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十一 光
他那麼認真解釋,似乎是生怕她會將他當成不懷好意的流氓。
方才男人在包廂里，是一副正義凜然的英雄模樣，那般的氣定神閒,而眼下,卻又因為她一個眼神而變得有幾分慌亂。
一前一後的反差讓徐倩忍不住笑出聲。
男人看著她，有些許詫異。
徐倩解釋,「我知道,只不過我覺得這樣太麻煩你,我自己坐計程車回去就好。」
男人終於露出輕鬆的笑容,撓撓頭，看著徐倩半晌,忽然問：「我是不是在哪見過你？」
徐倩的目光降下溫度,許多不好的記憶開始堆疊，她撇過頭,克制自己再想下去。
「是嗎？可是我沒有見過你。」
男人尷尬的笑了聲,「那可能是我記錯了吧，那個……要不,我還是送你回去吧？」
他指了指旁邊車位上停著的那輛紅色跑車,對徐倩說：「我車在那。」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瞥過去一眼，紅色跑車很扎眼,雖然汽車的品牌她認得的不多,但從外觀上分析，也能感覺到他這輛車價值不菲，至少，是她這種人奮鬥半輩子，也未必買得起的。
她頗為自嘲的笑了下,為自己現在和曾經的某一時段幻想過的一些東西而感到可笑。
「不麻煩了，謝謝你，我自己打車就好。」
男人沒再說什麼，只是安靜的在她身旁站著，直到一輛計程車停在路旁，在徐倩上車的前一秒，他叫住她說：「忘了自我介紹，我叫唐簡風，你叫徐倩對吧？」
她默默重複著男人的名字，而後鑽進車裡，關上車門前，她笑著說：「我叫徐倩。」
唐簡風露出笑臉，擺手，「那我們有緣再見，路上小心。」
什麼是緣分？
她和這個叫作唐簡風的男人，在琴城這座偌大的城市中，毫無緣由的相遇過兩次，而每一次，他都救她於水深火熱之中，這難道不算是緣分麼？
可緣分也分深淺。
她很想知道，自己還會不會與他相遇，心裡邊抑制不住的萌生出一些期待。
可她同時也知道，她和這個男人，有著雲泥之別。
……
時光倒退回高二那年某個夏日的黃昏。
學校要收取學費，她放學回來後，懷著忐忑的心情去他爸經常會去喝酒的那家小餐館找他。
男人喝的醉氣熏天，一搖一晃正從餐館往外走。
她跑上前去扶住他，內心做了一番思想鬥爭後，咬著牙，小心翼翼的說：「爸，我們學校要收學費了。」
男人聽到這句話忽然將她手一揮，語氣惡劣的說：「什麼學費，老子沒有，你愛跟誰要跟誰要去。」
「我媽存起來的那些錢呢？她說那些錢是留著給我上大學用的，你把錢給我。」
聽她爸那樣說，徐倩也壯起了膽子。
可男人嗤一聲笑了，「什麼錢，老子不知道。」
「你騙人，你是不是把錢都輸光了？」
「啊，輸了，你能把我怎麼樣？」
「你憑什麼把我媽留給我的錢拿去揮霍？那是我媽用命換來的錢，你還是人嗎？」
她的一聲質問，徹底激怒了男人，他大罵一句，「你個小賠錢貨還敢跟你老子吼，看老子今天不好好教訓你。」
徐倩已經不記得這是第幾次被他打了，從前媽媽還在世時，他每次發脾氣都有媽媽護著她，無論是家裡的掃把還是皮帶，揮也揮不到她的身上，而現在，她的父親正拿著皮帶在她身上狠抽，男女之間天生的力量懸殊，讓她掙不掉，跑不開，況且，她也不想跑，有那麼一刻，她心裡想的是，就這樣吧，就這樣死了也好。
死了，就不再有痛苦，死了，頭頂的烏雲就會散了。
如果是被他打死了，那他也別想好過。
把這個人渣從世界上帶走，她是不是也算做了一件好事。
就在她徹底放棄掙扎，任由皮帶抽在她身上留下一道道血凜子時，那個男人……不……那時候的他，也尚且只是個學生。
他突然出現，將她救出來。
那麼乾淨的面容，那麼俊朗的少年，像初升的太陽。
她一生中只見過那一次太陽。
她從深淵向上仰望，從此再難忘記。
少年亦如後來那般正義凜然，他擋在她的前面，怒氣沖沖，字字鏗鏘的說：「你把皮帶收起來，你再敢動手我立刻報警。」
「哪來的小兔崽子，我管教我自己閨女，干你屁事，滾開。」
少年不躲不閃，「打女兒也不行，家/暴是犯法的你知道嗎？」
