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我偏愛
明薇眼帘耷落,長睫不停顫抖,拉住他的手放到胸口,「它差一點就跳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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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忱莞爾,解開襯衣的最後一粒衣扣,露出線條流暢的腰腹肌肉,「這些只有你能看。」
明薇舔了下乾澀的唇瓣,不受控制抬手用溫涼的指尖觸碰,皮膚是燙的,仿佛帶著具象化的溫度,她觸電似的收回手。
但晚了一秒,被季忱捉住,他牽著她的手一路上移,經過平直的鎖骨,滾動的喉結,最後到他的側臉,「這些,也只有你能碰。」
明薇鼓起腮幫,小聲念叨:「讓那些為你瘋為你狂的女孩子看到你這樣,估計會原地去世吧?」
季忱若有所思想了幾秒,一臉「關我何事」的無辜。
他們有幾個月沒見,偶爾見面也是隔著手機屏幕和漫長的網線,前段時間為了專心應付魏昭遠,他更不敢懈怠放鬆,怕明薇擔心,就拜託聞太師收繳了她的手機。
明薇不想把那些委屈都憋在心裡,她斟酌著說辭,決定讓季忱和她一起難受,「舅奶奶前段時間收走了我的手機,我以為你會給我發好多消息,但我開機之後發現,一條也沒有。」
「你知道我當時的心情嗎,就……懷疑你不要我了。」語氣愈發委屈巴巴。
明薇吸了吸鼻子,「我真的特別討厭被人放棄的感覺。」
一年前被聞太師趕出工作室的時候,她差一點就放棄追逐已久的夢想。也不能說是性格極端,像她這種在乎體面勝過生命的獨立女性,難道不該優先選擇臉面嗎?
夢想算個什麼。
季忱算個什——
不對,不該這麼想。
明薇悄悄抬眼看前面,把面前的這個男人和生命中的難以割捨劃等號,她放棄不了。
於是主動給兩人台階下,「從現在開始,你說每句話後面都要加上寶貝兒我錯了。」
季忱福至心靈,眉梢揚起,嘴角也彎出淺淺的弧,「薇薇寶貝兒,我錯了。」
他刻意拖長尾音,「那你摸一摸我?」
明薇不敢相信這句話是從季忱嘴裡說出來的。
季忱笑容帶了點輕佻,補充上後面,不厭其煩說:「薇薇寶貝兒,我錯了。」
「……」
果然,男人是有床上和床下兩副面孔的。
晚上,學院給參加秀場的青年設計師舉辦慶功宴,明薇缺席,注重禮節的聞喬卻沒說什麼,一向正經的臉上難得見了笑容。
公寓中的恆溫空調傳出嗡嗡響動,房間寂靜,偶爾響起被子摩擦的細簌輕響。
明薇陪季忱補眠,貓一樣窩在他懷裡,就這麼靜靜看了他兩個小時。
季忱放在床頭櫃的手機短促震動一下。
明薇打開手機看,高助理髮來的簡訊,她怕小季遺漏什麼重要事件,便點進去幫他看一看。簡訊內容簡短,僅僅五個字:魏昭遠病危。
季忱睡眠很淺,明薇稍微動一動他就醒了,習慣性抬手遮住眼帘醒神。
過了幾分鐘,他側頭,把懷裡的人抱緊,「誰的簡訊?」
明薇反反覆覆將那五個字看了許久,「高玢的,他說……」
說魏昭遠——那個曾經和他一起成長玩鬧的朋友,因為造化弄人成為敵對關係的好兄弟。
病危了,說不定馬上就會離開這個世界。
假如沒有那些定語,明薇還能夠平心靜氣告訴他:哦沒事,有個壞人要死了。
見她遲疑許久,季忱靠近拿過手機,「說什麼?」
明薇抿唇,一言不發。眼睛看著他,輕易捕捉到他臉上的情緒波動。
季忱握住手機的力道加重幾分,幾分鐘後,他按滅屏幕,將手機扔到枕下,「薇薇。」
