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長的壁咚


  兄長的壁咚

  妙蕪忽然想起,在之前的劇情碎片中,謝荀最後和狐仙廟結了契。

  🎸sto55.c💡om帶您追逐小說最新進展

  他和狐仙廟結契時的誓詞還言猶在耳,每個字她都記得一清二楚——

  「晚輩謝氏琢玉,今日在此,與諸位天狐先輩之靈結契。」

  「願以此身此魂,奉為犧牲,甘受萬千陰靈吞噬之痛,六道業火焚燒之苦;願以此身此魂,永墜無間。

  從此,我為刀俎,人為魚肉!」

  這誓詞聽著簡直像是用肉身魂魄獻祭一樣,妙蕪雖然不知道和狐仙廟結契到底要承受什麼樣的痛苦,卻能從這誓詞中感受到,這痛苦必定是常人難以忍受的。

  妙蕪忍不住又看了謝荀一眼。

  少年的側臉輪廓深邃,線條乾淨,骨骼形狀分明,眼中神采飛揚,閃動著自信而沉靜的光芒。

  雖然經歷了身世敗露,慘遭仙門追緝,他的驕傲依舊未曾蒙塵。

  妙蕪默默在心裡對自己說,這樣真好,如果他能永遠不被世事磋磨,永遠都是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該有多好。

  她忍不住往謝荀身邊靠近幾分,伸出手,輕輕勾住他的小指。

  謝荀的身體猛然僵住,一下現出半妖之身,兩隻狐狸耳朵用力地連連抖動起來。

  「快快!跟上!跟上!」

  又有幾個宮家弟子沿著長街向西南方向追了過去。

  謝荀一下反握住她的手,用力一扯,兩人藏進巷子拐角的凹陷處。

  燈光照不到這裡,他們藏身於黑暗的夾角中,身體間隔著那袋核桃酥糖,腳尖緊緊挨在一處。

  妙蕪幾乎是被他半攬在懷中,臉頰貼著他的胸口,衣襟上的刺繡弄得她的皮膚有點發癢。

  在紛亂疊沓的腳步聲中,妙蕪聽到另外一種沉重的聲音。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越來越快,越來越沒有規律。

  那是少年無法自抑的慌亂心跳。

  兩個人的左右手還牽在一起,十指相扣,緊密不可分,兩人手心裡都出了點汗,又躁熱又濕滑。

  不知過了多久,宮家的弟子終於都離開了。

  妙蕪稍微往外退開點,半仰起臉,看向謝荀:「小堂……」

  謝荀也低頭看她。

  他的眼睛裡像含了水汽一樣,有些朦朧。

  妙蕪看到他的喉結上下滾了幾滾,忽然一股巨大的力道襲來,帶著她的腰身一轉,天旋地轉,下一瞬,兩人所站的位置陡然調了個個兒。

  她的背後貼著冰冷的石頭牆壁,裝著核桃酥糖的牛皮紙袋掉到地上,嘩啦一聲,糖塊滾落一地。

  然而誰都沒有心神去關注這些可憐兮兮的酥糖了。

  謝荀拉起她的手往牆上一按,微微低頭,臉就慢慢朝她靠了過來。

  妙蕪覺得自己像是得了心律不齊一樣,單薄的胸腔中幾乎要裝不下那顆狂跳的小小心臟。

  她緊張得全身都微微顫抖,連腳趾都忍不住蜷起來。

  豁出去了,親就親吧,沒什麼可怕的。

  妙蕪心一橫,閉上了眼睛。

  少年的鼻尖,輕輕擦過她的臉頰,她感覺到濕熱的吐息噴薄在耳廓,然後有什麼東西輕柔而愛憐地印在她額前的劉海上,一觸即分,接著她感覺到謝荀伸手在她的髮髻間扶了一下。

  「你的發梳……快掉下來了。」

  謝荀沙啞地靠在她耳邊說道,然後直起腰身,鬆開了緊扣的右手。

  他往後退開一步,轉過身,彎腰將斜歪在地上的牛皮紙袋撿起來。

  妙蕪悄悄將雙眼睜開一條細縫,朦朧中看到他正蹲在地上撿東西,心裡忽然覺得鬆了一口氣,還有些莫名的失落。

  原來謝荀只是為了幫她扶發梳,她還以為他想親、親……

  妙蕪趕緊打住那些旖旎的念頭,一想起來就覺得心跳加快,全身無力是怎麼回事?

