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閨夢裡一


  春閨夢裡一

  徐家家主出殯以後,謝家一行人便從龍門鎮回到富春山家塾,同行被押送回來的還有附身在謝家三姑娘謝妙音身上的天狐。

  此刻,富春山上。

  紫竹林間一派清幽,陽光從竹葉的間隙灑下,在地上映照出小雞腳印似的光斑,風吹過,竹葉颯颯,鳥鳴嚦嚦。

  坤一院中,軒窗大開,窗下守著個極為清雋挺拔的少年郎,透過大開的窗子,可以看到屋內三人,兩人坐著,一人站立。

  妙蕪坐在朝窗的光亮處,反手解下臉上的眼罩。

  一名頭帶紅色珊瑚珠冠,身著滾紅邊黑色衣袍的年輕男子立於其旁,兩根手指按在她右眼的上眼皮和下眼瞼之間,手指微微外撐,將她的右眼稍稍撐大了些。

  剛剛找到太歲之時,謝泫便已去信給自己的老丈人,南疆段家的段老家主,請他派一位族中子弟過來幫忙給妙蕪治眼睛。

  老段家主收到信後,便將承襲了自己衣缽的大孫子派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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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下給妙蕪看眼睛的這年輕男子,便是她的那位從南疆遠道而來的大表兄。