明薇:「嗯?」
「你剛才的表情……」季忱笑,「讓我以為是季氏破產了。」
他語氣輕快,一句話說的緩慢,也許就是太平靜,明薇才能敏銳感知到他情緒的不對勁。
沉默滲透進每次的呼吸里。
明薇坐直身,伸出手指戳了下男人彆扭的臉,「小季,我們回國吧。」
「你明明就是想回去的。」她話語篤定,「只是你彆扭,不肯說出口。」
什麼事都悶在心裡,對她是這樣,對魏昭遠也是如此。他那麼長情的一個人,怎麼能說忘記就忘記。
季忱嘴唇動了動,眼底閃過荒唐,這都被她看出來了。
魏昭遠的父親因為這種病去世,聽長輩們說,魏父離世前臉色猙獰,痛苦萬分,他腦海中甚至想像出魏昭遠此刻的模樣。
明薇湊到他面前,「反正我的優秀設計獎也拿到了,老師肯定會讓我畢業,我陪你一起回去,好不好?」
季忱抬眸,看向明薇的那瞬間,心中所剩無幾的猶豫頃刻消失。
他俯身,額頭抵住她的,親昵的蹭了蹭,「季太太辛苦。」
提前畢業的手續不太容易辦理,聞太師給出折中的方法,等畢業季到來,明薇再飛回來,就當是度假了。
季忱訂了隔日的機票,下午三點直飛申城的航班。
十個小時的航程,明薇在飛機上睡得不安穩,吃了幾口飛機餐胃裡更不舒服。
空姐以為她高空反應太強烈,好心詢問有什麼可以幫忙的。
明薇喝了口水壓住嗓子眼裡的不適,側目看了眼身邊眼帘緊閉的男人,和空姐要了條毛毯給季忱蓋上。
中間隔了很寬敞的空間。
明薇調整座椅,靠過去一點,牽住他的手,像是條件反射般,還在睡夢裡的人反握住她的,掌心溫熱熨帖。
飛機落地,申城剛下過一場夜雨,空氣中濕漉漉的,潮濕的氣味湧入鼻腔。
明薇跑進衛生間,乾嘔了一陣,但胃裡空蕩,難受的要命。
季忱不放心等在外面,經過的路人側目,神色好奇狐疑。
明薇用涼水洗了手,勉強打起精神,難不成是最近熬夜做設計內分泌失調,也不應該啊。
出了衛生間,明薇懨懨靠在季忱身上,「我發誓以後再也不熬夜了。」
季忱順勢探了探她的額頭,「臉怎麼這麼燙?」
明薇隨口說:「可能是太久不坐飛機了,難受。」
高助理等在出口處,見他們出來連忙迎上去,點頭問好後奔入主題,「季總,魏先生昨晚進了急救室搶救,今早情況惡化,醫生說撐不過今天了。」
明薇愕然,「這麼嚴重?」
季忱薄唇緊抿,半晌才鬆開,「你先找車送薇薇回濱江公館,我去醫院。」
明薇不肯,意圖勸服他一併跟去,還沒開口就被阻止。季忱屈指彈了下她的額頭,「你乖一點,回去好好休息。」
明薇轉念一想,她可以先回去做點飯,然後送去醫院。
想來小季是沒心思去吃飯的。
她鼓起腮幫,勉為其難點頭:「那好吧。」
回濱江公館的路上,明薇拿出手機聯繫蘇主編:【你爹我回來了.jpg】
網癮少女手機不離手,蘇窈立刻回覆:【季忱也回來了?臥槽,你們專門來給魏昭遠送終?】
話糙理不糙,明薇著實被好友震驚了一把。
明薇艱難地打字:【好歹是文藝工作者,說話能不能隱晦含蓄一點。】
蘇窈:【好的,淫/穢。】
明薇:「……」
蘇窈住的地方離濱江公館不遠,生怕季太太炸廚房,緊趕慢趕跑來增援。打開門,明薇圍著圍裙,手裡揮著鍋鏟,「蘇主編就這麼想我啊,一天都等不了?」
蘇窈探頭往廚房看了眼,「幾千萬的房子不是讓你炸的。」
明薇還沒開火,剛把菜洗好切絲,蘇窈的廚藝不是蓋的,為了能讓沉浸在悲傷中的小季吃上香噴噴且不損傷性命的飯菜,明薇決定讓賢。
蘇窈打開爐具,澆上適當的油,「話說,你家那位和魏昭遠真的是髮小?」
明薇點頭,聞到那股油煙味嘔了聲。