街道上有幾個看熱鬧的人，少年沖他們大喊，「大家別看了，幫忙叫個警察呀，這麼瘦弱的小姑娘，待會叫他打死了。」
見真的有人拿出手機要報警，那個男人才終於知道害怕。
他罵罵咧咧的，「行了行了，都管什麼閒事，我走了。」
男人走了。
少年才終於放鬆下來。
他轉過身，用山間清泉一般純澈的眼神望著她，「你沒事吧？要不要去醫院？」
她搖頭，什麼都不說，頭卻越垂越低。
也許很荒唐。
但是在少年擋在她身前保護她的那一刻，她的的確確聽到自己心跳加速的聲音。
除了已經過世的母親，這個世界上，還從未有人不計後果的保護過她。
她覺得自己不配，連看他一眼都不配。
此時此刻的自己，不應該覬覦太陽。
她匆忙的道了聲謝，之後落荒而逃，也許那時的唐簡風並不記得她長什麼模樣，可他的面容卻深深印刻在她的心中，以至於過了這麼多年，也無法忘卻。
……
周末雙休，徐倩在家裡沒出門，早起簡單吃過早餐，化過妝後就開始直播。
這兩天的直播間裡出現了一個很眼生的人，徐倩之所以注意到這個人，是因為他刷了很多禮物，且金額很大，還是第一次有人在直播間裡給她刷這麼多貴重的禮物，所以難免引起徐倩的注意。
為了感謝他送出的禮物，徐倩特意為他唱了一首歌。
當歌曲結尾，向來只刷禮物不留評的人，在公屏上留下一句，「唱歌很好聽，加油。」
徐倩盯著那一行字發了短暫的呆，興許是第六感作祟，她總覺得這個刷禮物的人，在現實中和她有所接觸，興許是熟人也說不定？
尤其「加油」二字，很是耐人尋味。
只不過她前思後想，也想不到她身邊的熟人，有哪個這麼大款，還這麼闊綽。
又過了一個星期，工作日午休的時候，趙美美和她一起去食堂吃飯，親昵的挽著她的胳膊笑說：「倩倩，問你個事，你有男朋友嗎？」
「沒有，怎麼了？」
「那太好了，我給你介紹個男朋友吧，是我男朋友的哥們，上次在KTV你也見過。」
腦海里一瞬間冒出唐簡風那張俊朗周正的臉，還未待確認，她就已經感覺自己的心臟在抑制不住的加速跳動。
見她沒反應，趙美美推了她一下，「怎麼樣，考慮一下，他人很不錯的，而且家世也好。」
內心在做著拉鋸戰，一邊是拒絕，一邊是答應，她分明能夠感知到她的心更偏向於後者，可理智卻也告訴她，沒有結果的事，何必要給自己希望，最後再眼睜睜的看著自己大夢一場空呢。
「你說的人是誰？」
趙美美哎呀一聲，「說了半天都忘了告訴你這人是誰，就是那個……那天在包廂護著你的那個，他叫唐簡風，你覺著他怎麼樣？」
拒絕的話到嘴邊卻說不出口。
徐倩忍不住想，她的一生又有幾次看見光明的機會呢？往後如何尚且不知，她好歹活過一回，也該給自己留下一點可懷念的東西。
就這一次……
她只給自己一次放縱的機會。
「好啊，認識一下當交個朋友。」
趙美美聽後很高興，連忙說，那我讓我男朋友告訴他，他肯定特別高興。
「嗯？高興？」
趙美美想到自己可能說漏了什麼，連忙捂住嘴，「啊，我是說，他和你這樣的大美女相親，一定特別高興，我叫我男朋友問他周末有沒有空，你們見個面，吃個飯怎麼樣？」
「好。」
周末這天，徐倩按照約定的時間到達餐廳，唐簡風已經在等她。
本以為見面時自己會很緊張，誰知更緊張的人卻是唐簡風。
他頗為紳士的起身替她拉開椅子，徐倩面上端著笑，卻十分拘謹的拉扯著身上這條穿過很多次，甚至有些發舊的裙子下擺，看她坐下後，男人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笑說：「你好，我還需要自我介紹嗎？你還記得我吧？」
他真的很緊張，眼睛不太敢盯著她看。
見他這樣，徐倩反而不緊張了。
「你的名字還挺特別的，想忘都忘不了。」
男人笑著撓了下脖子，「那個，別干坐著了，這家餐廳是我選的，據說菜品很棒，你喜歡吃什麼，盡情點。」
從那天開始，她和唐簡風就這樣開始了一段戀愛關係，沒有任何的情節起伏。
男人對她很好，好到，她時常會忘記自己的出身，忘記他們之間各個方面的相差懸殊。
相親的男女，大多會有一些公式化的流程。