  這位表兄姓段名俞,字玄飛,據說便是當年被原主「棒打鴛鴦」,最終和謝妙音不了了之的男方當事人。

  妙蕪原先心裡還有些忐忑,生怕這位大表兄記恨自己。

  但是短暫接觸過後,發現這位大表兄雖然不愛笑,但看起病來一板一眼,倒也有些「醫者仁心,有救無類」的品格。

  左眼前驟然一黑,段瑜以手覆住她左眼:「右眼可能看到東西的虛影?」

  妙蕪點了點頭,「能看到些許輪廓,但是非常模糊。」

  段瑜朝坐在一邊的謝泫道:「三姨父,之前阿蕪在南疆時,右眼還什麼都看不見。

  現在卻能見著光影和輪廓。

  回姑蘇這些時日,她可有遇上什麼事情?」

  妙蕪想起在龍門鎮上發生的事情,還有意識模糊之時聽到的「羅剎天」一詞,這樁樁件件都叫她覺得不是什麼好事。

  因此她下意識地隱瞞了,並未向任何人提起。

  謝泫看向妙蕪,帶著些許擔憂喚了一聲:「阿蕪?」

  妙蕪便搖了搖頭。

  段瑜又為她把了一陣脈,而後提筆書寫藥方,須臾,便成就一張方子。

  他雙手捧著方子送到謝泫手中,道:「三姨父,這張方子是為阿蕪調理體寒之症的。」

  謝泫伸手接過,遲疑道:「那阿蕪的眼睛……」

  段瑜道:「阿蕪右眼既能隱約視物,即代表並非真的失明。

  之所以如此,乃是邪氣匯聚右眼所致。

  太歲是難得的靈藥,外敷內服,許能助阿蕪重見光明,但並不能驅走阿蕪體內的邪氣。」

  「我心中已有將太歲入藥的方子,不過那太歲我還未見過,不知成色如何。」

  謝泫便道:「此番出來,我將太歲一同帶過來了。

  你隨我去戒律堂,我帶你看看。」

  段瑜道:「如此甚好。」

  妙蕪便帶上眼罩,也跟著站起身。

  她喚住段瑜和謝泫:「爹爹,玄飛表哥,小堂兄在龍門鎮收服劍靈時受了點內傷,可以請玄飛表哥也一併瞧瞧嗎?」

  段瑜還未說話,謝泫便道:「玄飛,那就有勞你幫琢玉也把把脈。」

  妙蕪便從大開的軒窗探出頭去,伸手扯了扯窗下站立之人的袖子。

  「小堂兄,你把手伸過來。」

  謝荀站在窗邊,和屋內的段瑜隔空對視一眼,很快移開視線。

  段瑜皺了下眉,神色間似乎有些不耐。

  然而他還是走到窗邊,伸出三指搭上了謝荀挎在窗沿上的手。

  把了一會脈後,段瑜收回手,淡淡道:「琢玉公子內傷無礙……」

  說著目光一掃,落在他的脖頸間。

  被衣領掩住的地方露出半截牙痕,痕跡頗深,看得出咬他的人下嘴極狠。

  那牙痕秀氣得很,一看便是女子所咬。

  謝荀被他這麼一看,不由抬手在頸間遮掩了下。

  段瑜心中冷哼,面上不顯,四平八穩地道:「不過,琢玉公子可能有點腎虛,我開幾個方劑補一補,平時注意著些,也沒什麼大礙。」

  那語氣極為認真,若不是眸中的嘲弄意味太濃,幾乎要叫人以為他所言非虛了。

  妙蕪:「……咳咳咳?」

  謝泫:「……」

  謝荀:「……」

  謝荀反應過來,羊脂玉般的面龐霎時染上紅霞,他盯著段瑜,咬牙切齒道:「庸醫!我看你才腎虛吧!」

  段瑜:「對。

  我這庸醫治不了你,琢玉公子還是另請高明為好。」

  這會兒妙蕪和謝泫父女倆終於品摸出點味道來了——這謝荀和段瑜怕不是有什麼過節?

  之前段紅昭曾經與妙蕪說過謝荀在《二十四君圖》中被稱為「驚蟄君」的緣由——二月出生,曾在南疆一劍斬盡谷中蟄蟲。

  妙蕪不知道的是,謝荀當年斬的那些蟲子,都是這位大表兄養的蠱蟲。

  段瑜辛辛苦苦養了幾年的蟲子,一天之內被人全都斬了,偏偏此人與段家沾親帶故,還不能尋仇,怎能不氣?

  謝泫為了緩解這尷尬的氛圍,遂轉頭對她道:「今日家塾休課,你且去看看靈鑒夫人手下的靈猴。

  之前你們被困龍門鎮,這群靈猴很是憂心你的安危。」

  妙蕪便暫離了父親這處,強拉著謝荀一同離去。

  謝荀一路臉色黑如鍋底,半道上便同妙蕪分道揚鑣。

  妙蕪獨身一人回到乾字院,打算帶些零嘴去尋猴兒們。

  才推開房門,便見床頭柜子上的竹篋動了動,小猴子丁九從竹篋里冒出頭來,眼睛亮晶晶的,不多時,眼中盈滿淚花,嘴一癟,嗚哇一聲哭出來。

  它從竹篋里跳出來,手足並用,雙腿在桌上一蹬,撲入妙蕪懷中。

  妙蕪趕緊伸手抱住它。

  「嗚嗚嗚……阿、阿蕪……」

  「我好、好擔心你……」

  「你為什麼、為什麼……不燒猴毛……」

  「我還以為你、以為你……嗚嗚嗚……」

  它一面噼里啪啦掉眼淚,一面抬起兩隻小爪子抹眼淚,形容很是可憐。

  妙蕪摸了摸它的小腦袋,語氣極為溫柔,像在哄鄰居家的小孩子。

  「小丁九,我這不是全須全尾地在這裡嗎?

  沒有燒猴毛找你們求救,自然是因為沒遇上什麼危險。

  好啦,別哭啦,難得休課一天,你帶我去找丁一它們玩好嗎?」

  丁九用小爪子揉了揉眼睛,抽噎道:「好、咯,好。」

  ……

  今日這群靈猴倒不在大峽谷中,而聚集在家塾後山的一片瀑布下。

  它們這兩日發現這片瀑布後有個山洞,猴性好奇,加上這群猴兒平日裡遍覽各色話本,想像力那叫一個天馬行空。

  因此它們斷定,這瀑布後定然是個隱秘的洞天福地。

  妙蕪到時,它們正圍在瀑布前爭吵不休。

  「不是說好了誰抽中了這根簽籌,便由誰進去探路嗎?

  你這猴,怎能出爾反爾?」

  「我不服,分明是丁一徇私舞弊,硬把這項差使推到我頭上。」

  「我不去,誰愛去誰去。

  我這麼美麗的猴毛能沾水嗎?」

  ……

  妙蕪帶著丁九走近,等了半天終於找到時機插話:「那個……」

  猴領頭丁一聞聲望過來,眼神先是在她手上的布袋間凝了一瞬,鼻頭微聳,繼而很是鎮定地頷首,朝妙蕪微笑道:「女娃娃,你回來了。」

  其他的猴兒們可不像丁一這麼愛裝腔拿勢,立刻呼啦一聲將妙蕪團團圍住。

  「阿蕪,阿蕪。

  你沒事吧?