蘇窈目光幽幽:「魏昭遠做人是不地道,但您也不必如此——」
話音未落,明薇跑出廚房,那股噁心勁才消失。
蘇窈嗐了一聲,專心炒菜,蔥姜蒜三兄弟扔進鍋里,她猛然驚醒,剛才明薇的反應不像裝的,「臥槽,薇薇你最近體檢了嗎?」
明薇正喝著水,咽下去回覆:「沒,我一般年終體檢。」
年終體檢,肚子裡的那顆小種子豈不是就竄天了。
蘇窈狐疑地上下打量明薇,「你最近經常這樣嗎?」
明薇略微回想了幾秒,好像從到國外就開始,起初她以為是水土不服,但今天落地也不舒服,「難不成——」
蘇窈咳了聲,「難不成?」
明薇面色鄭重:「我去買驗孕棒。」
她記得,出國前那次,她和小季是沒有帶小雨傘的,因為是安全期,她也沒多想。
沒想到有一把就中的可能。
蘇窈拉住她,善意提醒:「直接去醫院做檢查,驗孕棒可能會出錯。」
明薇心跳快了幾拍,一切來得太突然,她訥訥撓了撓臉頰,轉身往住我走。
走出兩步,明薇回頭,「窈妹,如果我懷孕了,你還會繼續和我玩嗎?」
蘇窈莫名其妙,「你覺得我會歧視世界上最偉大的母親嗎?」
明薇低頭,遺憾嘆了口氣,「你不會,我就是覺得同樣的年紀,我已婚且可能有子,家庭幸福美滿。」
「……而你單身,孤苦伶仃。」
「對比出差距,我害怕你自責。」
蘇窈抄起平底鍋,忍住狂拍她腦殼的衝動,「就你有張嘴,滾。」
明薇推門走進主臥,翻找抽屜里的病曆本和健康卡,到處找不到,她拉開床頭櫃的抽屜,映入眼帘的是一沓照片,似曾相識,很眼熟。
她好奇翻開,驚訝發現照片上全是自己。
八月盛夏,洛杉磯最熱的幾天,圖書館中陽光刺眼。
她苦惱地皺眉,大概在糾結設計稿。
那是季忱沒有參與的歲月,就連那時候的她也無暇想起曾經那個陰鬱的少年,或許有時想起,只當是人生中的匆匆過客。
卻不曾想,有人將她妥帖收藏,塵封在歲月中最隱秘的角落。
明薇顫著手指翻到照片背後,一段花體英文——
Shallicomparetheetoasummer'sday?
能否讓我將你喻為夏日璀璨。
明薇眨眨眼,盤腿坐在地上,從旁邊找出一支筆寫上遲到了五年的答案。
醫院走廊中充斥著難聞的消毒水味,醫生不知進進出出多少趟,出於職業道德他們不肯輕易放棄任何一個病人。
ICU燈火通明,外面的走廊卻燈光陰暗。人不多,除了季忱和高玢,就剩下Amor派來的助理和秘書。
沒有親人家屬,也沒有哭泣哀嚎。
平靜的宛如一汪死水,各懷心思。
走廊盡頭響起腳步聲,高玢抬頭看了眼,提醒老闆:「季總,是太太。」
季忱按了按發脹的眉心,順著他視線方向看過去,明薇手裡提著蘇主編烤的餅乾和蛋糕,借花獻佛,「高助理,你給大家分一分吧,等這麼久肯定餓了。」
其餘人湊到另一邊吃東西,休息區剩下他們倆,明薇偷偷拿出包里的盒子,「這個是給你的。」
季忱幫她整理了下發頂被吹亂的頭髮,「不是讓你好好在家休息嗎,不累嗎?」
明薇搖搖頭,眼睛很亮,但暫時不能告訴他,「我來……陪蘇主編做檢查。」
她指了指走廊那側,蘇窈探出頭偵察情況,接收到季Boss的目光,露出個「恭喜你喜當爹」的笑,頗為意味深長。
明薇沒多留,捧住季忱的臉認真說:「我們可以暫時相信唯心主義。」
這輩子錯過的人,會在未來的某個時間點重逢。
季忱莞爾,「我只信你的。」
明薇走後,緊閉的病房門打開,醫生滿臉倦色走出來,神色遺憾:「抱歉,我們盡力了。」
開門的那瞬,季忱看到病床上的人渾身插滿管子,好像失去它們,他就會立刻消失。
季忱靜默站在原地,聽醫生耐心講解完入院來的病情發展,最後問:「哪位是季先生,病人想最後見見他。」