例如，試探對方的家世、工作，以及財力，更有甚者連對方父母也要探個仔細，這些都能理解，畢竟相親就是帶有目的性的，結婚才是一切相處的前提，而所要了解的東西，都和未來的婚姻生活息息相關。
可徐倩跟唐簡風相處許久，那個男人從沒問過她的任何事情。
她有想過，唐簡風可能壓根不關心她這些，或許和她談的這場戀愛，也不見得有多認真。
其實和唐簡風在一起的這段時間裡，她已經覺得很幸福了，並沒有生出過多的期待，她很清楚自己和他的差距，從沒想過去要什麼結果。
這場戀愛，她只當是送給自己悲痛人生的一個禮物而已。
她不斷告訴自己，僅此而已。
月末，徐倩的父親來找過她，自從她大專畢業後，就徹底從家裡搬出來獨住，也很少會和那個男人聯繫，可擋不住，她那個人渣爹動不動就要找她要錢，一年中總會有那麼幾次。
他不知道徐倩住在哪，通常都是電話聯繫，徐倩不是次次都會給他錢，有時候被逼急了，就將他的電話拉黑，可這個男人喪心病狂，竟直接報警說她失蹤了。
一來二去，徐倩也無可奈何。
不管道義上那個人有多不配做人，可法律上，還是她的父親，她還有贍養義務。
這個月末，他又打電話來找徐倩要錢，那時徐倩和唐簡風在一塊吃飯，她中途去了洗手間，背包放在座位上，電話一直不斷，接連打了兩三個，徐倩沒回來，唐簡風不知是不是有什麼急事，就幫她接了起來。
男人劈頭一句，「老子沒錢花了，你回來給我送點錢，你別再搞失蹤那一套，不然我就還叫警察去找你。」
唐簡風臉色又黑又沉，他幾乎是立刻就知道對面這個人是誰，他沒多問，只說：「我是倩倩男朋友，你把地址給我，晚些我去找你。」
徐倩和唐簡風在一起的時間差不多也快兩個月。
原本以為成年人的戀愛大多會進展迅速，徐倩也早做好和他發生點什麼的準備，可讓她覺得驚奇的是，唐簡風竟然絲毫不肯越界，兩個月的時間，他們只牽過手，接過吻，差點走/火的時候，男人的手也始終規矩的在她背後流連。
有幾次，唐簡風送她下班，她故意撩撥他，這人分明已經是一副星火燎原的架勢，卻忍著一頭汗硬生生的將她推開了。
這讓徐倩一度以為，這男人怕不是某些方面不正常？
……
這天，徐倩正在直播的時候，她爸打來的電話，那時還不到約定好的下播時間，徐倩就將電話掛斷了。
這兩個月的時間，徐倩的粉絲已經達到了兩萬多，熱度上來後，她每天直播的收入也越來越多。
但同時，也會有一些黑粉故意混進來黑她，各種挑刺。
這天，直播間裡有人問她，是不是太窮了，怎麼幾件衣服反覆的穿，一點也不會打扮自己，他們看著都覺得眼疲勞。
徐倩就很無語。
她最近收入雖然好點，但也捨不得亂花，除了正常開銷外，她要攢錢買房子，又要時不時的去堵一下那個無底洞，所以衣服都是能穿就穿，差不多就不會淘汰。
之前直播間從沒有人故意在她穿著上挑刺，這是第一個。
她假裝沒看到那條評論，但那個人明顯是故意針對她，又接二連三的評論了很多條。
這時候，之前那個經常給她刷禮物的人，突然站出來為她說話。
他說：「你是哪來的噴子，這是直播唱歌的地方，不是什麼模特秀場，主播想穿什麼是她的自由，不愛看就滾。」
興許是有人帶頭，後面她的粉絲就都跟著評論讓噴子滾出直播間。
過了會兒，那個人又持續給她刷了一波禮物，為表示感謝，徐倩唱了一首新學的粵語歌。
她唱完這首歌之後看時間也差不多要下播了，和大家說了再見後就關掉了直播。
她用手機翻了下禮物記錄，看到經常給她刷禮物這個人的頭像和暱稱時，她總有種很眼熟的感覺。
點進資料頁看了下，裡面什麼都沒有，只有性別顯示是男生，她點開頭像看大圖，忽然就愣住了。
她盯著頭像回想起之前每次直播，男人刷禮物時，大多都是沉默不語的，卻只有在有人故意挑事的時候站出來幫她。
知道這個人是誰，她本應該覺得感動的。
可為什麼，她會覺得這樣難過，甚至有種臉頰發燙的恥辱感。
方才那個噴子的發言仿佛又回到她的眼前。
她很窮，窮到只能住在整日不見陽光的地下室，窮到穿不起漂亮衣服，窮到……直播的額外收入，她不敢亂花一分，甚至還做著有一天可以靠著這些錢，在琴城這座寸土寸金的城市，買下一個小房子的夢。
