贈花少女


  贈花少女

  駐守在浣衣溪兩岸的王家弟子只覺輕風拂面,什麼都還未看清,便見一抹殘影從堤畔的柳樹上掠了過去。

  柳樹的枝條被風帶起,又緩緩落下。

  「剛剛是不是有人過去了?」

  一個比較有見識的弟子猜測道:「藍色劍光,莫不是謝家少主謝琢玉?」

  幾個弟子面上皆露出畏懼的神色:「就是那個修習殺戮之劍,人稱拼命七郎的謝琢玉?」

  「你以為這世上有幾個謝琢玉……」

  咻——

  天空中忽然升起一道白色的焰火,焰火在空中爆開,化為頭尾相銜的太極雙魚。

  幾個弟子驀然色變:「六公子召令,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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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荀一路追趕,總算在蘭桂坊附近的河道追上那隻拖走妙蕪的水鬼。

  蘭桂坊乃是姑蘇城內最繁華的所在之一,兩岸商鋪無數,更有不少酒樓銷金窟,今日花燈宴,河道上漂著不少花船,那水鬼許是知道有人追趕,到了這裡便盡往花船底下躥。

  謝荀本來顧忌會誤傷路人,但是看它這樣在船底下亂躥,心中更擔心妙蕪會被船隻撞傷,便也顧不得許多了。

  他瞄準時機跳到其中一條花船上,手上劍訣一引,湛藍飛劍如利箭離弦,嗖地一聲自上而下穿透了船身。

  須臾,船下漫出紅色的血水。

  花船底下被扎了個大洞,河水灌入艙內,整條船立刻往一邊歪了幾分,一副搖搖欲墜的樣子。

  船上的老鴇扶著欄杆東倒西歪地走出來,罵咧咧道:「作死呢……」

  不待她罵完,始作俑者竟自己跳到水裡去了。

  船上的姑娘們掩袖啼哭間,便見一柄藍光湛湛的飛劍自水下衝出,劍身上串著一樣事物,「鐸——」地一聲釘入了岸上酒家的旗杆子上,而後又是「吱呀」一聲,那旗杆子竟從中間裂開,飛劍連著劍上所串的事物鐺啷落地。