  手沒斷吧?

  腿沒瘸吧?

  毛沒少吧」

  妙蕪捋了下頭髮:「……嗯,我的毛應該……還很茂密。」

  「是哪個天殺的敢用殺陣對付我們的人!」

  「簡直不把我們富春山靈猴放在眼裡!」

  「等你像夫人那樣厲害就會有人把你放眼裡了。」

  「都怪丁一,攔著不讓我們出山!」

  丁一聞言瞥了眼那猴,老神在在地反問道:「哦,你的妖法練熟了嗎?

  會道家法門嗎?

  知道怎麼破陣嗎?」

  一連三問,將那猴兒問得啞口結舌。

  眾猴沉默了一陣,突然有隻猴兒弱弱地說道:「可是,可是……夫人特地囑託我們要看顧好這女娃……」

  「住口!」

  丁一喝止。

  那猴似乎才發覺自己說漏了嘴,立刻噤聲不言。

  妙蕪的眼神狐疑地在眾猴之間遊蕩。

  「夫人特地囑咐你們要看顧好我?」

  靈鑒夫人這麼看重她的嗎?

  為什麼呀?

  眾猴沉寂片刻,忽而你一言,我一語地爭論起來,又開始討論要由誰入洞一探,非常默契且光明正大地忽略了妙蕪的提問。

  如此一來,倒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只是猴性本直,不懂人類這些彎彎繞繞。

  妙蕪見它們爭論半天也沒個結果,便將手中吃食遞給丁九,開口道:「都別爭了,你們怕水,我不怕。

  我替你們走上一遭便是。」

  丁一摸了摸下巴上猴毛,點頭:「如此,有勞。」

  妙蕪抬眼去瞧那瀑布,只見銀珠飛濺,水汽迷濛,瀑布宛如一匹白練自山頂一瀉而下,打在巉岩怪石之間,發出奔雷也似的咆哮聲。

  清亮的水流在巉岩怪石之間流淌,石邊蘭草叢生,被風一吹,綠色長葉微顫。

  妙蕪把裙角提到膝蓋,在裙角邊打了個結,脫掉鞋襪放在一塊大石上。

  她小心地在石間騰轉跳躍,費了些功夫,總算來到瀑布邊緣。

  靠近了,更覺兩耳轟鳴,濕潤的勁風迎面打來。

  她在瀑布邊緣繞了一圈,發現這水流緊貼石壁,兩邊均無空隙可供鑽入。

  若想進到瀑布後的山洞,唯有正面剛——直接從瀑布間穿過去。

  可如此一來,想要不變成落水狗,可就難了。

  妙蕪低頭沉思片刻,從腰間錦囊中抽出一道乾字風符。

  「乾氣化生,不周風來!」

  手中黃符輕飄飄躍起,倏而化作狂風扶搖直上,飛至半空,又似飛龍急轉而下,急速旋轉的風漩似一枚蠶繭,將妙蕪整個人包裹在裡頭。

  妙蕪頂著這風往瀑布里鑽,風力與水力碰撞,霎時間水流激射,似炸開一般。

  眾猴圍聚在瀑布下,一點點防備也沒有,被激射而出的水流淋了一身,頓時一隻只像被火燒著一般嗷嗷叫喚,左躲右避。

  眨眼間,妙蕪便沒入瀑布之中,不見蹤影。

  眾猴面面相覷,看到同伴皮毛濕淋淋,苦眉耷腦的模樣,均是怔然,心裡那叫一個有苦說不出。

  停了片刻,也不知是哪只猴兒先笑出聲,繼而眾猴均捧著肚子,哈哈大笑起來。

  「早知如此,還不如從咱們中間選一隻猴咧。」

  「哈哈哈,這下好,大家全都濕了罷?」

  「其實水也沒多麼嚇人嘛……」

  話說妙蕪入了瀑布,便收起風符,點燃一道符火。

  借著符火映照,便見一方石室,果然別有洞天。

  這劇情委實太過眼熟,妙蕪心裡琢磨,一會出去,是不是該誆誆那群猴兒,給自己撈個美猴王噹噹?

