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青荇(二)


  遲疑了幾秒,霍寧辭終於按捺不住好奇心,打開了日記本。

  他很想知道,南荇那些她未曾參與過的過往,到底是怎麼樣的。

  x年x月x日

  我終於可以上高中了!

  感謝那位資助我的好心人,他一定是世界上最善良的人,我一定會好好讀書考上好大學的,用最好的成績來回報他的善行,以後我還要努力工作,掙很多很多的錢,也和他一樣去幫助需要幫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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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股興奮和激動之情躍然紙上,霍寧辭看了片刻,忽然一陣心疼:在他不知道的過去,南荇過得很艱辛。

  想也知道,南荇的養父一定沒有能力也不願意讓南荇繼續讀書,這個雪中送炭資助南荇的人可以說是給了南荇重生的機會。

  要是沒有他,南荇就不可能來到安州,也不可能和南家相認,更不可能和他相遇結婚。

  不知道這個資助人是誰,如果知道的話,他要好好感謝一下。

  x年x月x日

  今天我看到他了。

  他長得好高,一定也很帥,雖然我沒看見他的臉,可我看到了他的下巴。他的下巴真好看啊,和別人的都不一樣,王奶奶說,這種下巴叫美人溝,這名字好好聽啊。

  我真的好想看看他。

  ……

  x年x月x日

  今天我第一次用上了電腦,第一次知道了他的名字,第一次看到了他的照片。

  和我想的一樣,他長得真好看,看一百遍都看不膩,就是不知道為什麼照片上都沒有笑,看起來有點冷冰冰的。

  不過,我知道他的內心是柔軟善良的,要不然怎麼會資助我們這些貧困生呢?這一次又資助了我們電教室,讓我們也可以看到外面的世界。

  我要記住他的名字。

  霍寧辭。

  霍寧辭愣住了。

  他資助過南荇和她的學校?他怎麼完全沒有印象了?

  仔細搜索了一下腦中的記憶,沒有這一條信息。他隨手給程余山發了一條消息,程余山居然還沒睡,沒半個小時就把他想要的信息查到了:霍總,你的確資助過南明市高中的網絡系列工程,電教室應該就是屬於這一個工程體系里的,但是霍太太的貧困生資助我這裡沒有任何記錄,等我明天上班再仔細查一下。

  霍寧辭也不在意,回了一個「好」字,繼續往下翻著日記。

  日記里其實都是些零零碎碎的小事,考了多少分、參加了什麼比賽、去小飯店兼職洗碗掙了多少錢……諸如此類,南荇一直把自己的生活對著這個資助人一一匯報,在知道資助人就是霍寧辭後,日記里除了絮叨日常生活,開始記錄對霍寧辭這個人的考古,網上能查到的點點滴滴都在她的筆尖一一記錄。

  [他喜歡吃豆腐呢,真奇怪。我要讓阿媽教我做豆腐羹,還有麻婆豆腐,要是有一天能做給他吃就好了。]

  [咖啡是什麼味道的?他喜歡喝意式濃縮,好像很苦的啊。]

  [為什麼大家都說他是冰山啊?這麼有愛心的人,明明很溫暖好嗎?]

  ……

  從高三開始到大一,整整兩年的時間,日記里一筆一划、字裡行間,都透著南荇對霍寧辭的仰慕之情。

  霍寧辭嘴角的弧度快要壓不住了。

  原來,南荇的暗戀居然從這麼早就開始了,怪不得當初兩家聯姻時,南荇才見了他幾面,就毫不猶豫地答應嫁給了他。

  後面的日記,就越來越少了,應該是上了大學活動日益繁忙,又有了網絡世界,再也用不著像以前一樣把心事用筆尖記錄,唯一一頁寫得最長的,就是她第一次見到霍寧辭時的感想,驚愕、狂喜、不敢置信……各種情緒躍然紙上,霍寧辭幾乎能想像得到她當時悶在被窩裡想要尖叫的情景。

  整個人好像被充了氣似的膨脹了起來,有種飄上天的錯覺。

  還有什麼好懷疑的呢?

  南荇必然是愛他的,景遲日、賀毓然這些人完全沒有必要放在眼裡,他又何必這樣硬著來,強迫南荇結束麗睿娛樂的工作呢?他們倆為了這個吵架,不是給景遲日看笑話嗎?

  好好想想結婚紀念日該怎麼慶祝,和南荇和解了吧。

  霍寧辭正要合上日記本,忽然,他的目光停頓了一瞬。

  日記本的最後一頁,有一行大大的鋼筆字,力透紙背,十分醒目。

  [不是他,是另一個啊,你這個小傻瓜!]