  幾個膽大的好事者圍上去,見地上躺著一條渾身慘白,半人半魚的怪物,腹上一個血窟窿,已然被劍刺死了。

  等謝荀從水下抱了妙蕪上了岸,剛剛慌忙從漏水的花船上逃命下來的老鴇和姑娘們便圍過來。

  那老鴇見到飛劍,哪裡還不知這是仙門世家的公子哥,只是她平白受了池魚之殃,折損了一條花船,怎麼地也要硬著頭皮討些補償。

  誰知這位公子哥煞神一般,上了岸誰也不理,誰也不看,身形一閃,人就到了最近的醫館前,抬腳一踹,那醫館大門竟被生生踹倒了。

  老鴇捂著胸口,心臟砰砰跳,心說娘誒,這可真是個活閻王。

  這邊還驚魂未定呢,忽又見地上的飛劍從那半人半魚的東西身上脫飛而出,來回幾刀就將那東西大卸八塊。

  在場有那膽子小的,當場就吐了去。

  藍色飛劍分完屍後,便化為一道流光飛入醫館內。

  醫館裡,謝荀渾身濕透,陰沉沉地坐在一旁,冷眼看幾個大夫圍著妙蕪忙活,那副神態,讓大夫們均覺脖頸涼涼,真怕這姑娘的性命出了什麼岔子,自己也叫這尊煞神也給抹了脖子。

  幸好妙蕪只是一時休克過去,幾個大夫又是幫著清理口腔中穢物,又是幫忙排出腹中積水,一頓忙亂之後總算把人救醒了。

  人醒了以後,大夫們趕緊叫來自家的婆娘,吩咐婆娘領著妙蕪去後院換衣裳暖身子。

  謝荀見人總算醒了,臉上神色才鬆緩許多。

  他站起來,朝幾個被嚇得戰戰兢兢的大夫抱拳道:「在下乃錦衣巷謝家七郎,踢毀的醫館大門和診金,在下明日會遣家僕一併奉上。」

  幾個大夫連連擺手:「不敢,不敢……」

  「不敢」了半天,覺得不太對,趕緊改口道:「不必,不必……」

  老鴇扶著醫館另外半邊歪歪欲墜的門,小聲地喚了一聲「公子」。

  謝荀回頭,認出她是剛剛那條花船的船主,便道:「你的船,明日我亦會遣家僕奉上賠償。」

  那老鴇總算鬆了一口氣。

  還好這仙門世家的公子看著凶煞,倒也是個明理之人,不然她一介婦孺,可要上哪說理去喲。

  謝荀在醫館內耐心坐等了半個時辰,期間幾個大夫輪番上來勸說他去換身衣服,謝荀說不必,坐在原位用內勁將衣服遮幹了。

  那幾個大夫見此大呼神異,又沏了茶上來,謝荀也不喝,只一心望著後院。

  幾個大夫看出他心中擔憂,又輪番上來勸慰。

  「人既然醒過來了,命也就救回來了,日後善加調養便是。」

  「公子莫要擔心,老朽敢以行醫三十年的名聲保證,你家娘子絕對沒有大礙的。」

  娘……子?

  謝荀額角青筋一跳,驟然發怒道:「你嘴裡胡說些什麼?

  娘子?

  你看到她頭上梳婦人髻了嗎?

  啊?

  !」

  「那是我妹妹!」

  幾個大夫討好不成反碰了一鼻子灰,當下不敢再多言,悻悻地散了。

  且說妙蕪被幾位婦人合力抬進了後院,其中一名婦人幫著她換過一身乾爽的衣裳,看她凍得嘴唇發紫,想起自己的女兒正和妙蕪一般年紀,不由心疼道:「造孽啊,二月的天,怎麼跌水裡去了呢?」

  一面說著,一面給妙蕪裹上棉被,又往妙蕪懷裡塞了個湯婆子,見她臉色好些了,才打起帘子出去,端了碗熱湯服侍她喝下。

  「話說外頭那位公子是?」

  妙蕪捧著碗,小心地往湯麵上吹了口氣,道:「是我家兄長。」

  那夫人道:「你們是仙門中人吧?

  你那兄長好生厲害,我聽外頭的人說,他剛剛一劍釘穿了一條花船,把只妖怪就地格殺了。」

  說完又不住念佛道:「多虧了有你們仙門中人,姑蘇可有好多年沒出過妖邪了,要不是有你們在,我們今夜指不定就叫那妖怪害了呢。」

  妙蕪覺得自己什麼都沒聽進去,只聽見那婦人說謝荀一劍釘穿了一條花船。

  她小心翼翼地問:「是什麼樣的花船?

  看起來……貴麼?」

  婦人答:「聽說是扶柳雅院的花船。

  這家院子往來皆是富豪貴紳,那花船也是用上等的木料做的,裝飾得富麗堂皇,一條船的造價怕不要好幾百兩。」

  妙蕪覺得自己的心在滴血。

  敗家啊,敗家!

  休息了快一個時辰,妙蕪覺得自己總算恢復了點元氣,只是手腳虛軟,還走不動。

  謝荀只好找醫館裡的婦人討要了一頂兜帽披風,叫妙蕪披著,背著她往回走。

  妙蕪雖然還覺得身上難受的很,到底沒忘記心裡一直想問的「正事」。

  「小堂兄。」

  「嗯?」

  妙蕪抬手調整了下歪掉的兜帽:「我聽說你剛剛弄壞了人一條花船,還踢壞了醫館的門?」

  「那又如何?」

  妙蕪猶豫道:「……那,應該要賠不少銀子吧?」

  「嗯。」

  嗯。

  這麼淡定的嗎?

  那可是好幾百兩啊!

  妙蕪說:「我的心好痛啊。」

  謝荀以為她是溺水後的遺患發作,忙調了個頭,又往回走。

  「心痛?

  我帶你再回醫館看看。」

  妙蕪忙扯了扯他的衣服,道:「我不是真的心痛……不是,你怎麼聽不懂呢?