  她在石室間轉悠,發現這石室面積頗大,分為內室和外室。

  外室的門楣上刻著四個蒼虬有力的大字,如鐵鉤銀畫,可惜妙蕪識不得。

  外室似乎是個會客廳,擺了羅漢榻、茶桌、琴桌、書架等物。

  再往裡,撩開一道珍珠隔簾,便進入內室。

  內室布置成女兒家的閨房模樣,拔步床、梳妝檯、衣櫃、多寶閣俱全。

  多寶閣上的花樽里插著幾枝碧桃花,也不知放了多久,枝頭的花苞竟還含苞待放,花色鮮艷。

  妙蕪心下揣摩:看這花的樣子,似乎也才剛從樹上摘下沒兩天。

  難道這石室竟是有人居住的嗎?

  可是她在石室內繞了一圈,一個人影都沒發現,打開衣櫃,發現櫃中亦無衣物。

  她不由又迷惑起來。

  手指撫上梳妝檯桌面,揩了一下,亦不見半點浮塵。

  這石室雖是暗藏在瀑布之後,室內卻乾爽潔淨。

  這點也著實詭異。

  妙蕪又繞了一圈,黑暗中不知被什麼絆了腳,害她差點摔到地上,所幸扶住了羅漢榻的扶手。

  這一低頭,可叫她發現緣由了。

  原來這地上繪著一座法陣,以結界將石室和外界隔絕起來。

  故而這石室才能不受瀑布潮氣影響。

  這裡莫非是哪位前輩的洞府?

  可是謝家的師長們均居住在日月天地院,又有誰會來此開鑿一方石室呢?

  妙蕪又蹲到地上去查看那法陣。

  她近來看了不少陣法書籍,對這方面頗有鑽研。

  細看之下,又發現這陣法著實奧妙,不僅能隔絕水汽,還能藏匿氣息,活人一入此陣,任是外頭的人修為再高,也絕對發現不了。

  呦,那這還真是個好地方。

  她站起身,御起風符又出了瀑布。

  這回猴兒們有了經驗,一直耐心等候,一見瀑布下有異動,立刻吱哇亂叫著跳到最近的樹上,果然躲過一場暴雨飛流。

  等妙蕪從瀑布里出來,這群猴兒們便從樹上跳下,圍到她身邊七嘴八舌地詢問起來。

  妙蕪言簡意賅,故弄玄虛:「嗯,那瀑布後確然是處好地方。」

  猴兒們便激動了。

  丁一摸了摸下巴,作出一副世外高猴的模樣,極為淡定地說道:「你們看看,我說的不假吧。」

  眾猴:「嘁——」

  你早知道?

  那你剛剛怎麼不自己進去瞧瞧?