  霍寧辭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右眼皮又跳了起來。他呆了半晌,一時半醉的腦子有點轉不過彎來。

  什麼叫「不是他」?什麼叫「是另一個啊」?

  想了半天想不出個所以然來,他合上了筆記本,又把箱子封上,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

  「邵瑜。」他叫了一聲。

  邵瑜一邊應著,一邊從下面端了醒酒湯上來。

  他一口把醒酒湯喝完了,隨後把箱子重新塞進了書櫃裡:「太太要是想來拿這些東西……不許給她……讓她找我……」

  霍寧辭做了一整個晚上的夢。

  夢很雜,場景變幻快速,南荇一直在往前跑,跑過沙漠、躍過河流、爬上高山,而他一直在後面追,眼看著就要追到了,卻總是在手指即將碰觸到衣角的時候失去了南荇的蹤影。

  最後在懸崖邊上,他終於追上了南荇。

  「小荇……跟我走……」他氣喘吁吁地叫道。

  南荇朝他嫣然一笑:「對不起啊,寧辭,我要跟別人走了。」

  「誰?」他又驚又怒。

  景遲日猛地出現在了他的面前,笑吟吟地摟住了南荇的肩膀:「是我,霍寧辭,你終於輸了我一回。」

  「南荇,不許你跟他走!」他厲聲喝道。

  一道強光由上而下,籠罩在了景遲日和南荇身上,景遲日得意地笑著,兩人漸漸化為光點,一起消失在了空氣中。

  ……

  霍寧辭猛然驚醒,伸手一摸,身邊空無一人。

  胸口怦怦亂跳,夢境太過真實,他的喉嚨好像還殘存著奮力奔跑時的鐵鏽腥味,被南荇拋棄、看著南荇消失的那種驚懼也如影附隨。

  霍寧辭有點忍不住了。

  他想現在就聽到南荇的聲音。

  打開手機一看,居然已經九點多了,按照以往的作息,他應該已經在辦公室了,今天真是破天荒頭一次,他還在床上沒起來。

  剛要給南荇打電話,手機震動了一下,顯示他有一個微信消息提醒,他點開來一看,是程余山的。

  程余山:霍總,我已經查過了,我們公司沒有資助過霍太太,資助霍太太的是spring集團的景遲日。

  仿佛兜頭一潑冰水澆下,霍寧辭忽然感到一陣冰寒徹骨。

  他想到了一種可能。

  「你們倆個下巴這裡好像啊。」

  「不是他,是另一個啊,你這個小傻瓜!」

  「有本事就讓南荇和我絕交,我看看你這樣再大男子主義下去,會不會失去小荇。」

  「要是放在現在,我和你之間她會選擇誰,還真不一定呢。」

  ……

  各種各樣的聲音在他耳邊「嗡嗡嗡」地縈繞,昨晚因為酒精而遲鈍的大腦,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清晰。

  昨晚的喜悅和自得,一下子化作了最可怕的嘲諷,仿佛從九重天直墜下來,摔落深淵。

  南荇這是因為兩個人相似的下巴,把景遲日錯認成了他,那滿腔少女的傾心和愛慕給錯了人。

  什麼暗戀、什麼愛得他無法自拔,都是假的。

  南荇的心上人,不是他,是景遲日。

  怪不得景遲日敢這樣有恃無恐地挑釁,怪不得南荇怎麼都不肯和景遲日斷交,怪不得這一次南荇這樣決然離開……

  手掌卻用力捏緊,指甲掐入掌心。

  一陣痛意襲來,霍寧辭卻仿佛完全沒有感覺。

  「小嫂子那麼愛你……」

  「她暗戀你很久了吧……」

  「有個人這麼愛你,寧辭,我們都太嫉妒你了……」

  親朋好友的話仿佛一把把尖刀,刺入了他的心臟。

  為什麼會有這樣的陰差陽錯?為什麼這個人會是景遲日?

  他的靈魂仿佛在這一刻抽離,冷漠地看著那個曾經傲慢自大的他,被一下下凌遲。

  -

  南荇今天一整天都很忙。前陣子她因為和霍寧辭的私事心緒不寧,賀毓然強迫她回家休息,再加上於彤華回來她又陪了幾天,公司的事情耽誤了很多。

  麗睿娛樂的編輯團隊,在賀毓然的帶領下已經運營得越來越正常了,接下來幾本月刊的策劃也可圈可點;公司的財物狀況也越來越好,今年的盈利看起來很可觀。

  現在公司的重點,已經放在了八月的周年刊和年底的盛典上。

  時尚雜誌歷來就有辦盛典的慣例,一本雜誌在時尚圈的影響力,很大一部分就體現在盛典的規模和熱度上。麗睿娛樂前幾年的盛典都規模盛大,唯有去年因為公司動盪直接取消了盛典,當時被其他三大刊足足嘲笑了一整個月。