  謝荀把剩下的半袋酥糖撿起來,依舊背對著她。

  「狐仙廟現世,我得跟上去看看。」

  妙蕪忙道:「我也一起。」

  謝荀回首看了她一眼,看到她臉上紅霞未退,慌忙收回視線,啞聲道:「好。」

  接下來他們幹的事情就比較缺德了。

  謝荀弄昏兩個宮家弟子,就近拖進臨近澡堂的單間中,然後一人一個,隔著道屏風扒了這對可憐的師兄妹們身上的衣服。

  妙蕪一面脫那宮家女子外裳,一面小聲和她說「抱歉抱歉,對不住」,扒好後換上,從旁邊的衣物架上扯了條大澡巾把人包起來。

  宮家的女弟子袍服是廣袖款式的藍色留仙裙,穿在身上顯得格外飄飄欲仙。

  那女弟子身材比妙蕪豐腴許多,這裙子穿在妙蕪身上便有些松垮,不是很合身。

  妙蕪換上後將腰帶多束了兩圈,才利落了幾分。

  才系好腰帶,謝荀屈指在屏風上敲了兩下。

  「換好了?」

  「換好了。」

  謝荀用劍氣凝出一枚纖細的小針,隔著屏風遞給她:「在她指尖上扎一下,取一點她的血給我。」

  妙蕪依言照辦,過了會,謝荀又遞了張黃符過來:「這障眼符籙,貼身藏好。」

  妙蕪接過符籙,想了想,將那符籙折了幾折,藏進貼身的小衣里。

  等到妙蕪轉出屏風,赫然發現謝荀的樣貌又變成了剛剛那個宮家弟子。

  她站到牆邊的正衣鏡前照了一下,看見鏡中那張和那女弟子一模一樣的臉,不由嘖嘖道:「小堂兄,你這障眼法簡直天衣無縫,我自己都看不出來。」

  謝荀反手設了個陣,防止有人在他們不在時闖進這間浴房裡來。

  「走。」

  妙蕪跟上去,「他們不會半途醒過來吧?」

  「陣法不撤,他們不會醒。」

  謝荀辦事還是挺牢靠的,妙蕪聽他這麼說,也就放下心來。

  二人沿著百妖逃竄的方向追出城外,入了山林,深入四五里,忽然一腳踏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

  像是有什麼結界隔絕了一切光線,眼前完全漆黑一片。

  謝荀的手伸過來,準確無誤地抓住她的手,將她往身邊一帶。

  「跟著我,不要鬆手。」

  妙蕪點頭,小聲問道:「小堂兄,這是什麼東西?」

  「碧游觀的狩妖陣,看來除了宮家人,碧游觀的人也來了。」

  在這種極致的黑暗中,眼前什麼都看不到,人本能地會心生恐懼。

  妙蕪有點想放幾隻小蝴蝶出來照亮,謝荀像是猜到她心中所想,提前攔住了她。

  「不要動用任何術法,會被發現。」

  謝荀慎重地說道,「我感應到同為殺戮之劍的劍氣了。」

  殺戮之劍,乃劍道中最凶最險的一道。

  碧游觀這樣的劍修大派,修此道者甚少,幾百年算下來,也不過寥寥幾人而。

  現如今碧游觀中,修習殺戮之劍的,除了謝荀,便只剩下那位輩分崇高的六祖師了。

  這位祖師乃是謝荀的師父,碧游觀觀主沈天青的師叔祖,是現今碧游觀中輩分最高之人。

  只是這位六師祖常年閉關,如何會突然出現在這裡?