  妙蕪問道:「你們可要進去看看?」

  眾猴連連點頭:「要要要要!」

  於是妙蕪便在每隻猴兒身上都貼了一張風符,依照舊法入得洞內。

  群猴一入石室,立刻撒開了歡兒,在羅漢榻上躺的躺,跳的跳,這摸摸,那看看,好不新奇。

  妙蕪打開袋子放到茶桌上,它們立刻圍過來,蹲在桌邊嘖嘖有味地捧著東西吃起來。

  妙蕪道:「都小心點,別把地上弄髒了啊。」

  眾猴應道:「省得,省得。」

  等它們吃完,留下滿桌狼藉,妙蕪只好和小丁九一起收拾了殘核碎屑,依舊用布袋裝著。

  這群猴兒,嘴上應說知道,實際上還是要別人掃尾。

  妙蕪不知道的是,往日裡在桃源之中,紫姑管它們甚嚴,動不動就罰搗亂的猴兒到後山劈柴摘果子,這群猴兒們連半個不字都不敢言語。

  也就是妙蕪性子和軟,它們才敢稍微放肆一些。

  這會子,它們又不知從哪裡拖出一隻棋盤,兩盅棋子,甚至連一整套葉子牌都有。

  「阿蕪,來下棋吧。」

  這邊喊她。

  「阿蕪,來打牌嘛。」

  那邊又喚。

  妙蕪也樂得陪它們。

  她從錦囊中取出一沓空白符籙,講明獎懲,贏的可以去她那兒取零嘴吃,輸的臉上要貼著這空白符籙,一整天都不許摘下來。

  一個時辰後……

  眾猴臉上至少都貼了一張符籙,唯有妙蕪還安然無恙,一次都沒輸過。

  猴兒們終於後知後覺地發現了這點。

  這下就連丁一都難以維持風度了,它神色複雜地看了妙蕪一眼,眼中頗有哀怨。

  「我不信你運氣就這麼好。」

  妙蕪眉眼彎彎,伸指點了點頭,「這不是靠運氣,是靠實力。」

  她生前曾經參加過省級的青少年圍棋大賽,下倒幾隻猴子自然不算難事。

  至於葉子牌,玩法像麻將,她牌算得准,因此每次也都贏得很輕鬆。

  丁一推翻棋盤,道:「重來重來。」

  正在這時,忽然有隱隱人聲穿透水簾,傳入洞內。

  ……

  「……混帳!」

  中間有人低低說了句什麼,水聲湍急,洞內人俱未聽清,只是這聲音聽著倒是耳熟。

  妙蕪手上動作一僵,當下便認出來了。

  洞外那兩個人是……大伯父謝漣和小堂兄。

  「家主……」謝荀自嘲似地一笑,聲音低下去:「父親,我只想知道,母親到底是不是柳家鏢局之人。

  如果不是,她和那魔頭座下的右護法到底是何關係?

  和那魔頭又是什麼關係?」

  啪——

  鞭子破空落下,鞭上的電流劈啪作響。

  回應他的是一記狠狠的戒鞭。

  鞭身掃過他的肩膀和手臂,鞭尾一卷,掠過他白玉般的面龐,臉頰上立刻就顯出一道觸目驚心的細小傷口。

  殷紅的鮮血自傷口緩緩流出,蜿蜒而下,在臉上留下一行刺目的紅痕。

  「住口!竟有臉問出這樣的話來!這些年的禮義廉恥你都白學了嗎?

  !」

  謝荀抬手,用手背抹去臉上的血跡,垂眸道:「父親您避而不答,又是在擔心什麼?

  難道真地像十年前那些長老所說……」

  「孽障還不住口!」

  謝漣暴喝,又是幾鞭落下。

  謝荀站在原地,巍然不動,連眉都不曾動上一動,好似根本感覺不到痛。

  謝漣猛然收手,似乎終於發現自己太過失態。

  他胸膛起伏,緩出一口氣,道:「你母親彌留之際握著我的手說,希望你將來能成為明月清風,成為頂天立地的好兒郎。

  她對你寄予厚望,苦心為你,彌留之前最割捨不下的也是你。

  現如今你不過聽了旁人三言兩語,竟敢懷疑詆毀自己的母親!」

  「謝荀,謝琢玉,我便是這麼教你的嗎?

  !」

  謝荀倏然抬頭,眼尾微紅,語氣越發冷然。

  「我詆毀母親?」

  「十年前,那些長老口出詆毀之言時,你為何不反駁?

  你為何不維護母親的清名?

  對母親心存懷疑的分明是你!」

  「你從來都不喜歡我,難道不是因為……」

  啪——

  這一鞭來勢兇狠,謝荀被抽得踉蹌一下,忍不住偏過頭去。

  謝漣看著少年,面上是難掩的深切哀痛。

  「你母親當年親口說,你身上流的是謝家和柳家的血脈。

  既是她說的話,我便信。

  日後若叫我再聽到你這般胡言亂語,休怪我家法伺候!」

  謝荀愴然一笑:「你便信?

  你真地信嗎?」

  是啊。

  他真地信嗎?

  若是相信,為何心間還是隔閡重重,放不下那前塵舊事。

  謝漣沒有回答,提著戒鞭轉身離去。

  清幽的山道上,山風徐徐,謝漣行於其間,袖袍翻揚,高大的身影竟然有些頹然之感。

  山洞間的人和群猴們冷不防聽見這一出父子相對的戲碼,聽的還是人家的秘辛,不由都有些尷尬心虛,妙蕪更是心情複雜。

  猴兒們看出妙蕪心情低落,便也失去玩鬧的興致,四散開來,懶洋洋地收拾起棋子和地上散落的葉子牌。

  忽然,有隻猴子出聲叫道:「哎呦不得了,你們快來看看這寫的什麼?」

  群猴被它一叫,立刻放下手中事物圍過去,順著它手指的方向抬頭一看,只見山洞的門楣上四字龍飛鳳舞,用的並非人類間通行的文字,乃是妖怪才識得的密文。

  ——靈鑒洞府。

  「……」眾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恍然明白過來——這石室,就是當年靈鑒夫人混入謝家家塾時居住的地方,只怕,還是當年她與成器公子往來密會之所。

  這群八卦猴子又勾著脖子去看內室的女兒香閨布置,當下腦中浮想聯翩,立刻腦補了好幾齣香艷旖旎的大戲。

  這要叫靈鑒夫人知曉它們膽敢跑到她和成器公子密會過的地方胡鬧,還不得拔光它們的猴毛?

