也被那小五拉著離開了。
事情平息，趙美美走過來拉住徐倩的手臂，一臉抱歉的神色說：「對不起啊徐倩，哎呀都怪我男朋友，找來的這是什麼人，氣死我了。」
徐倩心情已經差到了極點，她不覺得此刻的自己，還能像無事發生一樣寬她的心，只說：「我先走了，你們繼續玩吧。」
她要走，注意到身前站著的男人，很多過去的記憶，排山倒海的向她襲來，她記得這個人，沒想到，再次遇見他，還是以這種狼狽的方式。
她心中頗有些自嘲。
並不準備相認，徐倩說了聲謝謝，就逕自走出了包廂。
她快走出KTV門口時，身後有匆忙的腳步聲傳來，過了會兒，那人叫住她。
「姑娘，等我一下。」
她轉頭，男人跑的氣喘吁吁的到她面前。
「那個，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吧。」
徐倩詫異的看著他，男人以為徐倩誤會自己目的不純，便連忙擺手解釋，「不是，你別多想，我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我怕那貨報復你，你一個姑娘，大晚上自己不大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