  知道這位祖師在場,謝荀不敢召出三思。

  畢竟二人根出同源,修習的又是相同的劍道,很容易被對方發覺。

  謝荀益發謹慎起來,妙蕪敏銳地覺察到他渾身肌肉緊繃,整個人像一張引弦待射的鐵弓。

  忽然謝荀將她打橫抱起,提氣躍上樹冠。

  二人在枝葉間藏好,過了會,聽見山林間響起野獸嘶吼的聲音,接著狩妖陣猛然撤去,清泠泠的月光灑遍整片山林。

  二人身處的這棵大樹高入雲天,這給了二人極為開闊的視野。

  妙蕪遠遠眺見無數妖獸潮水一樣湧入前方的山谷中。

  身著藍衣的宮家弟子還有身著白衣的碧游觀弟子御劍跟隨。

  他們並不追殺這些妖獸,只是緊咬在它們身後,緊追不捨。

  謝荀帶著妙蕪躍下枝頭,悄悄跟了過去。

  這些妖獸沖入山谷深處,便似闖入一張無形的血盆大口,又如石牛入海,立刻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宮家弟子和碧游觀的弟子見此,連忙剎住腳步,連連倒退,御起飛劍陳列於身前,結成劍陣,人人面上皆是一臉警惕。

  過了會,山谷中的空氣起了劇烈的波動,接著無數白骨猛地從虛空中被吐了出來,流水似的散落在山谷的地上。

  妙蕪心頭一跳。

  什麼情況,剛剛那些妖難道都被什麼東西吃了不成?

  這是……那東西吐出來的骨頭?

  !

  黑暗中,亮起一點似有還無的昏黃燈火,一座蒼老古舊的寺廟山門漸漸出現在眾人眼前。

  那山門背後,似有燈火漸次亮起,火光映照出一片海市蜃樓般的幻景,莽莽的山林中,屋宇鱗次櫛比,道路四通八達,路上有牛車往來,獸人狐尾的天狐族人慢悠悠地行走在道路上,遠遠望見同族之人,便揮手微笑呼喚。

  眾人皆屏住呼吸,靜默地看著這皮影戲一樣的流光幻影。

  忽然間,山門後的燈火陡然熄滅,幻影消失,狐仙廟重新陷入黑暗當中,檐下掛著燈籠的朱漆山門開始慢慢變得透明。

  不知誰大喝了一聲:「結陣!結陣!不要讓它再跑了!」

  霎時間,碧游觀的弟子分散開來,按二十八星宿星位站定,飛劍高高飛懸在他們頭頂,人人皆手捏劍訣,通過飛劍引動星辰之力。

  二十八道纖細的光柱瞬間連通了這二十八人的飛劍,光柱相互交叉,形成牢籠,將緩慢移動的山門困在其中。

  謝荀低聲道:「困仙陣。」

  看來那位六師祖真的來了。

  謝荀在人群中搜尋一圈,果然見到一位鬚髮皆白的長者負手立在最前。

  妙蕪心裡緊張得不行,因為知曉狐仙廟和謝荀之間的關係,私心裡並不希望他們困住狐仙廟。

  多虧離開謝家前在藏中一陣惡補,妙蕪現下也多少對狐仙廟多了些了解。

  傳聞這狐仙廟原來是天狐一族隱於世外的秘境居所,可是數百年前,有一天不知發生了什麼,天狐一族幾乎闔族滅絕。

  這狐仙廟從此也就成了無主之地,成年累月跟艘幽靈船似的到處飄,時隱時現。

  仙門中人一直都想定住它,入內一探究竟,然而從來沒有成功過。

  二十年前,蕭恨春這個蕭氏後人橫空出世,仗著身上有天狐血脈,強行和狐仙廟結契認主。

  那段時間,只要哪裡出現這朱紅色的山門,哪裡便要掀起腥風血雨。

  蕭恨春之所以引得仙門人人畏懼,不止是因為蕭氏的主僕之契,還有永遠跟在他身後,如影隨形,神出鬼沒的狐仙廟。

  妙蕪當時看的那本書中記載狐仙廟吞人,如佛經中所述的餓鬼道。

  只看字面,妙蕪還未真正領會到是什麼意思,現下親眼見到這狐仙廟居然在眨眼之間把那幾百隻妖獸都吃了,妙蕪不由有些毛骨悚然。

  她心中發苦,謝荀在之前的劇情碎片中,到底是和一個什麼樣的鬼地方結了契?