  眾猴愈想愈是兩股戰戰,心中立刻生出奪門而逃的念頭。

  妙蕪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走過來問:「怎麼了你們,一個個臉色都變了?」

  ……

  瀑布下,謝荀在原地站了許久,直到父親的背影完全脫出視線,他才轉身,一撩袍裾,在水邊蹲下。

  他掬了捧水洗清臉上血跡,低頭審視水中自己的倒影,忽而發起狠來,一拳打在水面上,水花四濺,水中那倒影便被打散了。

  他垂眸,冷冷地看著那片模糊不清的影子,低聲喃喃:「謝琢玉,你可真是……」

  大逆不道。

  他不是謝家的兒郎,是誰家的?

  他怎麼可以懷疑母親紅杏出牆,與那魔頭有染?

  他怎能?

  !

  他怎敢?

  !

  直到風將他面上的水吹乾,他才站起身來,正準備離去,眼角餘光掃過水邊石頭,忽然發現蘭草微顫,草葉後頭似乎藏著一雙絲羅襪並一雙淺黃色的繡鞋。

  謝荀目光一凜,飛身落到那大石上,將鞋子提起來看,只見鞋口處綴著一朵細線攢就的小茸花,隱約有幾分眼熟。

  這鞋子看著,倒好像是那小毒物往日常穿的那雙。

  謝荀正猶疑間,忽聽得瀑布下傳來一頓亂叫,接著便是咚、咚、咚的落水之聲。

  抬眸看去,只見十來只猴子濕淋淋地從瀑布後面鑽出來,跳入水中,又躍上石頭,邊跳邊甩水。

  丁一回頭警告群猴:「今兒這事,誰也不許說漏嘴啊。

  要叫夫人知曉,咱們的毛都得被拔光……」

  話還沒說完呢,就被人從石上提了起來。

  謝荀單手拎著它問道:「謝小九呢?

  怎麼沒同你們一處?」

  丁一眼珠子轉了轉,想起妙蕪剛剛說要暫避一番,便道:「沒啊,沒見著她呢。」

  謝荀把繡鞋提到它面前,面無表情道:「這鞋是誰的?」

  丁一見瞞不住,便開始顧左右而言它。

  「呔!小娃娃安敢無禮?

  我可是你的長輩,你這般提著我像什麼樣子?