  我是心疼你要賠人家那麼多銀子啊!」

  謝荀更奇怪了:「我又沒叫你賠,你心疼什麼?」

  妙蕪:「……」

  妙蕪決定換個謝荀能聽懂的說法。

  「小堂兄,我知道你的飛劍很厲害,只是你下次在這種地方捉妖,能不能收著點,不要動輒打壞別人的東西好不好?」

  謝荀默不作聲,妙蕪也不知道他聽進去了沒有。

  「我覺得方才捉住我的東西好像不是水鬼。」

  謝荀應道:「的確不是水鬼,乃是一條未化形的魚妖。」

  妙蕪想起之前在道具「千里眼」中看到的場景,便道:「之前你被水鬼圍住,我看那些水鬼似乎並沒有傷害你的意思,這倒是奇怪。」

  謝荀腳步一頓,垂下的眼睫幾不可察地顫動了兩下。

  「是嗎?」

  能夠操縱怨念而生之物的,只有十八年前掀起仙門大亂的那個魔頭。

  耳邊似乎又響起方才在水鬼催化出的幻象中聽到的話語。

  「……族中早有不少人對此子身世存疑……」

  「此等行事,若說柳氏與那魔頭暗中並無私情,誰人能信?」

  「啊,小堂兄,我明白了。」

  「那些水鬼莫非是畏懼你身上的劍氣?」

  謝荀嘴角抽了一下,想說他也不是時時都能將劍氣外放,那樣不累死,也會把內力耗干。

  妙蕪越想越覺得自己想的有道理,越想越覺得謝荀的劍氣真是神奇,收放自如,簡直如同主人的身外化身一樣。

  「小堂兄,你這劍氣能分一點出來嗎?」

  謝荀非常無情地拒絕了她:「一點都不能。」

  「哼,小氣。」

  兩人互相鬥嘴,一路時不時說著話,不知不覺又走回浣衣溪。

  浣衣溪旁站崗守衛的王家弟子全都不見了,想是清查完了浣衣溪,被抽調到別的地方去了。

  謝荀想起他之前將妙蕪的燈藏在此處石橋下,便道:「你的燈漂到這裡叫人釣了去,我幫你討回來了。

  你要不要再放一次?」

  「嗯?

  還有這種事?

  寶翠說花燈宴許願燈要沒放成,許的願可就不作數了。」

  謝荀便將妙蕪放下來,道:「那你等一下。」

  他跑到石橋下把那隻怪模怪樣的燈撿上來,遞給妙蕪:「去放吧。」

  妙蕪捧著燈走到溪邊蹲下,把燈放到水裡一推,許願燈便順著水慢慢地漂遠了。

  放個燈可真不容易啊,今晚過的那叫一個一波三折,差點連小命都丟了。

  妙蕪心中暗自嘀咕,忽然聽到耳邊傳來一聲輕如蚊吶的「謝謝」。

  「嗯?」

  她抬頭看向謝荀。

  少年側過臉,月光勾勒出那頗有幾分驚心動魄的輪廓。

  他垂著濃密的羽睫,口不對心道:「不過下回你要救人前,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小命吧。」

  妙蕪忽然趨近,清楚地看到謝荀耳下一抹紅,紅得似乎能滴出血來。

  她不禁笑道:「小堂兄,能得你說一句謝謝,可真是不容易呀。

  也不枉我跳了這一回水。」

  她靠得太近,謝荀被她迫得不得不將身子往後仰。

  少女的眼罩早在水中丟失了,此刻瞎了的那隻眼睛清晰地暴露在謝荀眼前。

  少女左眼在月光下呈現出一種溫柔的淺棕色,眼睛裡好似含了水,有了左眼做對比,便愈發顯得瞎了的右眼醜陋可怖。

  謝荀不自覺抬手,指尖輕輕拂過妙蕪右眼眉骨,一觸即回。

  「對不起。」

  「嗯?」

  謝荀收回手,轉過身背對著她,聲音中帶了些艱澀。

  「我那個時候,是真地沒有別的辦法。」

  「我真地……沒有別的辦法……」

  他說到最後一個字,聲音中竟然帶出了點顫聲。

  妙蕪這才反應過來謝荀是在說她的眼睛。

  她早前便知道原主的右眼之所以會瞎,和謝荀脫不了干係。

  但是看原主父親、哥哥對待謝荀的態度,想來其中必有隱情。

  妙蕪雖然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但也能猜到,這件事情說來錯應當不全在謝荀。

  謝荀似乎一直對這件事情很自責?