季忱依舊沉默不語。
高助理向醫生道謝,去辦後續手續。
意識到躺在裡面的人沒有多少時間,季忱猛然回神,他上前幾步拉開房門,沉默走進去。
各種機械運轉的聲音匯在一起,並不安靜。
魏昭遠強撐著最後的意識,睜開眼,虛弱到無法說話。他眼前卻浮現出許多場景,小時候一望無際綠草如茵的賽馬場,放學後相伴走過的空蕩操場。
從八歲到十八歲的漫長時光,原來一眨眼就到了盡頭。
魏昭遠手指動了動,季忱看出他的意思,便走到病床前,拉過椅子坐下。
他瘦脫了形,感覺身上的每一寸骨頭都凸顯。
季忱想,任誰也猜不到床上的男人,曾經也是受許多女孩追捧的少年。
魏昭遠掙扎地拉下呼吸罩,但這麼平常的舉動牽扯著身上的管子,令周圍的儀器響起提示音。做完這個動作,他渾身脫力,手臂無力落在床上。
兩人沒有說話,直到最後,魏昭遠斷斷續續問:「阿忱……以後有機會,可不可以,再一起騎馬……」
「我只有你一個朋友。」
「以後我們放學一起走,怎麼樣?」
「……」
記憶中稚嫩的容顏和眼前的人逐漸重合。
季忱垂眸,嘴唇動了動,喉嚨卻像被膠布緊密粘合住,難以發出一個字。
離他最近的儀器響起警報,一起一伏的線條變成直線。
季忱忍住喉嚨艱澀,輕拉起被角,緩慢蓋過他的臉,聲音啞然,仿佛是喃喃自語:「好。」
季忱在吸菸區吸了幾顆煙,將內心的那股情緒壓下去,對著鏡子扯動唇角,擠出一點笑。
等了兩個小時,明薇打來電話,「我準備下樓了,你去外面等我吧。」
季忱嗯了聲,話筒中的女聲似乎有些不一樣,他還沒來得及細問,明薇就掛斷收線。
彼時,另一側,明薇接過檢查結果,呼吸沉重。
蘇主編不打擾小兩口的驚喜時刻,拍了拍好友的肩膀,「好消息喲,我先走了。」
明薇拿出檢查記錄反覆看了兩遍,坐在門診外的休息區,可能表情不太像喜得貴子的喜悅,引得旁邊的孕期媽媽頻頻側目:看,又是個準備打胎的不負責女士。
明薇起身準備下樓,走了兩步又不知該擺出什麼樣的表情和季忱說。
她低頭摸了摸平坦的小腹,三個月前不顯懷,以至於她毫無察覺。
裡面有了顆小豆芽,她和小季的崽子。
雖然還沒做好當母親的準備,但她真的太好奇了,一個長得像她也像季忱的寶寶,會不會特別漂亮。
明薇嘆口氣,也不能在樓上呆太久,不然小季該不放心了。
婦產科在三樓,明薇走樓梯下去,經過二樓至一樓的拐角,她透過窗戶看到樓下那道頎長的身影。
男人長身玉立,單是站在那就是道風景。
明薇歪頭打量他半刻,心中的不安不知不覺間消失,她沒什麼需要害怕的,因為總有一個人會擋在她身前,用命護著她。
恰時,季忱目光移過來,兩人的視線在空中輕輕撞了下。
偷看被抓包,明薇也不躲閃,加快腳步走出門診樓,她想不顧所有衝進他懷裡。
事實上,她也這麼做了。
季忱怕她跌倒,用力護住她,「慢一點,跌倒了怎麼辦?」
明薇仰起頭端詳他的神情,「小季。」
「嗯?」
八月夏末,樹木欣榮,吹來的風消減了熱度。馬上就是秋天了。
明薇仰起頭,眼中閃著細碎的光。
她拉過季忱的手,放在小腹處,另只手揚了揚檢查報告。
季忱怔了秒,隔著一層薄薄的布料,溫涼的指腹觸碰到皮膚的溫熱,「薇薇……」
明薇捂住他的嘴唇,踮起腳尖隔著手背親了親他,「那些照片,我看到了。」
她頓了下,太陽在她的眼中溫柔地沉沒,「季爸爸。」
「——請允許我成為你的夏日。」
「我偏愛明亮的眼睛,
因為,我的如此晦暗。但我見過最漂亮的眼睛,並在其中,種了一朵玫瑰。」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