  快快將我放下來。」

  謝荀毫無預兆地鬆開手,只聞得「噗通」一聲,丁一又跌進水裡,冷不防還嗆了兩口水。

  把它那個氣的呀。

  群猴站在岸上,捧腹大笑。

  丁一爬到石頭上甩掉皮毛上的水,再回頭,發現謝荀已經到了瀑布邊緣。

  它剛想說些什麼,忽又見謝荀返身折回,從大石上撿起那一雙繡鞋和羅襪捧在懷中,幾個騰躍間又回到瀑布底下。

  本著死道友不死貧道的心理,丁一悄悄招呼眾猴退走。

  心中打定主意:要是回頭靈鑒夫人發現什麼,便都推說是這兩個小娃娃乾的,跟猴兒沒有半毛關係。

  謝荀站在水下,放出劍氣,劍氣如蒼龍出動,分開水簾,謝荀便自間隙中閃身而入。

  進入瀑布,便見一方石室,抬頭看到洞口刻著的四個妖怪密文,謝荀心間明朗,當下便知曉這是何處。

  他往石壁上拍了幾道火光符,壁上霎時燃起幽幽焰火,將石室內映照得一派通明。

  他在外室走了一圈,沒見著人影,便掀開珠簾舉步踏入內室。

  此時妙蕪正藏身於衣櫃中。

  她先是聽到珠簾亂響,接著那腳步聲便越來越近,每一步都像踏在她的心尖上。

  其實叫謝荀發現了也沒什麼,只是妙蕪照顧他那顆脆弱的自尊心,總想著他和謝漣這番談話,既尋了這等荒僻無人之所來說,必然是因為他不想這話有第三人聽見。

  謝荀其人,極為好強。

  他自小便以謝家傳人的標準來要求自己,飛劍要練得好,御符之術要遠超同輩,琴棋書畫、詩書禮儀的學習更是叫先生挑不出半點錯處。

  可以說除了脾性太過執拗,性子不夠平淡謙和之外,他幾乎就是個完美的繼承人。

  因此,他不容許自己身上有任何脆弱,有任何污點。

  然而幼年時那些長老對母親的詆毀、還有當時父親避而不談的態度委實給他帶來太深的傷害。

  以至於後來他越拼命地想證明自己,反而越在心境上走入了死胡同。

  噠、噠、噠。

  妙蕪輕咬下唇,無聲地往身上拍了張障目符。

  衣櫃屬木,障目符應該能發揮作用。

  吱——呀——

  櫃門被一隻指骨纖長的手緩緩拉開。

  謝荀往櫃中看了一眼,只見櫃中空然無一物,便又合上櫃門。

  妙蕪悄悄鬆了口氣,孰料下口氣還卡在嗓子眼裡,櫃門忽然一下被人拉開,接著一隻手探了進來,輕輕拂過她的肩膀。

  下一瞬,妙蕪的障目符就到了對方手裡。

  謝荀指間夾著那符,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很是無語道:「你躲什麼?」

  妙蕪:「……」

  躲你啊。

  謝荀垂眸看到她凌亂的裙擺下露出一雙精巧雪足,五趾纖小,短而飽滿,趾甲蓋兒粉透晶瑩,與男兒家的粗手粗腳全然不同,委實是可愛。

  他的耳尖便不受自控地熱起來。

  他有些不自然地撇開臉去,佯作不耐道:「成什麼體統?

  出來!把鞋襪穿好。」

  妙蕪只得從衣櫃裡爬出來,撿了張春凳坐下,迎著謝荀的眼神威壓把鞋襪穿上。

  謝荀待她穿好鞋襪,便道:「這石室是靈鑒夫人的地方。

  靈鑒夫人自來便不喜歡旁人隨便進入她的領地,走吧。」

  妙蕪站起來,恍然大悟。

  怪道剛剛那群靈猴們跑得比飛還快呢。

  謝荀收了壁上火光符,只留下一叢火光照亮。

  二人行至洞口,忽然陷入一片柔軟的結界,怎麼都無法行進。

  妙蕪心中正奇怪,忽又見地上法陣光亮一閃,像是引線燃燒,片刻之間那飛躥的光亮便順著滿室符文走過一遍。

  妙蕪指著那法陣驚道:「小堂兄,你看。」

  謝荀早已看見,一眼便看出那是主人留在此處的封鎖結界啟動,他們被困在洞內,一時半刻是別想出去了。

  若是強行破陣,只怕此處洞府會塌。

  看來只能等有人發現,拿著靈鑒夫人的手令來放他們出去了。

  於是返回羅漢榻上坐下。

  妙蕪跟過去,見他淡定如初,不免詫異:「出不去了,沒關係嗎?」

  謝荀盤腿而坐,道:「等吧。」

  言閉又將收起的火光符放了出去。

  妙蕪便也在他身邊坐下,借著火光打量,發現他臉上多了一道細小的傷口,雖已洗淨血污,但這麼一道傷口出現在少年俊美的面龐上,委實叫人心中惋惜。

  她猶豫了半天,終是沒忍住開口問道:「還痛嗎?」

  話出口,又後悔不迭。

  謝荀掀起眼皮,涼涼地看了她一眼,很快又收回目光。

  「你都聽見了?」

  語氣很是淡漠。

  妙蕪琢磨不准他現在心情如何,沉默半晌,才輕輕應了一聲「嗯」。

  接著二人間便陷入沉默,再無言語。

  二人就這麼枯坐半天,原以為很快便會有人發現,又或者那群靈猴會去通風報信。

  孰料一連等了好幾個時辰,外頭依然一絲動靜也無。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外頭開始下雨,大雨過後,蛙聲四起,算算時間,竟然已到夜間。

  妙蕪有些坐不住了,小腦袋一點一點的,似小雞啄米。

  謝荀伸手在她肩上一推,道:「你不能在這裡睡。」

  妙蕪猛然驚醒,茫然四顧:「啊?」

  謝荀手指內室,「裡頭那張拔步床給你,這羅漢榻給我。

  你要睡,就進去裡面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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