她這樣的人，怎麼配得上樣樣都好的唐簡風！
來不及自嘲，手機又響了起來。
來電顯示依舊是她爸。
徐倩面無表情的將電話接起來，聲音帶著冷冽的溫度，說：「要錢我沒有，不如你直接來取走我的命好了。」
那端卻突然笑了聲，「你沒錢，可你男朋友有錢啊，他說好了，以後我有事可以直接找他，噯……我給你打電話，就告訴你一聲，和這小伙子好好處，他很有錢，你和他在一塊，不止你下半輩子不用愁，老子我也能享福了。」
「你什麼意思？」她感覺自己的雙手在顫抖，甚至連牙齒都忍不住打顫。
「就這意思啊，好好處，你總算有點價值，不是個賠錢貨了。」
「我男朋友去找你了？什麼時候？」
「你不知道？」
「我在問你話，他什麼時候去找你，回答我？」
她突然大吼出聲，那邊的男人啐了一句，「娘的，你少跟老子吼，你自己問他去。」
電話「啪」的一聲掛斷。
徐倩用力的握著手機，手背上青筋暴起，
那種心火蔓延，幾乎要燒穿心臟的痛苦感覺，無人與她共同體會。
她做錯了什麼，為什麼……老天爺偏偏選擇了她，要讓她來承受這無邊無際的痛苦。
唐簡風接到徐倩電話後，立刻開車去找她，她在電話里什麼都沒說，只說想見他，但是她說話的語氣很不好，直覺是出了什麼事。
天色十分陰沉，是下雨前的徵兆，風颳得很冷，空氣里泛著雨水的腥味兒。
徐倩坐在小區的涼亭里等著唐簡風。
老小區幾乎住的都是一些上了年紀的老人，時近黃昏，幾乎沒什麼人出入。
隔了一會兒，唐簡風的車開進來，他把車停靠在花壇邊上，走到涼亭後見到徐倩穿著單薄的坐在那。
他跑過去，把外套脫下來披在她的身上。
「要下雨了，天涼，怎麼沒多穿一件衣服？」
徐倩看著他，忽然笑了下，語氣平靜的說：「沒錢買新外套啊，只能挨凍。」
男人臉色立刻嚴肅，拉著她的手說：「這說的什麼話，有我在還能缺了你的錢，走，上車。」
徐倩依舊笑著，卻沒動。
「去哪？給我買外套麼？」
「廢話，當然是，你想要幾件都行，還缺什麼，咱們一塊買回來。」
他說完，徐倩久久沒有任何反應。
她嘴角邊掛著一抹笑，卻看起來無比牽強。
唐簡風覺得她今天很不對勁，想了想，他坐下去，將她摟住，「怎麼了？有什麼事不開心麼？」
「唐簡風……」
「嗯？」
「你是不是去見過我爸了？」
男人表情僵滯了一刻，他有些尷尬的將目光移開，吞吐的說：「嗯……是。」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的處境？甚至……很了解我的家庭。」
感覺到徐倩態度不對勁，唐簡風有些慌了，他看著徐倩，試圖去拉她的手，但被她躲開了。
「我……是知道一些……」
「那你為什麼還和我在一起？」
徐倩的一句冷聲質問，讓唐簡風有些愕然，他一頭霧水，「你這是什麼意思，和你在一起自然是喜歡你啊！」
「你喜歡我什麼？漂亮的臉蛋麼？還是身材？外面那些比我好看的女人多的是，你為什麼要來找我？唐簡風……你是來憐憫我的嗎？」
「憐憫？」唐簡風覺得不可思議。
「你怎麼會覺得我和你在一起是憐憫？」
「難道不是嗎？直播間給我不停刷禮物的人是你對嗎？我爸要錢你也給，你很愛我嗎？還是說你的錢多到沒處花？」
他們在一起兩個月，唐簡風從沒見過徐倩這麼尖銳的一面，縱使他一直都知道，徐倩的內心住著一頭猛獸，那頭猛獸不僅會傷害別人，也會傷害她自己。
他覺得自己現在說什麼，徐倩也不見得能聽進去。
他知道背著她偷偷給她爸錢這事，她知道興許會不開心，但壓根沒想過她反應會這麼激烈。
他也知道，徐倩比較缺錢，這些都是從趙美美那裡聽說的，他去直播間刷禮物是可以幫助她最好的方式。
但現在……顯然被他搞砸了一切。
唐簡風覺得頭大。
徐倩卻漸漸平靜下來。
她看著唐簡風，聲音有些乾澀，帶著顫抖的音調說：「我們分手吧……你給我爸的錢，還有直播間刷禮物的錢，我會一起還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