  南荇搜集了網絡上其他雜誌過去幾年的盛典視頻,準備利用空餘的時間慢慢先看起來。

  晚飯郁青青叫了外賣,跑到了南荇的辦公室里一起吃,順便討論畢業論文的事情。這幾天是論文定稿的最後期限,郁青青一邊忙工作、一邊改論文,頭髮都快禿了。

  賀毓然也捧著手提到了南荇這裡,他重點在忙周年刊的策劃,修改了幾版都不是很滿意,準備推翻重來。

  三個人各干各的,偶爾有人提問一句也能很快地得到回答,十分默契。

  手機鈴聲突兀地響了起來,南荇接起來一聽,是邵瑜打來的。

  她的聲音有點慌張:「太太,你能不能過來看看?先生不知道怎麼了,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已經一整天沒出來了。」

  南荇急匆匆地趕回了別墅,一路心急如焚。

  霍寧辭的生活嚴謹規律,鮮少有打破習慣的時候,這一次這麼反常,難以想像是什麼事情影響了他。

  半路上,南荇給程余山打了電話,程余山也憂心忡忡:「霍太太,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今天本來霍總有很多行程,但是他全取消了,會不會是生病了?」

  「那昨天他有什麼異常嗎?」南荇著急地問。

  程余山遲疑了一下:「沒什麼異常,但霍總這幾天一直不太開心,應該是因為和你吵架的事情。」

  不知道是程余山有所保留還是真的不知道,南荇問了幾句也沒問出個所以然來,只好掛了電話。

  沒一會兒,別墅到了。一進門,邵瑜就迎了出來,一見是她,長舒了一口氣,壓低聲音道:「昨天先生喝了點酒,半夜才回來,早上我去問了幾回,他都沒理我,這一天都沒吃飯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才給你打了電話。太太,你快上去看看吧。」

  急匆匆地上了樓,臥室的門關著,南荇不由得遲疑了一下。

  剛才趕過來的時候一時著急,沒有多想,可站在這裡,她忽然猶豫了。

  是她自己選擇從這裡走出去的,現在又突然回到了這裡,霍寧辭會不會覺得她欲擒故縱、多管閒事?

  還沒等她想好該怎麼辦,臥室的門忽然開了,霍寧辭從裡面走了出來,兩個人都愣了一下。

  「我……我……」南荇有點尷尬,支吾了兩句忽然靈光一現,「我來拿我的東西,邵姐說你……你沒事吧?」

  霍寧辭定定地看著她,眼神漸漸冰冷。

  「我很好,」他冷冷地道,「用不著你假惺惺地來關心。」

  南荇愕然,一絲難堪從心頭泛起。

  眼前的霍寧辭,有些憔悴,眼底都紅血絲,但是他的氣勢依然和從前一樣迫人,身上高定西裝幾乎沒有一絲褶皺,襯衫紐扣從最後一粒扣到了第一粒,和南荇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一樣,禁慾、高冷、淡漠。

  她後退了一步,咬著唇,輕聲道:「那我去拿東西,對不起,打擾了。」

  「不用了,」霍寧辭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仿佛沒有感情的機器人,「既然你說要分開,這別墅就歸你,你繼續留著,我去外面。」

  南荇呆了片刻,心裡一酸,眼底熱意泛起。她努力克制著自己,連連搖頭:「不用,這是你名下的房子……」

  「我說是你的就是你的,」霍寧辭忽然粗魯地打斷了她的話,「南荇,你不會想讓別人以為我有多苛刻多絕情,連這麼一個落腳的地方都要把你趕走?」

  南荇張了張嘴,想要辯解。

  不是的,她完全沒有這個意思。就算兩個人要分開,在一起的這段日子,是她二十多年以來度過的最美好的時光。

  霍寧辭很好,只是因為觀念上的分歧讓他們無法繼續走下去。

  可是,她沒法說,她怕自己一說話,就會帶上哭腔。

  她討厭這麼軟弱、這麼感性的自己。

  「就這樣吧,」霍寧辭疲憊地道,「祝你幸福,再見。」

  南荇定定地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下了樓,看著他拉開大門走了出去。

  「砰」的一聲,門關上了。

  她渾身一震,忽然回過神來,三步並作兩步,從臥室到了陽台。

  夜色深處,那個挺拔的背影毫不留戀、大步流星,仿佛身後有什麼東西在追趕似的,不一會兒就到了大門,上了他慣常的那輛黑色轎車,消失在了南荇的視線里。,,大家記得收藏網址或牢記網址,網址m..免費最快更新無防盜無防盜.報錯章.求書找書.和書友聊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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