  這邊的大動靜終於把宮家中的其它幾家也引了過來。

  各家子弟在家主的指揮下,各自拿出看家本領,意圖結陣困住那道山門,然而最終還是無濟於事。

  那道山門像蒸汽一樣蒸發了,只在山谷中留下滿地白骨殘骸。

  山谷中,各家家主見到久未露面的六師祖,心中皆暗自吃驚不已,暗道:什麼樣的妖風,竟能引得這位祖師級的人物出關。

  碧游觀的這位六師祖雖說輩分崇高,年近古稀,然而面貌卻如中年人一般年輕,除了鬚髮皆已變白,一點都看不出他竟是個七旬老人。

  宮家家主乃此地主人,理應盡賓主之誼。

  他率先走到六師祖身前,執晚輩禮道:「雲沖道君,晚輩竟不知您遠道而來,未能及時遠迎,但勿見怪。」

  六師祖雲沖道君撫須一笑,道:「老朽不過是帶著幾個徒孫追截這狐仙廟,途徑此地。

  狐仙廟引發百妖隨奉,致使宮家城中百姓受驚,倒是老朽我要請家主你不要見怪才是。」

  宮家家主連道不敢不敢,二人間又是一番寒暄。

  宮家家主請碧游觀諸人入城一坐,卻被雲沖道君以「須連夜趕回碧游觀,準備礪劍會等事宜」為由婉拒。

  宮家家主只好扼腕嘆息,目送碧游觀諸人離開。

  謝荀看到這裡,拉起妙蕪,雙唇無聲翕動,說:「走。」

  他們得趕在被謝謹覺察之前回到宮家。

  雲沖道君御劍離開前,忽然回頭往方才妙蕪二人離去的方向望了一眼。

  但見月光下樹影搖動,細微的風聲之中,有一個眾人皆聽不見的聲音在雲沖道君的神府中響起。

  「雲沖子,我好餓好餓好餓。

  我聞到,另外一隻羅剎的氣味了。」

  「吞了它!吞了它!吞了它!」

  雲沖道君收回視線,回過頭,眼下閃過一道詭異的紅光。

  話說妙蕪和謝荀回到城中浴房,換回自己的衣物,把衣服又給那兩個倒霉蛋套了回去,然後就借著宮家弟子出出入入的時機,渾水摸魚,又潛回瓊苑。

  彼時瓊苑中已經無人在吃筵席,未免謝謹生疑,妙蕪暫且和謝荀分開,花了好一陣功夫才找到謝謹。

  她一聲招呼不打,忽然失蹤了這麼久,自然是免不了謝謹一頓苦口婆心的勸導。

  不管謝謹說什麼,妙蕪都點頭應是,立誓下次絕不再犯。

  謝謹見此,也只能無奈嘆道:「雖說你現在已有本命符防身,但是你那日在滸墅關……唉,若有人因此要暗算於你,或是拿你來威脅誰,你一個人,防不勝防。

  以後切記萬不可如此了,知道了嗎?」

  妙蕪不由有點內疚,可又苦於不能告訴謝謹實情,只能應說知道。

  狐仙廟現世一事,引得幾位家主徹夜長談。

  到底談了什麼妙蕪不知曉,但她覺得他們應該挺愁的。

  妙蕪躺在床上,這一夜也沒睡好,只翻來覆去地將那隻荷包拿在手中看。

  妙蕪想起謝荀跪在狐仙廟前結契認主時,蒙眼的白布上沾染了血跡。

  他的眼睛怎會受傷?

  那個穿書者到底是怎麼死的?

  一連串的疑問充塞在腦海中,妙蕪迫切地渴求答案,一時之間卻無法獲得,這下就更睡不著了。

  於是第二日起床,兩個眼窩宛如被人揍了一拳,她膚色又白,眼下的青黑便愈發明顯。

  到了馬棚,謝家諸位弟子都在套馬,謝謹回頭望見她神容憔悴,嚇了一跳。

  聽說她昨晚沒睡好,趕緊叫她上馬車補覺。

  妙蕪點點頭,腳步虛浮地上了車。

  謝荀套好馬籠頭,翻身上馬,有心想過去馬車旁問一聲,卻又知道謝謹不會讓他靠近。

  當下心中更加煩躁,一甩馬鞭,率先策馬而出。

  於是在前往碧游觀途中,謝荀一路上都在思考:我失眠了,是因為……

  她一晚沒睡好,又是因為什麼?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