  妙蕪想起從桃源出來那夜,謝泫隱隱提了一句關於心結和劍心的事情。

  莫非這件事情就是謝荀的心結?

  而謝荀今晚黑化值突升,也與此有關?

  夭壽啊,心結什麼的,果然要不得。

  「你……」

  謝荀等了半天,一顆心在空中懸了半天,都沒等到妙蕪一句回答。

  他不由有些忐忑地轉過身,誰知一轉身,眼前便冒出一枝碧桃花來。

  妙蕪把剛剛摘下的碧桃花塞進謝荀手裡,抬頭看著謝荀的眼睛,認真道:「小堂兄,不管過去發生什麼,或許我恨過你,怨過你,但說到底,你終究還是我的哥哥。

  我是真地希望你往後能夠平安喜樂,長命百歲。」

  謝荀有些無措道:「你、你說什麼?」

  妙蕪踮起腳,靠近謝荀耳邊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說道:「小堂兄,我祝你平安喜樂,長命百歲。」

  她說完,背著手倒退了兩步,笑得眉眼彎彎。

  「怎麼樣小堂兄?

  花燈宴過去了大半,終於收到姑娘家的花,是不是很開心?」

  謝荀這才猛然想起花燈宴贈花的含義,一時便覺手裡的碧桃花好似長滿了刺一般,真是丟也不是,不丟也不是。

  妙蕪見到他窘迫的樣子,不由捂著肚子笑得蹲下去,那副喪心病狂的模樣,謝荀覺得她簡直下一刻就能笑得在地上打滾。

  妙蕪正笑得在抹眼淚,忽覺鬢髮一動,謝荀往她頭上插了什麼東西。

  她抬手一摸,摸出朵花的形狀來。

  謝荀雙手抱臂,微微彎下腰看著她,唇角勾出一點笑。

  「我送你這花,祝你好吃好睡,人比豬肥。」

  「你說什麼?

  謝琢玉!你給我站住!」

  妙蕪追上去扯住謝荀的袖子在他臂上打了兩下,謝荀看上去不痛不癢的,倒把她手錘疼了。

  她心裡暗暗想著,下次這傢伙再傷春悲秋的話,她可再也不安慰他了。

  真是有夠壞心眼的。

  兩人打鬧間,忽見謝家宅院上頭展開一層氣泡一樣的光罩,光罩上頭彩光流璀,生生不息。

  兩人對視一眼,異口同聲道:「家裡出事了!」

  謝家宅院內。

  混入水中的水鬼已被盡數剿滅,賞燈的人群被集中起來,由謝家子弟守護著,不得隨意走動。

  謝謹帶著家主親傳弟子將謝家上下都盤查了一遍,還是沒有搜到那天狐的蹤跡。

  謝泫見兒子帶著人空手而歸,心中便已猜到結果。

  「沒找到?」

  謝謹搖頭:「那天狐在庫房外為謝家劍陣所傷,敗逃之後我們立即打開了法陣。

  按理說它逃不出去。

  可是我們不管怎麼搜,都搜不到。」

  謝泫靜思片刻,忽然沉聲道:「看來在這家裡,是有人在幫它了。」

  謝家宅院,三姑娘謝妙音的閨房內。

  一隻纖白玉手挑開帳子,身著白色中衣的少女赤腳走下床榻,身姿妖嬈地行至鏡前,用手慢慢地梳理起自己那頭烏黑油亮的長髮。

  鏡中除了她,還映出另外一道矮小的人影。

  「說吧,」少女開口,冷淡的聲色中卻有股子天然的媚意,「你為什麼要幫我?」

  那矮小的影子扭了扭身體,舔舌道:「你要那太歲,我要那小姑娘的眼睛。

  咱們各取所需,裡應外合,豈不好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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